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上阳道场之中,千兵卫因为家事回了日本,院内全由平山海、叶文顺负责,轮流教练众多门徒学艺。小烟自幼便不惧生人,上下使些银子交好,时常买些果礼回来,做些人情美意。不到三五日,众人都认识了,无不喜他们精灵俏皮。每日乐趣不断,彼此一片融洽。
且说柳如风跟随恩师井上木叔,已在杭州租房之中学艺数月,每日深居简出,勤练武士刀法。当日清晨,师徒于庭院之中讲论刀法武学,井上木叔道:“如风,我教你一招拔刀术,此招奇快,可以出其不意,一击毙敌。”柳如风拱手道:“恳请恩师赐教。”井上木叔道:“此法过于神速,你可以先看看,日常不要急着练习,否则容易自伤其身。”柳如风便退后数步,看着恩师演练绝技。
井上木叔缓缓吐纳气息,左手托着刀鞘,右手把手按住刀柄,瞬间拔刀砍去,真个快如闪电一般。柳如风看得满面惊骇,如梦初醒。若是这一刀突然砍向自己,必然躲闪不及。井上木叔收刀回鞘,说道:“刀在鞘中,蓄势待发。快如电闪,一击必中。”柳如风道:“恩师刀法又快又准,如果敌人就在面前,必会措手不及,瞬间中招毙命。”井上木叔道:“这招窍门,讲究稳、快二字。既能保存体力,又能有效攻击。倘若稳而不快,徒劳无益。快而不稳,自伤其身。所以想要达到眼明手快之境,却又不伤其身,必须亲手演练三千次,才能做到又快又稳。”柳如风牢记在心。井上木叔道:“我们再把之前的路数,重新复习一遍。”柳如风即刻拔出武士刀来,与恩师对招。
翌日微晨,师徒奔马来到一片绿竹林中,走到旷地处演练。井上木叔自先演练一遍,柳如风细细看着。片刻,井上木叔演示过了一路刀法,收刀回鞘,问道:“如风,你看得如何了?”柳如风道:“恩师刀法千变万化,有龙虎之威。”井上木叔摆手道:“为师演示刀法,不是为了要你夸赞。我是问你记住刀法路数没有?”柳如风道:“学生记得清楚。”井上木叔道:“既然如此,那你试演一遍给我看看。你要在十刀之内,一连斩断十根绿竹。”柳如风面色尴尬,说道:“恩师刚才却不曾演练劈竹。”井上木叔道:“即便我没有这样做,你也可以自己领悟。学艺不能生搬硬套,不必我做什么,你也跟着去做,要学会通变自如。我再给你演示一次。”
井上木叔突然拔刀横斩过去,瞬间砍倒两根竹子,快速收刀回鞘。柳如风惊叹道:“恩师刀法实在太快了。”井上木叔道:“我现在不要你学快,只要你学平稳即可。记住,你的兵器,要有荣誉,绝不能受到任何玷污。”柳如风拱手道:“学生一定做到视刀如命,不辱恩师栽培之情。”井上木叔道:“刀法可以慢慢学起。但是品格与精神,需要自己去参悟。这就像做人的理念,旁人只能劝诫,不能代劳。”柳如风点了点头。井上木叔退开数步,指道:“你来试刀。”
柳如风便拔刀运练,挥砍绿竹。井上木叔沉默看着,先是点头赞可,后又摇摇头。柳如风砍断七根绿竹后,力竭下来,把刀刃卡在竹中,一时难以拔出。转见恩师正在笑,也不觉羞笑一声。
二人在林中演练一个晌午,便乘马回到租屋,嘱咐小贝去买酒菜。小贝已把提笼存放了,穿过一条小巷,走进一家江风酒楼提食,只见大堂坐满食客。店掌柜看见小贝来了,欢笑道:“小贝可真守时。”小贝问道:“老板,酒菜可准备妥当了?”店掌柜道:“尽管放心。”把手一挥,小二就提笼上桌。小贝走去桌边,打开笼盖闻着香味,用手拈着菜吃。小二指笑道:“你这丫头,手脚忒不干净,竟敢学猫儿偷吃。也不怕主人家骂你?”
