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众人站在树下,高豹应了小乌鸦这个赌局,奋起浑身勇力,纳口丹田硬气,一连挥斧去砍,果然一口气就把大树砍翻了。小烟和小翠看得目瞪口呆,湘玉也看得惊奇,鼓掌夸赞不已。

高豹又抡起斧头,三两下把树枝剃剥干净,扛肩便走,真如猛虎一般气力。小烟输了赌局,直把豪言夸他:“高叔叔真是力大无穷,是我输了,等会便把战利品双手奉上。”高豹道:“小乌鸦,这回知道高叔没有吹牛了吧!”湘玉轻笑道:“丫头,高叔怎会与你当真呢!与你开个玩笑而已。”小烟鼓掌道:“高叔真不是人。”众人嘎然止笑,一起回头来看。

小烟道:“我话还没说完呢!高叔是位巨灵神,托塔天王,所以不是正常人。”高豹道:“我不是正常人?”小烟笑道:“高叔要比正常人厉害多了,就像猛张飞一样。”湘玉笑道:“你这丫头,说话鬼灵精怪,调皮捣蛋。当心高叔要惩罚你,把你吊在树上。”高豹乐呵呵道:“小女孩嘛!都是童言无忌,图个开心而已。”众人走去柴房外边,高豹把肩上树干扔在地下,发出一声巨响。

小美拿来铁锯,高豹先把树干锯成一根根短木,立在跺上。又脱去衣裳,露出浑身雪白肌肉,双臂抡着斧头劈砍,气力勇猛有加,把小烟看得瞠目结舌。不到半个时辰,高豹便把一颗大树砍划整齐。小翠、小童等人都把木块抱走,堆放柴房檐下晒日。小烟夸赞道:“高叔,你好威猛,就像画中神将一样。”高豹歇一口气,笑道:“高叔自幼便吃军人饭,终日熬练身骨。这砍树劈柴,如同游戏一般,算不得厉害。”小烟道:“高叔有万夫莫当之勇。难怪我哥一提起您,就竖大拇指赞许。说您英雄盖世,名扬海内。”高豹大笑道:“那我真是受宠若惊了。”小烟只顾美言奉承。

时至入夜,严文山已在大堂备好一桌盛宴。众人洗漱干净,齐来围桌用餐。小烟看着高豹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觉面色惊奇。高豹见状,便问道:“小乌鸦,你不好好吃饭,只顾打量高叔做甚?”小烟道:“高叔壮如山丘,如同天将下凡。是因为饭量好,所以才会长得魁梧吗?”高豹笑道:“大男人嘛!吃饭就要狼吞虎咽,痛快畅饮。细吞慢咽,那是女子风格,我不习惯这样。”小烟道:“可惜我胃口不好,不能像高叔这样大吃大喝。”高豹道:“那是因为你太挑食了。”小烟问道:“高叔从来都不挑食吗?”高豹道:“我吃得了山珍海味,也咽得下馒头糠糟。有时候就是生肉,也要嚼吞下去。”小烟、小翠对眼惊奇。严文山道:“自来武将壮汉,食米三升,下肉十斤,皆不在话下。”高豹举杯道:“文山哥,小弟敬你一杯。”严文山回敬同饮。

湘玉夹菜过来,笑道:“小烟,小翠,你们也要多吃点肉食,看把你两瘦成这样。到时回去衡阳,别人会说婶娘饿着你们了。”小烟道:“婶娘对我们这么好,谁敢说三道四,我就找他辩论。”湘玉道:“谁也堵不住悠悠众人之口啊!”小烟道:“谁敢胡说,我就骂他。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咬。反正就是不能让外人造谣。”湘玉笑道:“你们要是不多吃点肉,只怕咬人都没力气呢!”

小烟又问:“高叔,我哥与您年岁相仿,怎么辈份要大一圈?叫您高叔,总感觉有些别扭,还是改叫豹哥好听一些。”高豹欢笑道:“叫我豹哥,那岂不是乱了辈份?”湘玉指笑道:“这个丫头,就是爱问这些古怪的问题,真是让人难以回答。”小烟道:“我是好奇,问了才知道,不问就什么都不知道。”湘玉解释道:“因为婶娘的父亲,与高叔的父亲是同辈。婶娘又比你们大了一辈,所以怎么能称呼豹哥呢!”小烟道:“如此说来,云豹哥哥也是和我一样。”湘玉道:“可不是嘛!不过他这个家伙,从来不会论资排辈。”小烟道:“为什么?”湘玉乐道:“因为他坏啊!打小桀骜不驯,螃蟹一样横行霸道,哪里会愿意叫声高叔呢!”小烟道:“如此说来,那我也不能叫小鸯了。”

