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在桃园谷中,云豹眼见师娘如此真心劝导挽留,纵然不愿听从,也不敢当时冷拂好意。便耐着心,又在谷中住了半月。云豹最终忍耐不住,打理包裹后,执意要走。湘玉无可奈何,只能前来谷口送别。云豹背上包裹,挎着腰刀。辞别师娘等人后,扬鞭奔马而去。
湘玉望着马蹄背影,叹气道:“这头癞皮豹,如此喜欢浪迹山野,什么时候才能回心转意?”严文山道:“等他吃亏以后,变得成熟稳重,自然就会回来了。”湘玉道:“他人不坏,却像个孩子一样任性胡来。”严文山道:“贤妹不必烦恼,他早晚会回来的。”湘玉叹息不已。
云豹离开桃园谷后,快马奔往衡山而去。数日后午时,来到山脚,走上道观。先把师娘书信交与师叔,见冷贵也在观里。兄弟二人自幼一同玩耍成长,感情深厚。当下已然多时未见,整治一桌酒肉,相互叙说闲话。冷贵问道:“小豹,你要回落阴山去了?”云豹点头道:“与哥哥多时不见,回山之前,先来衡山看望你们。哥哥近来过得如何?”冷贵道:“还行,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不是闲暇练武,就是吃喝玩乐,日子倒也过得自在。”云豹道:“既然如此,不如请哥哥再去山寨玩耍一回如何?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天天聚在一起,岂不快活?”冷贵轻笑道:“兄弟,你这是要怂恿我去落草为寇啊!”云豹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看见你在道观清苦,所以想请哥哥一起逍遥自在。”冷贵拱手道:“兄弟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落草一事,我思虑再三,还是不去为好。一来,叔父这边日常需要帮忙。二来,师娘那里也不好交代。咱两去一个就行,留下一个人来帮忙。”云豹道:“哥哥留在道观,岂不是很无聊?”
冷贵挥手道:“我并非常住山上。空闲之余,不是在城里看管店铺,就是去江州坐镇酒楼,无拘无束,日子过得悠闲。”云豹道:“如此一来,钱袋岂不是要瘪了?”冷贵道:“凑合着过。没钱用了,赊账也行。”云豹取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五六个金银物件,都送与他,说道:“哥哥若手头紧时,就来落阴山找我,只一句话,便不会让你空手而还。”冷贵看着桌上金银,指道:“兄弟,你这也太多了,平白无故,哥哥怎好无功受禄?”云豹道:“咱们兄弟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二十年来,哪回不是相互帮衬,谁用都是一样。”冷贵笑道:“贤弟仗义疏财,哥哥却之不恭了。若用得着我来帮忙,但说无妨。”云豹道:“我不在时,师娘那儿你要多加照看,不要冷落了他。”冷贵点头道:“我会常去看望。”
云豹看着窗外,立身拱手道:“我看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路要紧。哥哥保重,我现在就走。”冷贵道:“你不去和叔父打声招呼?”云豹道:“我看就不必打扰了,哥哥替我说一声就行。”冷贵道:“那我送你一程。”这对狼兄狈弟,相互笑嘻嘻,并肩出门下山。
却说衡阳柳家庄内,当日清晨,小烟早起洗漱,前后忙碌过了,安排一顿汤水饭菜,一家上下人等围坐用餐。柳如风道:“你们两个发病了,也想当家作主了?”文君吃了几口菜肴,点头道:“不错,烟妹真是妙手厨艺,五味俱全。看来嫂嫂以后可以落得轻松自在咯。”小烟得意道:“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夺人口胃。我跟着嫂嫂学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当家厨了。”文君道:“不可骄傲,还要再接再厉,让所有人都要刮目相看。”老陈、老白也吃得满意,夸赞不断。