小贝道:“不会,他们一天到晚忙着练武,性格豪爽,从不介意我做些什么。”小二道:“他们忙着练武,你就要乱来啊!”小贝道:“他们人都挺好,从来不说闲言闲语。”小二道:“那你也不能这样做,把宽容当作放纵了,小心主人把你赶走。”小贝啐道:“就你多嘴。”小二指笑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懒得说你。”
小贝放上盖头,提着竹笼出门走了。他不多嘴说出这事尚好,大堂食客当中,正好有个上阳道场门徒,名叫张亮。无意之中听得小贝这样说了,脸色不禁疑惑,似乎有所察觉。
巷子里,小贝提着竹笼走着,张亮却在背后尾随窥看。小贝走进屋宅,把门关上。张亮听到院中有兵器碰撞声响,爬上墙头偷看,嘀咕道:“我还以为师父去哪了,原来躲在这里独授新人武艺,好不偏心。”
张亮走回上阳道场,进入一剑堂,把所见之事与大师兄说了。平山海轻笑一声,对此毫不上心。张亮疑惑道:“大师兄,这是我亲眼所见,你不相信?”平山海摆手道:“我知道了。教授关门弟子,这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张亮道:“师父太偏心眼了,怎么独自教他一个人,却不教授我们?”平山海道:“我与叶师弟教你们学艺,这还不是一样?”张亮道:“师父怎么独对柳如风这样好?”平山海道:“师父与他叔父是好朋友,他本身也是带艺投师,想学一门武士刀法。你若舍得掏银子,我也抽时间来独自教你如何?”张亮道:“我可没有这种家底挥霍。”平山海道:“那不就得了?你要是自觉根基不错,天赋异禀,也可以申请师父收你做个关门弟子,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张亮羞笑道:“我还真是弄巧成拙了。”平山海道:“好了,感谢你提供这个信息,我有时间就会问问情况。”张亮道:“大师兄可别说是我透露,不然师父一定会恨我多嘴生事。”平山海点头道:“你也不必再和其他人说,损人又不利己,还会引来同门嫉恨。”张亮默默点头。
再说柳如风与恩师隐住杭州僻静租屋,每日教习武士刀法,道场人等皆不知晓,只当师父被请去衡山讲武了。如此熬炼三月,已到炎夏季节,气候热如炭火。井上木叔教授了柳如风三月有余时光,昼夜运练,身心也已疲倦,遂放了六日假期,舒解各自疲劳。
师徒二人从城里回到上阳道场,坐在大堂,中藤见师父回来,就说了小烟二人到来之事。柳如风闻听小烟来了道场,惊讶道:“小烟是学生一个妹妹,生性顽皮好动,学生并不曾唤他来此,也不知他为何到来,莫非是家里出事了?”井上木叔道:“既是小乌鸦来这游玩,这是一件好事。”便教中藤去把小烟找来剑堂相见。中藤去了片刻,带来二人。小烟见了哥哥,笑道:“哥哥,我来看你。”柳如风见他面上喜气洋洋,未有其它事故发生,却才放心。
小烟见井上木叔跪坐案边,便作个大揖,笑道:“大世伯,我来道场做客,真是太高兴了。”井上木叔道:“小烟,多时不见,你家叔叔可好?”小烟点头道:“叔叔很好,他很想念大世伯,不日就会来镇上看您了。”井上木叔笑道:“这样很好。你们兄妹久不见面,必有话聊,不必约束什么。”柳如风与恩师歉个身礼,待他离开后,问道:“小烟,你不在婶娘那里呆着,跑来杭州干什么?”小烟道:“我想哥哥了,所以来看看你。”柳如风笑道:“你会想我?你想我干什么?”小烟道:“哥哥,我们血浓于水,我怎能不想你?我是带着诚意、千里迢迢而来,一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风尘。你要是不信,就问小翠,他从来都不敢骗你。”小翠一连点头。
柳如风道:“你们真是活该,桃园谷与上阳镇相隔千山万水,你们居然也可以找来,难道不怕危险?”小烟道:“是湘玉婶娘请人护送我们来此,不然我们怎么能够找得到路?”柳如风见小烟千里奔来看望自己,礼轻情重,说不出是责怨还是心疼。
平山海见师父回来了,相见后,拿出账书,将这数月来道场情况如实禀告,又收纳了许多新门徒。井上木叔便教入门新徒前来大堂拜师过礼。柳如风见状,也不便在一剑堂聊说个人私事,便将二人带入自己住所,开门一看,房内已被二人拾得干净,气息芳香,又添不少桌椅家具,焕然一新。他心情顿时开悦许多,问道:“小烟,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小烟道:“我们出来游看风景,增长阅历,不想做井底之蛙。”柳如风道:“那你们可以回衡阳去。你来这边,我可没空带你们去游山玩水。”小烟道:“哥哥,你练得很辛苦吗?”
