却说小烟辞别师祖爷爷之后,自与小翠、小全子在杭州城里闲玩乐趣,夜归道场,日游城中。不觉过了一月,又到炎夏季节。这六月半天气,骄阳毒辣,河水都把来煎沸,人也自是酷热难熬。小烟受不了炎热天气,便白日里少于出门,至黄昏凉爽之际,方去附近游玩。
当日午饭后,小烟搬把睡椅放在庭院里,躺在绿槐树下乘凉。听闻城中有人从西域运来许多绿皮西瓜,小翠与小全子便去杭州购买。小烟用罐子盛了一些沉李浮桃,杏子草莓。小桌上放着两杯凉茶。道场弟子都在宿房里睡午觉,院落一片静悄无声。树枝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树下一片清风凉爽,小烟闭目休憩。
却说千兵卫先前回了日本省亲,后又返回了上阳道场。趁着叔父近来不在道场主管事务,便偷懒懈怠,到处游闲浪**。当日从杭州回来道场,从跨院廊下走过。小玲迎面见了,致礼道:“三师兄回来了。”千兵卫笑道:“小玲,你是越长越漂亮了,过来给哥哥瞧瞧。”小玲羞得低头,作声不得。千兵卫问道:“师父可曾回来?”小玲道:“师父出门公干去了。”千兵卫道:“什么公干?”小玲摇了摇头,往前走去。千兵卫突然把手拍他臀部,吓得小玲一跳,低头快步走了。
千兵卫转步来到庭院,见小烟躺睡树下午睡,便心生玩念,走近身来蹲看,低着声道:“小乌鸦,你好自在。”小烟睁眼醒来,见他正在椅边打量自己,暗自吃了一惊。原来,小烟虽然与他相处时日不多,却见他喜怒无常,行为怪异,常把人来无端调戏,因此心中对他敬而远之。回话道:“千兵卫哥哥,天气这么热,你还没去休息?”千兵卫道:“这六月炎夏,骄阳似火,我怎么睡得着呢!”小烟道:“心静自然凉,只要什么都不去想,很快就能困乏入睡了。”千兵卫道:“小乌鸦,你倒是快活自在,无忧无虑。”小烟问道:“哥哥找我有事?”
千兵卫道:“是这样,我这几日手头上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借我几两银子耍耍?”小烟听说是要借钱,便道:“我还有一些银子,可以借给你用。”千兵卫笑道:“小乌鸦仗义慷慨,真是一位孟尝君。”便趁其不备,强搂着吻他脸颊。
小烟虽是顽皮好动,那也只是胆大些儿,对这般男女之事,从来严守礼法,不曾逾越雷池。突被这个举止惊得措手不及,又不好把言语来责怪,只能苦笑一声。就快步走去房间,从包裹里取出一锭五两银子,回来借与他。千兵卫接了银子在手,笑着走了。
小烟看着他离去,坐下来吃个蜜桃,喝杯凉茶,躺下身子乘凉。过不片刻,忽觉浑身莫名发热,由内到外,逐渐变得面红耳赤。他惊诧之下,把手摸着头额,嘀咕道:“我是怎么了?”便走去水房洗一把脸,吐了几口闷气。却仍自觉得一身热痒,好似一股少女春风**漾在心,不知怎么回事。
他回来椅上躺着,频频摇扇驱热。千兵卫复返回庭院,见小烟正在椅上翻来覆去,便问道:“小乌鸦,你是怎么了,为何面色如此难看?”小烟坐起腰来,捧着自个热面,皱眉道:“不知为何,突然浑身发热起来,难道是出麻花了?不对,我记得我小时候出过一回了。我听人说,人一辈子只能经历一次,怎么可能复发呢!”千兵卫道:“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小烟道:“闷热得紧,就像掉进火坑一样难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这样了,真是不可思议。”千兵卫盯看小烟片刻,见无人在彼,便轻声道:“你正直花季妙龄,可能是春心萌动了吧!”