小烟满面愉悦,给哥哥殷勤夹菜,劝他来吃。柳如风也不多言,入口嚼咽,面无表情。小烟问道:“哥哥,我的厨艺怎么样?”柳如风道:“我没吃出什么感觉,反正吃不死人就行了,你还奢谈什么厨艺?”小烟耸眉道:“如此吝啬,太挑剔了,就不能夸我几句好话?”柳如风道:“你谦虚一点就憋死了?”文君摆手道:“春节里,别动不动就说死字,很不吉利。”小烟道:“就是,哥哥这人真不会说话。”柳如风吃了几口饭,摇头道:“这饭做得不行,味道有点怪,好像锅底都烧糊了。”文君闻嗅一遍,说道:“是有那么一些。”小烟道:“饭是有点糊了,不过这不要紧,下次一定改过。”柳如风便不吃饭,只把酒杯来呷。
小烟问道:“哥哥怎么不吃饭了?”柳如风道:“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洗手。”小烟道:“我当然洗手了,不洗手怎么敢煮饭吃?”柳如风问道:“你什么时候洗的?”小烟道:“我淘米的时候,顺着就把手洗了。”众人惊叫一声,变得目瞪口呆。柳如风眼睛一瞪,把酒喷吐出嘴。小烟挥手道:“我开玩笑呢!我这一双羊脂玉手,又嫩又白,可干净了,不信就来验看。”柳如风啐道:“鬼丫头,一肚子歪主意,真是要气死人了。”小烟笑道:“我说过了,只是开个玩笑,不必当真。”柳如风怪眼道:“很好笑吗?不知道什么叫作望梅止渴?”小烟道:“我真是开玩笑,不信我吃给你看,难道我会下毒不成?”柳如风呵斥道:真是岂有此理。”文君不禁笑得满眼是泪。
又过数日,柳如风把内外之事托付两位亚叔,去官府置办一张路引,打理过了行囊,备上一匹好马。小烟与小翠也坐上一辆马车,庄客小卢在前驾马。郑杰也闻讯而来,与庄上数百人口都在门外送行,相互辞别过了,柳如风四人驾驶车马走出东城,前往江西而去。此时已是开春活跃季节,日长夜短。见那群山绿染,河水解流,草长莺飞,燕鸟筑巢。入眼大片秀丽景色。
四人驾驶车马数日,一路过镇入府,夜宿昼行,少不得闲言碎语。当下晌午时分,来到一处平野旷地。当空阳光明媚,放眼观看,远处一排山岭环绕,绿色嫣然。附近一条小河流淌,静谧无声。柳如风骑马在前,小卢赶着车马在后。小烟二人钻出车厢观看,入眼都是好景,就摆手道:“小卢哥,先停下来,我要好好观赏风景。”小卢闻听,就把车马停住。小烟二人跳下车厢,笑呵呵环顾眼前山水。
柳如风道:“你发疯了?车又没有坏轴,擅自下来做甚?”小烟呼吸新鲜空气,指笑道:“哥哥,面对如此美丽景色,好山好水好风光。人言江南水乡温柔,果然风情秀美。瞬间让我灵感饱满,诗兴大发了。”柳如风道:“这里不过是片荒郊野岭,山穷水尽,哪来什么好山好水,你有点高品味行吗?”小烟道:“自古山水不分家,有山则必有水。长江是水,溪流也是水。别看大海汪洋无际,那也是滴水汇聚而成。所谓海纳百川,胸怀何其宽阔也。”柳如风道:“不要咬文嚼字。快上车来,边走边看,不也一样?”
小烟作揖央求道:“哥哥,我只要停下一刻,请你让我作诗一首,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柳如风笑道:“作诗?我看你作死还行。想学李白、孟浩然,你差远了。”小烟道:“那你也要给我机会。我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一路都是入眼风景,怎能急于赶路?”柳如风翻身下马,扬手道:“行行,这回我依着你。不过我有言在先,你若作得出来,还自罢了。要是作不出来,我立刻让车马打道回府,省得你在这里耽搁行程。”小烟道:“一言为定。如果我作出一首好诗,这一路上,哥哥就不许约束我了。”柳如风道:“行啊!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才华。”
小烟见哥哥同意了,拍手道:“小翠,准备笔墨,把我的诗句记录下来,要一字不漏。”小翠就拿出笔墨纸砚,一本册子,等着抄写。柳如风喝着水囊,见他只顾看着远山近水,催促道:“还不快作,在那发什么愣?”小烟环顾周遭山水片刻,朗念道:“
春风拂面杨柳新,江面清波碧水粼。扑香彩蝶欢翩绕,比枝鸳鸯醉啼声。芙蓉暗笑腊梅落,云山雪漫罩烟纱。几许黄枫色染绿,一簇红花映草青。
柳如风、小卢无声听着,小翠执笔记写诗句在册。小烟念罢,问道:“哥哥,我这首诗作得如何?”柳如风道:“诗中意境景象,倒也美轮美奂。不过就是太牵强附会了,自编自唱,无中生有。”小烟道:“哥哥不懂作诗,所以才会这么说。别人夸你文武双全,我只知道你会剑术,还从没见你写过任何文章。”柳如风道:“我并非不懂,只是没有闲情雅兴。你看这里的环境,哪来什么杨柳清波,蝴蝶鸳鸯。又说芙蓉腊梅,雪漫烟纱,根本就不搭边。仅凭臆想造词,怎能引人入境?”