柳如风伸着懒腰,坐在桌边,唤来小翠捶捏肩膀,说道:“当然辛苦,一天有五个时辰都在练功,风雨从不间断,你说累不累?”小烟趴在桌边,问道:“哥哥已经学会剑术了,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赶来学刀,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柳如风道:“你没听到婶娘说过?这种乱世年头,多学本事自然更好。关键时刻,就能派上用场了。”小烟道:“那随你心意决定,我不管了。”柳如风道:“谁让你管?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我?”
小烟倒下茶来,相互闲聊。听到有人敲门,小烟打开来看,叶文顺走进门来,左手提着一个小竹篮,盛着半篮鲜红草莓,放在桌上,笑道:“师弟,最近去哪了,这么久都不见你人影?原来你还有一个精灵妹妹,真是好福气啊!”柳如风倒茶相敬,笑道:这个小鬼,在家里让我操碎了心,哪里是什么福气,晦气还差不多。”叶文顺听得欢笑。
小烟见了草莓,欢喜道:“文顺哥哥真是太好了,拿来这么多草莓果子给我吃,小乌鸦感动得想哭了。”叶文顺笑道:“这是我家种的,尽管吃,家里多不胜数。”小烟迫不及待争吃。柳如风拱手道:“多谢师兄美意,快请坐下。”小烟欢笑几声,捧放一把草莓在桌上,就连竹篮都提走了去。柳如风呵斥道:“你这个吝啬鬼,就知道吃独饮食。”小烟却提篮走了。
叶文顺问道:“师弟,你与师父这几个月都去哪了,来去都如此匆忙?”柳如风哪敢道出真相?便答道:“家叔居于衡山道院之内,与恩师乃是至交。最近家叔事忙,教我来请恩师去衡山讲武授艺。因此这半年来,都将会往返于衡阳、杭州两地之间,还请师兄见谅。”叶文顺道:“原来师父去了衡山讲武论道,路途真是遥远。”
柳如风问道:“叶师兄是哪里人,跟随恩师练武多久了?”叶文顺道:“我是杭州人,一家纨绔子弟。自十年前,井上师父把道场安置在上阳镇后,我是第一个拜师门徒,比千兵卫还要早来好几年。”柳如风道:“师兄相随师父学艺十年,想必早已精通刀法了。”叶文顺挥手道:“精通也谈不上,只能说面上还过得去。”柳如风道:“恩师曾说,练习武士刀法,心态要平衡。这句理论,高深莫测。”叶文顺道:“你是剑术行家,以为此论如何?”
柳如风寻思片刻,答道:“若论剑术,小弟还过得去。刀法却是生疏不堪,手腕收不住力,不听使唤。”叶文顺道:“通俗一点说:就像开弓射箭一样。一手轻抱婴儿,一手力托泰山。劲出腰膀,量力于心。总而言之,就是要把气力运用自如,所谓静如铜钟,动似飓风,大抵如此理解。”
柳如风道:“人体力道,由肺腑之气与身体肌肉而发,加上心态平衡,气力便可收缩自如。不过话虽如此,似乎又很难将其发挥极效。”二人相互讨论学识,各自说出见解。只见房门被人敲开,平山海走进来,问道:“两位师弟,你们在讨论什么?”