湘玉笑了一声,转问高豹:“贤弟,鸯儿有多大了?”高豹答道:“有十七八岁了。”湘玉道:“订亲了没?”高豹道:“这个丫头,现在一心想着玩耍,哪里会想红妆婚嫁一事?”湘玉道:“让他们玩玩也好,反正时间也不是很长。要是失去这些青春时光,那就想玩也玩不成了。”高豹道:“我很少去管他。只要玩不出格,我也不愿多说什么。”小烟萎身吐气道:“听婶娘这样一说,我心里有点害怕,心都在扑通乱跳。”湘玉道:“有这么严重?”小翠问道:“婶娘,您以前是不是也喜欢游玩?”

湘玉道:“婶娘小时候,跟你师祖爷爷旅行江湖。去过西域,也去过新罗、日本。一边习武,一边游看,那会倒也过得自在。自从嫁人之后,就想着置办家业了,那就没时间玩咯。”小翠道:“原来婶娘也曾和我们一样。”湘玉叹笑道:“看着你们花季妙龄,婶娘想到自己那些过往岁月,又怎会忍心约束你们呢!”小烟笑呵呵道:“婶娘就是人好,不像我哥。爹娘在世那会,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爹娘不在了,他就盛气凌人,从来没有对我好过。”

湘玉道:“那是因为你哥拓守家业,肩担重任啊!你想想看,庄上有那么多人跟他吃饭,责任可不轻松。你也要多体谅一下,日常不要与他针锋相对。他有了面子,心里就很满足啦!”小烟道:“听婶娘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以后让着他便是。”湘玉轻笑一声。

严文山笑道:“小烟这个丫头,生性活泼,心思机敏,真是怪得可爱。”小烟道:“如果以后嫁人了,那就不可爱了。”高豹笑道:“小乌鸦,你就是爱一鸣惊人。”小烟自指道:“我一向都是这么耿直。心直口快,人畜不害。”众人大笑,把宴席闹得一片乐洽。

却说湘玉置宴款待高豹后,将他留在谷中,等候慕妍到来见面。湘玉在江州城置办了几家酒楼产业,高豹便入城帮忙打理生意去了。当夜桃园谷中,此刻申末,谷中宁静,缕缕夜风袭来。夜空悬挂一轮皎月,好似一盏孔明灯。小烟独坐亭中,望月凝思,一言不发,似有心事一般。

湘玉走来亭内,见小烟靠着石柱,看着月亮发呆。便问道:“小烟,你怎么了,是想家了吗?”小烟道:“我想哥哥,也不知道他在杭州过得怎么样了。”湘玉道:“你哥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照顾自己。奇怪,你怎么会想他,你不怕他对你凶了?”小烟道:“哥哥虽然看起来凶,可是心好,从来不与我当真。以前我做错许多事,他都没有责罚过我,只是说几句就没事了。”湘玉问道:“你想去杭州找哥哥吗?”

小烟为难道:“可我舍不得婶娘,又找不到路去,心里好烦。”湘玉笑道:“所以你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月亮了?不过,你真是为了这件事而心烦?”小烟道:“其实我也是为了嫂嫂。”湘玉道:“你嫂嫂怎么了?”小烟道:“哥哥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丢下嫂嫂一个人不管了。我又不能阻止哥哥。师叔,你要陪我说话,我很烦恼。”湘玉轻叹道:“小烟,你也要长大了,所以才有了这些烦恼。你说说看,你哥哥喜欢上了谁?”

小烟道:“他喜欢上了慕妍姐姐,去杭州学刀也是为了会他,这可怎么办才好?”湘玉道:“那你有什么想法?”小烟道:“慕妍姐姐很好,但是文君嫂嫂更会持家。如果哥哥迎娶慕妍姐姐,那嫂嫂肯定会很伤心,家就会散了。”湘玉道:“没想到你也有这种忧虑。你说得很对。慕妍不应该去扰乱一个家室,师叔一定会好好劝他回心转意。”小烟问道:“婶娘,你觉得慕妍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湘玉轻笑道:“他喜欢无拘无束,任性逍遥。如果解不开心锁束缚,那他就不能修心养性。”小烟想起叔叔还在衡山朝夕期盼,苦求道:“湘玉婶娘,叔叔一直盼你能够早日回家,不要忘了我们。”湘玉轻轻微笑,搂着小烟,一同仰望月亮,说着女人心事。湘玉也是个性情中人,虽然为人强势了些,却也明白事理。见说到女人心事,心头不胜伤感,与小烟聊至凌晨方散。