小烟道:“虽然不符实景,可我确实作了一首春景七绝,别人怎会知道我有没有见过?”柳如风道:“即便如此,那也不该生搬硬套。”小烟道:“我怎么生搬硬套了?”柳如风道:“芙蓉不是耐寒之物,怎么能与腊梅见面?还有,我只听说红花配绿叶,哪有红花映草青的?这还不算凑合?”小烟道:“那哥哥意思是说,我的作诗水平不行了?”柳如风不禁大笑道:“就你这种劣才,妄谈什么水平?不过能够出口成章,一气呵成,才华是有那么一点。充其量也就三脚猫功夫,混得马马虎虎啦!”
小烟气得瞪眼握拳,大叫道:“无缘无故,你就肆意侮辱我的作品,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就事说事,不要把话诛心。”柳如风笑道:“你看李白现作《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多么应景美妙,意境非凡。人家这才叫作好诗,你为何不学着点?”小烟道:“就算李白作诗,那不也要夸张修饰?”柳如风道:“夸张修饰,也得用对地方。哪里像你这样东拼西凑,漫无边际?你把一些不相干的景物,强行撮合一块,那变成什么样了?”小烟道:“我来解剖诗意,如果我说得有道理,那你愿不愿听?”柳如风道:“如果分析有理,我自然会听。如果还是强行狡辩,歪造事实,我就把你耳朵拧下来。”
小烟便详解道:“芙蓉暗笑腊梅落,这句话是说,冬去春来,该是雪腊梅消退,芙蓉花绽放的季节。前呼后应之下,这难道不够生动贴切?”柳如风寻思其义,答道:“如此解释,倒也说得过去。那最后一句,又怎么说?”小烟道:“一簇红花映草青。自来花朝天,草生地。花枝想要低头垂怜,花瓣不就可以映入青草颜色了吗?”柳如风想了片刻,点头道:“解得不错,给你打个拱手。你有真才华,满意了没?”
小烟听得一脸惊喜,蹦跳起来,惊叫道:“哇!还是第一次看见哥哥谦逊,承认我有才华,真是太开心了。”小翠鼓掌道:“小姐了不起。小卢哥,快给小姐鼓掌助兴。”小卢鼓掌道:“小姐好有才华,太厉害了。”柳如风也被逗乐,指笑道:“小人王,得志便要猖狂。快上车来,时辰不早了,我可不想露宿山林。”小烟欢喜上车,问道:“小翠,你都记下来没有?我怕一高兴,就忘记这首绝妙好诗了。”小翠笑道:“小姐放心,我都记写下来了。小奴虽然不会作诗,但是记性还算不错。”小烟接来书笔,寻思取个诗名。
柳如风听得哂笑一声,指骂道:“无耻之徒,在那瞎拍马屁。如此滥言吹捧,你也不怕咬断了舌头。”小翠抿着嘴唇,把车帘放下遮羞。柳如风翻身上马,把手一挥,小卢继续赶马行车。
又过数日,四人车马已入江州城内,在客栈里歇了一夜,打听到桃园谷位置。吃罢早饭后,把礼物准备停当,三人驾着车马驶去。小烟曾到过此地,驾轻路熟,寻至谷口边来。小烟嘱咐哥哥在这候着,自个先下谷去通禀来历。
柳如风道:“这才出门几天功夫,倒敢对我吆五喝六。本事没有长进,胆子倒是不小。”小烟道:“我知道哥哥不认识湘玉婶娘,我却认识,当然是我先进去通报了。婶娘不喜欢别人冒然进谷,所以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柳如风道:“谁说我不认识?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小烟道:“去年二月,婶娘回过衡阳,那时候我便认识了。当时你还在外面做生意,所以并不知道,我也没有与你说过。”柳如风道:“他回来干什么?”小烟道:“他说是给咱爹娘扫墓,上一炷香。婶娘也很敬佩我,还请我和小翠来游玩了几天,所以我才熟悉这里。”柳如风道:“少吹牛了,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他来敬佩?”小烟道:“因为我会说书啊!婶娘最喜欢听我解说奇闻轶事了。”