叶文顺道:“我们讨论心态、力学之说,大师兄来得正是时候,你来解解看。”柳如风拱手道:“大师兄见多识广,我等愿闻高见。”即刻沏下凉茶,三人一并探讨此事。平山海饮了一口茶水,解说道:“心态稳重,力发平衡,原理便是要把气力练到收缩自如,随心所欲。这在理论上行得通,实际上确实很难。”
柳如风道:“力由心定,心随自然,如此才能做到完美。或许这正是武士的最高境界。”平山海道:“话说千遍,不过手过一遍。现在我们来做个实验,看看我们三人有谁能够做到。”柳如风虽然相随恩师苦练数月刀法,但要与他二人相比,自是差得甚远。见大师兄要当场做个刀法试验,自然求之不得。叶文顺取来一樽烛台,先用小刀把烛捻削平,立在桌上,再将一粒草莓放着,退在旁边观看。平山海拔刀出来,均匀吐纳气息,把刀反复起落校准。
柳如风指问道:“这要如何试验?”叶文顺旁解道:“如果大师兄能一刀把果子劈成两半,又没有遗留一丝刀痕,那就证明他已经有了这个境界。反之,如果他这一刀留下痕迹,那就是另外一种答案了。”柳如风明白了原理,点头道:“这确实是个测试妙法。”两人便静静观看。
平山海撩着两管臂袖,把刀比划片刻后,挥刀斩落下去,草莓被劈成两半。两人上前去看,只见蜡烛面上已经留了一条轻微刀痕。平山海把刀收回鞘中,摇头道:“难,难。我练了十几年刀法,竟然还是没有成功。刀法的最高境界,是要做到心如止水,发力自如。看来我永远都达不到这个境界。”
柳如风正待问话,敲门之声又起,恩师井上木叔推门进入。两边叙了师礼,他坐在桌边,把蜡烛拿来看了一遍,笑道:“这一刀不是力由心发,而是追名逐利,急于求成。至于千兵卫,那更是心浮气躁,让他来试,只怕连蜡烛都会劈断。”
柳如风问道:“那该怎么做,才能得心应手?”井上木叔道:“心态力学,里面包含了许多要素。心中有刀,手上有刀,全神贯注,忘我所在。当年我为了学这一刀,苦练十几年,方才略有小成。你们都还年轻,只要勤学苦练,日后都有作为。等你们能够做到刀人合一,也就明白原理了。”柳如风想要知道恩师能否达到这个境界,便拱手道:“学生想请恩师演练一番,以开弟子眼界。”
井上木叔便拿着一颗草莓,抛在桌上,瞬间拔刀而出,横划一刀,竖斩一刀。只见草莓均匀落下,变成四半。刀法精湛至此,神鬼难挡。三人看得一片声惊叹。
柳如风赞叹道:“恩师刀法出神入化,放养江湖,无人能出其右。”叶文顺也道:“师父眼明手快,神乎其技,让人大开眼界。您是如何做到的?”井上收刀入鞘,答道:“无他法。庖丁解牛,在于熟尔。”柳如风道:“熟能生巧,才会称心如意。”井上木叔道:“所谓神技奇法,就是熟能生巧。万事万物,概莫能外。一个人认真去做一件事,心无旁骛,日月积累,谁都可以做到十拿九稳。”三徒赞许不已。
井上木叔道:“你们只要一心一意,刻苦习武,将来也会有此技能。为师武学,在大唐与日本之间,也不算十分高明。但要教导你们这些后辈,还有这个资格。”柳如风十分钦佩恩师德艺双馨,端正拜个大礼,说道:“恩师文成武德,堪为学生楷模。”井上木叔摆手道:“你们师兄弟继续谈论武学,相互弥补不足之处,我也不便再打扰你们。”
柳如风三人送走师父出门,仍自惊叹其能。毕竟小烟二人如何前往杭州游玩,又奇遇何人,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