过了数日,湘玉备下一桌早宴,权当是为小乌鸦饯行。又送了两人一袋碎银子,嘱咐文山哥把二人送到杭州上阳道场。吃罢早饭,湘玉等人来到谷口石碑处,严文山挂着一口腰刀,赶着一辆马车而来,小烟、小翠一身哥儿男装,肩上各背一个包裹行囊。

湘玉上前嘱托:“兄长,我这两个侄女,一路上就拜托你来照顾了。”严文山道:“贤妹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送至上阳道场。”湘玉又回身嘱咐:“小烟、小翠,现在外面不是太平时节,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们没有任何江湖经验,不可任性乱走,路上要听严叔吩咐,不能自作主张。”小烟道:“婶娘放心,我们都明白了。”湘玉微笑道:“那就上车去吧!”二人便跳上车厢坐着。

湘玉挥手道:“你们一路保重。”小烟挥手道:“婶娘保重,我们走啦!”两边挥手告别,严文山驾驶马车缓缓离去。小美看着车马消失前方,问道:“师娘,外面很不安全,他们路上会有事吗?”湘玉道:“难道你希望他们有事?”小美摇头道:“不不,我当然不希望。我是说外面很乱,小烟他们不该去那么远的地方。”湘玉叹一口气,返身入谷去了。

却说严文山驾驶车马走在官道上,看着四周崇山绿林。小烟虽然胆大妄为,却也很少出过远门。离开桃园谷后,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掀起车厢帘布,问道:“严叔,杭州距离江州,有多少路程?”严文山道:“一千多里,不近也不远。”小翠道:“一路千里迢迢,那我们路上都要怎么做呢!”严文山道:“你们要听严叔安排,就不会有事。中原现在兵荒马乱,许多逃难百姓、悍匪强贼,源源不断过江避难。导致良恶难辨,鱼龙混杂,反正不要轻易靠近他们。”小烟道:“如此一来,江南地面也很危险了?”严文山道:“相对于中原乱局来说,江南还算太平。北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打战,兵连祸结,群雄肆虐。自幽州叛乱爆发以来,害死太多人了。”

小翠道:“他们打来打去,都不知道图些什么。好端端一个盛世,都被叛军给祸害了,他们真是可恶。”严文山道:“人心欲望,永远无法满足。骑着骡驴想骏马,官居宰相望封侯。你想想看,这些人连命都不要,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小烟吐气道:“物极必反,真是太可怕了。”小翠惊讶道:“严叔不会是在吓唬我们吧!”严文山笑道:“吓唬你们?那我不妨实言相告,我以前还是安禄山麾下一员大将,封为河朔节度使,统兵打仗,攻城掠地。那些尸横遍野之景,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人性之恶,不可想象。你们这些小姑娘,都要留个心眼提防,不然就会被人算计了。”

小烟愕然道:“真想不到,严叔还有这般英雄来历。”严文山道:“我自少年参军入伍,戎马边关二十多年,从一介小兵升做大将,一路跌宕起伏。所有爱恨情仇,悲欢场面,我都经历过了。对于功名利禄,也就厌倦了,现在只想过些安稳的日子。”小翠道:“严叔,你有没有一些快乐的事?”严文山沉思片刻,答道:“快乐?对我来说,这两个字,实在太奢侈了。”小翠道:“为什么?”严文山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觉得能快乐吗?”小烟责怪小翠言语不当,挥手道:“严叔,小翠只是有口无心,不是故意揭人忌讳。”

严文山轻笑道:“你们年纪还小,心直口快,天性使然。不过到了外面,进入江湖世界,那你们可就要小心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严叔这样。一旦被人算计,那就很难再翻身了。”小烟道:“严叔经验老道,别人想要算计你,那是绝不可能的。”严文山笑了几声,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赶车行走半日路程后,来到一座平桥镇。严文山就寻找客栈歇马入住,办理一切手续,小烟二人紧随身后,学看江湖经验。

次日清晨,三人起早洗漱,理清诸事后,驾驶车马东行。走不多时,车马进入一座树林,周遭木植广茂,灌草浓密,一派幽静景象。严文山赶着车马催驾,小心环顾左右灌草。小烟、小翠掀起布帘,观赏静林景象,惊叹道:“树林如此安详静谧,就像梦境画面一样。”小翠也道:“这里又静又美,无声无息。晨光照映之下,真是美不可言。”