小烟是个心性纯直之人,听他说出这句话来,不觉低头害羞。千兵卫道:“少女怀春,这很正常,哥哥来教怎么做。”小烟见他把手来抚摸自己,似有不良企图,急忙站起身来,问道:“千兵卫哥哥,你在做什么?”千兵卫道:“我来教你如何去热。”小烟心底怕了,惊叫一声,快步奔回自个房间。
平山海正在房内翻看《史记》,突然听到庭院传来一声女子尖叫,以为发生事故,就披上衣裳,提刀赶来查看。叶文顺等人也陆续走来查探。只看见千兵卫站在树下,小烟却不在这儿。平山海见是虚惊一场,把手伸个懒腰,问道:“小乌鸦刚才是怎么了,如何大呼小叫?”千兵卫有些茫然失措,就指着地下一只天牛虫,说道:“可能是小乌鸦害怕怪虫,所以惊叫。”平山海笑道:“这个鬼灵精,平日连蛇都说不怕,怎么会怕一只天牛虫,真是莫名其妙。”叶文顺等人见无事发生,便又返回去歇息。
平山海正欲回屋,一时嘴唇干渴,转见小桌上有杯茶水,就端茶来喝。千兵卫制止道:“大师兄,这是小乌鸦的茶,你不能喝。”平山海笑道:“没事,这一杯没人喝过,小乌鸦不会介意。”既刻大嘴一张,把茶灌进喉咙里去。千兵卫见势不妙,转身走了。
一阵风来,把槐树叶撩得一片脆响。平山海迎面沐浴凉风,又吃了几个桃李。趁着精神爽朗,就把刀放在桌上,乘兴打拳踢脚。他不发力尚好,一番运动之下,突然感觉浑身不自在,皮肤热痒难耐,如同酷暑天洗了热澡一般。好在他脑子转想得快,琢磨之下,知道自己吃了**,也瞬间明白了小乌鸦为何惊叫之故。他拿着茶杯细看,发现杯中有些细微粉末,用舌头舔尝之下,立时气得满面怒气,暗骂道:“这可恶的家伙。”左右不见了他人影,即刻大步走去寻找。
千兵卫正要出门,平山海从背后快步赶来,招手道:“师弟,你先别走。”千兵卫只能驻步停留,问道:“大师兄有事?”平山海道:“你在茶里下药,所以把小烟给惊吓了,是不是这样?”千兵卫面色假装无辜,摊手道:“哪有这么回事,你误会了。”平山海道:“误会什么?我刚才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证据确凿。我第一时间看到你在现场,小玲也说你去找小烟说话。大丈夫敢做敢当,不要抵赖。”千兵卫见隐瞒不住,便挥手道:“大师兄不必当真,只是玩个游戏而已,这不要紧。”平山海道:“如此说来,你承认了?”千兵卫摊手道:“一个玩笑罢了。”
平山海冷冷一笑,突然大巴掌甩他一记耳光,说道:“那我也和你开个玩笑,你觉得怎么样?”千兵卫挨了这记耳光,恼得咬牙切齿,气愤道:“你敢打我?”平山海指责道:“分明是你对小烟起了不良之心,被我捉个正着,你还无理狡辩?”千兵卫气愤道:“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平山海道:“你是道场三师兄,身为人表,不率先垂范品行,却暗做这等下流事,真是过分至极。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就不怕众人耻笑,最后身败名裂?”千兵卫见事情闹大了,心中也发虚,面色变得惶恐不安。
平山海道:“如果这件事让柳如风知道,你敢这样欺辱他的家人,还不来找你拼命?即便让师父知道,也一样不会轻饶了你。这里是大唐,不是在日本。出门在外,岂能容你败坏武士名声?”千兵卫被如此训教一番,心头已然害怕,羞愧道:“大师兄教训得是。”平山海道:“亏了小乌鸦一片好心,他把你当作哥哥一样敬重,你却给他暗自下药,到底是什么居心做怪?”千兵卫道:“请大师兄责罚。”平山海道:“本来我也无权责罚,但是此事必须要有一个交代。我罚你去练武场站一个时辰,不准离开。”千兵卫道:“我去照做便是,请大师兄不要过于张扬。”平山海挥手道:“我知道了,等会我与小烟解释缘故。”千兵卫惶恐而去。
却说小全子、小翠奉小姐之令,前去城里买时兴鲜果。此时两人推着一车绿瓜、青梨、黄桃等物回来。道场门边,中藤、北海从睡椅上醒目,笑问道:“小橙子,这绿圆圆的,叫作什么东西?”小翠道:“这是西瓜,有一群西域商贩,正在城里叫卖。”北海道:“我听说过西瓜,原来长成这个模样。圆嘟嘟的,真可爱。”小翠二人各抱一个瓜递上。中藤、北海脸色欢喜,点头道:“真是两个乖孩子。”二人放下瓜来,打开大门,帮忙推着小车进入。当下迫不及待,用短刀剖开瓜皮,看着烈红瓜瓤,狼吞虎咽般啃吃。小翠二人看得发笑。