柳如风道:“懒得与你废话。”便独步走在岸边打量峡谷景貌。只见这桃园谷地势低凹,弯月狭长。从上往下看,里处烟雾弥漫,绿被整齐,碧影幽冷,是个桃源仙居之所。附近又有一条水渠注入峡谷,遥遥相望,如挂瀑布。两岸绿树成荫,碧水流淌。但见:
一湾清江涟漪,两岸山峡对照。江面广阔,常有飞鱼跳跃。河岸长堤,偶有翔鹤浴翼。春夏草肥,青童赶牧牛羊。秋冬叶落,白翁披蓑垂钓。朝霞日起扶桑,推一张顺风竹排。暮云夜落西域,听几个渔夫唱晚。百溪聚头向东流,水转折绕十八弯。
柳如风左右打量环境,自语道:“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最宜修心养性。能在此地安居养生,岁月倒也悠悠自在。”小烟问道:“哥哥也喜欢这里?”柳如风道:“世外桃源之地,但凡清雅高士,谁不喜欢?”小烟指道:“我听婶娘说过,这座峡谷原名叫作蟠龙谷,里面盘踞一伙地痞,到处惹是生非。忽有一天,婶娘路过这里,喜欢上了蟠龙谷,就想买居下来。那群地痞却故意抬价,想要诈钱。后来婶娘就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叫他们三天之内卷铺盖走人,不然就要硬抢。”柳如风道:“那后来呢!”小烟道:“结果这些强盗都妥协了,就把蟠龙谷卖给婶娘。他搬进来后,把这里重新修建屋子,改名叫作桃园谷。”
柳如风疑问:“你没胡说?”小烟急得跺脚,大声道:“哥哥怎么总是疑心病重?不信拉倒,我不和你解释。”柳如风轻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日撒谎成性,满嘴大话。我听说西方有本《伊索寓言》,里面有个故事,叫作“狼来了”。意说一个人撒谎多了,那以后谁还敢轻易相信他?”小烟怪眼撅嘴。
柳如风把马拴在枝上,吩咐二人在这里等候。小烟上前拦住道:“湘玉婶娘说了,没有经过允许,不能随便进去,否则他就会生气。不过我与小翠进去就会没事。”柳如风道:“不要危言耸听。”小烟道:“我可没有危言耸听,哥哥要是不信,那儿就有一块石碑,严厉警告。那石碑文字写得清楚:擅入十步,手足难保。擅入百步,格杀勿论。这是婶娘亲笔书写,我们都看见了。”柳如风道:“不走进去,又如何与他见面?”小烟笑道:“我可以吹哨子通报,然后就有人出来迎接。要是不吹哨子,肯定会挨骂。”柳如风扬手道:“无聊透顶,我真是懒得骂你。”小烟皱眉道:“事情就是这样,这是婶娘定的规矩,你却骂我做甚?”
柳如风是个青年剑客,艺高人胆大,自是不惧这些。又严令二人在这等着,不许跟随自己。小烟见哥哥不听劝告,只能原地坐等。柳如风往前走到谷口,果见那里立着一块石碑,刻写一行文字,好不夺人视觉。近前来看,确实与小烟所说无异,石碑面上写着那十六字,落书款名:潇湘夫人手墨。柳如风不禁发笑一声,自语道:“女人居然也敢立下这种霸气石碑,当真是个母夜叉。”
他与湘玉都是一家人,自觉无需顾忌其他,便提着紫蝶剑大步往台阶下走去。只见夹道两侧都是灌木,修剪整齐,披着一层淡白烟雾。顷刻,柳如风下了石阶,面前一派场地,左右尽是水榭亭池,雕栏石砌。左右种植许多奇花异草,引来无数鸟雀啁啾。他看得心旷神怡,瞬间爱上这里景色。柳如风行至一处石亭,在里面坐歇观望。忽见前面走来数人,两个丫鬟拥簇一个高挑夫人,大步走将过来。
湘玉穿着一身紫青长衫,衣袂翩翩,面容冷艳端庄。他与丫鬟来得近了,右掌将一柄宝剑按在腹前,左掌背腰,英姿非凡,正是那潇湘夫人陈湘玉。毕竟柳如风如何智斗婶娘陈湘玉,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