严文山摆手示静,轻声道:“你们只看到表面景象,我却嗅到了一股冰冷杀气。”小烟听到杀气二字,脸色骤然紧张起来,轻轻问道:“严叔为什么要这样说?”严文山道:“你们不觉得这里除了安静,还有那么一点可疑?”小烟二人心惊肉跳,眼睛到处左右绿丛林,说不出话来。

严文山指道:“你们看看,春天花季,正是百鸟争鸣之时。然而这座林子却没有几声啼鸟,这不可疑吗?”小烟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严文山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附近一带,常有劫道悍匪出没。”

小翠惊讶道:“严叔,你可别惊吓我们。”严文山道:“放下布帘,耐心坐着,不要探头出来看。”两人便止口不言。

严文山驾车走了百十步,见那两边绿灌之中,突然涌出几十个持刀悍匪,快步包围过来。当先两个大小头目,持刀虎视眈眈,拦住去路。严文山勒住马缰,持刀下车。小烟二人听得外面人喊马嘶,吓得脸色慌神。

原来这两个头目,却是附近一座抱牛山贼头,聚拢数十匪徒占山盘踞,专在这片绿树林劫掠客商。严文山也曾做过绿林王,颇懂道上规矩,先来拱手陪话:“各位好汉,在下一家老小路过此地,一路只求平安。若有冒犯各位之处,在这赔罪了。”二头目道:“懂规矩吗?”严文山道:“未请教好汉大名。”

那二头目自指道:“老爷王大彪,绰号赤眼虎。这是我兄长李子明,绰号没须龙。这条林道,是我等弟兄开设,你却想溜走过去,是何道理?”严文山陪话道:“在下打此路过,第一次听闻规矩。恳请两位大王放行,过路茶费,在下不敢少缺。”王大彪问道:“多少?”严文山比划两根手指,说道:“十两。”李子明哂笑道:“十两?用来干什么,还不够老子打赏弟兄们。”严文山道:“那要多少?”李子明指问道:“车上有谁?是人还是货物?”严文山道:“是在下的亲眷。”李子明道:“到底是什么人?”严文山道:“是我两个侄女。”

李子明听得这话,双眼放亮,眉开目笑,乐呵呵道:“桃花运来啦!快叫他们下来看看,瞧瞧什么模样。”严文山拱手道:“两位大王只为劫财,不伤人命吧!”李子明道:“好好听话,那就万事大吉。若敢违逆,便是死路一条。”严文山道:“在下说了,是我两个侄女,两位大王给个方便如何?我出二十两过路费。”

李子明见他迟迟不肯,焦急道:“什么侄女不侄女?快叫他们滚下车来。”严文山道:“在下已经给足了过路费,这还不够?”李子明呵斥道:“少他娘啰嗦。”便叫一个手下阿六,前去车厢查看情况。严文山陡然暴怒道:“休得放肆。”那人正要把手去掀车帘,严文山大喝一声,拔刀挥去,那人顷刻便滚在车前。众贼吓得措手不及,身影倒退几步。

严文山已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眼扫视众贼,大骂道:“你们这群狗东西,竟敢这般欺辱,就不怕老子诛灭你们?”李子明大喝道:“混蛋,你竟敢袭杀我们的人。老子非杀你不可。”他挥手招呼众匪下手。王大彪为人乖巧,见此人凶猛异常,心头有些敬畏,先劝阻道:“大哥不要着急,先听他说。”李子明便停下手来怒看。

严文山呵斥道:“好话说尽,你们还要肆意妄为。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一只病猫了。就凭你们这群小毛贼,我杀你们,如同斩瓜切菜。”李子明大怒道:“这厮无礼,弟兄们跟我上。”严文山握刀大喝:“谁敢上前一步,我必先取他首级。”一席话,吓得众贼不敢妄动,只把手中刀跃跃欲试。

王大彪疑惑道:“你有这么厉害?”严文山冷笑道:“若连一群盗贼都对付不了,老子还当什么将军,打什么鸟战?”李子明道:“大彪,休听这厮吹牛。咱们这么多弟兄,敢情还收拾不了他一个人?”又喝一声,命令刀手们强行上前争斗。

众贼挥刀杀来,严文山左右迎敌,刀法精熟,一连砍翻四人,踢倒数个,自身毫发未伤。众贼此刻方才信他是个真将军武艺,遂也不敢再行进攻。毕竟严文山如何智斗抱牛山群贼,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