却说平山海责罚千兵卫之后,先去浴房洗尽热气。正待回房,兀地想起小烟受了委屈,便转去房间看望。小翠与小全子来到门边,听见小姐在房间里呜呜啼哭,声音悲切动人。问话也不答,敲门也不开,急得二人在屋外徘徊呼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平山海到来后,先教二人去给大伙分瓜,敲门道:“小烟,我是平山哥哥,有话要对你说,请让我进来说话。”小烟哭泣道:“不见,不见,谁也不见。”平山海道:“不要这样为难自己,难道你连哥哥都不信任啦!”小烟抽泣着声,前来打开房门,回坐在桌边哭。双眼似草莓一般红润,教人心中怜爱。
平山海道:“事情我都弄明白了,这是千兵卫搞的恶作剧。我已经狠狠教训了他,罚他在道场跪一个时辰。他只是一时胡闹,做事不知道轻重,小乌鸦还是原谅他吧!”小烟道:“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世伯,请他们替我做主。”平山海安慰道:“小烟,不要太过在意。你一向心胸宽广,聪明懂事。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说对么!”小烟抹着眼泪,怒声道:“真没想到,千兵卫哥哥卑鄙下流,故意欺负人。刚才我还借给他一个银子呢!”平山海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让它过去算了。如果让外人知道,千兵卫肯定身败名裂,要被遣回日本去,再也不能踏入江南。如果小乌鸦真想原谅他,那就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要守口如瓶,你看行吗?”
小烟也是聪慧之人,自是知晓其中利害,默默点头道:“我不会说,因为我知道说出去,事情可就糟糕了。”平山海轻笑道:“小乌鸦真是一个好女孩,乖巧又懂事。我也有个妹妹,只是不如你聪明伶俐。”小烟苦笑道:“原来是这样。”平山海道:“就是小玲,你不是经常可以见到他吗?”小烟道:“小玲温柔贤惠,我很撒野顽皮。”平山海笑道:“那倒不是。在日本国,男女等级有别,礼教刑罚森严,女孩们都被严厉束缚了。小玲就是天性想玩,他也放不开心扉。”小烟道:“我明白了。”平山海道:“看在哥哥面上,今天这件事情,就算抹过去了。”小烟点头应允。平山海起身道:“你先好好休息,若有事就来找我。只要合情理,我都会帮你解决。”小烟苦笑一声,突然抱着他脖子亲昵。平山海笑了几声,安慰一番暖言之后,返身退出房门。
再说千兵卫那人,戏弄小烟未果,反而被大师兄打了一记耳光,又去练武场受了责罚,因此心头憋着一团怒火,心情万分糟糕。当日黄昏,邀来一个心腹师弟千岛木,二人各请了五天假,要去城中散心。平山海知道他心中对自己有怨气,若不答应他,势必会闹出更多怨恨,因此只能应允了假期。
千兵卫二人带着护身刀,来到杭州城中闲逛,每天吃喝玩乐,尽情发泄怨气。当天入夜时分,来到城西一家醉鸳楼上喝花酒玩乐。只见亭栏月台之处,莺歌燕舞,曲乐声不断。宴桌边,两个歌姬在旁边弹唱伺候。二人只顾欢畅饮酒,听歌赏舞。酒至半酣,已是戌亥交末之时。千兵卫有七八分醉了,想起被大师兄责罚那事,心中仍自耿耿于怀。当下酒气涌上了头,便对着歌女发酒疯,强行搂抱亲吻。那些歌女卖艺不卖身,见他无礼取闹,便都退走了去。千兵卫不思己过,只道歌女看不起自己,气得一阵乱吼,把手拍打桌面叫嚷。
厢房里面走来一个老鸨,名叫郑霜媚,人唤霜媚儿,是这花楼管事。约莫三十五六年齿,五官白皙端秀,颇有妍丽之姿。他听得歌女怨声诉苦,又见客人在那乱发脾气,就走来问道:“贵客有何不满之处?”千兵卫说道:“他们太傲慢了,不许我亲吻,这是什么意思?”霜媚儿道:“客人,我之前就已说过,我们这是一座花楼,只喝花酒,卖艺不卖身。”千兵卫道:“那多没意思,早知道就不来你这了。”霜媚儿笑道:“那真不好意思,两位客人如果要找乐子,不妨看看别处地方,那儿才是青楼,这里却不是。”千兵卫挥手道:“好客不去二家店。你去找个好姑娘来陪我们,否则我们不付酒钱了。”
霜媚儿见他们酒后胡言乱语,这种客人早见得多了,也不与之计较,问道:“那贵客要找什么样的姑娘啊!”千兵卫道:“要美貌端庄,精通音律。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霜媚儿打量他两衣饰样貌,知道来自城外上阳镇道场,都是名门正派弟子,料无大事发生,便说道:“这种大牌姑娘倒有,只是牌价贵了,不好找来。贵客若是肯花大价钱,那我就去丽华院借一个头牌过来唱曲。”千兵卫问道:“是什么大姑娘,叫什么名字,要花多少银子?”霜媚儿道:“姑娘名叫林艳虹,颇有才艺,相貌也是一等样儿。”千兵卫道:“你店里既有这个大美人,那怎么不请出来相见?”霜媚儿摇头道:“我这花楼小,养不起这种头牌,不过我倒认识这个他们,都在一家丽华院里挂牌。贵客既然想见他,那也不难,就看客人有多少心意了。”
千兵卫嘻嘻发笑,从怀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指道:“你去把那个什么林艳虹找来,给我们两个唱上一曲,若是唱得好听,还有赏钱给你。”霜媚儿拿着桌上那锭银子,略有嫌弃道:“十两银子还不够,这位大美人只怕看不上眼,更谈不上来这唱曲了,客人若是有心,不妨再加一些如何?”千兵卫问道:“要加多少?”霜媚儿举着手掌说道:“最少也要五十两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请他过来呢!”
千兵卫瞪眼道:“一个卖唱女子,竟敢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两银子,胃口真是大大的吓人。在我们日本,五十两银子,可以买十个姑娘伺候,还有剩余银子,一年都花不完。”霜媚儿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没有五十两银子,那他肯定不会来,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千兵卫喝得神智不清了,要逞豪侠威风,又从怀里取出一锭五两金子,敲着桌面道:“这锭金子够不够叫他过来?”霜媚儿拿在手上掂量片刻,说道:“那贵客稍坐,我去去便来。”千岛木起身劝阻道:“三师兄算了,五十两银子太贵,咱们不是有钱人,没必要花这种冤枉钱。”千兵卫瞪眼道:“谁说我请不起?你以为三师兄很穷吗?”千岛木一味劝阻,千兵卫那里肯听,只顾逞弄豪气。
霜媚儿便从房里唤出一个艺女小华去陪两个客人弹唱歌曲,自个下楼去丽华院请艳虹姑娘。小华抱琴进来礼个万福,坐在琴桌边弹奏雅乐。千兵卫笑吟吟看着小华饮酒。
却说霜媚儿下了楼来,与楼下一个伙计赶着马车前往丽华院。马车赶来后院停住,霜媚儿走入大堂。上至第三层楼,只见珠帘门口站着两个彪汉,都认得他,拱手呼声霜姐。霜媚儿打赏他们一贯铜钱,问道:“丽华姐姐可在楼上?”彪汉指道:“就在雅堂。”霜媚儿掀起珠帘进入,转来雅堂。只见壁柜左厢有座月台,一幕珠帘垂屏遮掩,用大红毯铺地,毯上抛散许多金银珠宝。台下两边栏桌,坐着十几位富家佬爷,公子名媛,个个出手阔绰。舞台上坐着一个紫衣美人,玉冠长发,怀抱琵琶。霜媚儿静坐桌边,听那艳虹姑娘拨弄琴弦,只觉韵律精巧,悠悠悦耳。又听那姑娘天籁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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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琴落歌毕,楼堂顿时响起一阵雷鸣鼓掌,一片声喝采叫好。霜媚儿身在风月场所见多识广,阅人无数,闻此天籁歌声,美妙词律,也不禁拍手称赞。
转眼环顾人群,看见王丽华穿着一身丝绸薄服,胸脯挺显丰满,浑身一股玫瑰浓香。发上金叉玉饰,媚眼妖娆风情。他一直转走在众人面前招呼,把艳虹当作皇后娘娘一样伺候,到处与人夸说好处。毕竟郑霜媚如何聘请林艳虹前往,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