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柳如风兄妹奔至衡山脚下,将马牵入驿站,吩咐驿卒对付水料。踩着石阶上山。柳如风多时不曾走过山路,两脚颇为吃力。上了半山腰后,坐在石亭里面呼呼喘气。小烟却是常来逛山游景,走惯了这条石阶,反而精神振奋,一时开心,便对着群山呼喊起来。柳如风道:“不要叫喊。道观乃是清静之地你,怎能如此嚷嚷?”小烟皱眉道:“你为何总是对我指点批评?我想释放一下热情都不行了?”柳如风道:“女孩子就要腼腆端庄,姿态得体,开口便是大叫,这像什么样子?”小烟道:“我就喜欢,谁也管不着。”柳如风指道:“真是一介异类,上辈子一准是个妖精。”小烟道:“我不是异类,也不是什么妖精。我上辈子,一定是仙娥。”柳如风哂笑一声,不再与之玩闹。小烟撇一撇嘴,提着桌上礼盒走去屋观。

兄妹二人走在廊下,左右看着屋殿。只见许多道士、香客进出频频,堂内烟雾缭绕。伏魔殿侧,阔步走出一个全真道士,正是那叔叔柳远城。他穿着一领道衣大袍,扎着鹅梨发,穿插白玉簪,手里摇着一把草字折扇。见了两个侄儿,笑道:“如风,小烟,你们看望叔叔来啦!”柳如风作揖道:“侄儿冒昧前来拜访,打扰叔叔清静了。”小烟也作揖问候。柳远城呵呵一笑,随即带着二侄来到自个屋堂,吩咐小威端茶递水,又嘱咐火工道人去置办一桌家宴。

小烟浑身打个激灵,问道:“叔叔,天变冷了,你不冷吗?”柳远城摇着扇子,往小烟身上看顾一遍,把手摸他衣袖,笑道:“穿着厚衣袄衲,像个雪胖娃娃一样,怎么还怕冷啊!”小烟吐出一口寒气,笑道:“我是说叔叔呢!大冬天了,叔叔竟然还摇扇子,真是太有趣了。”柳远城醒悟过来,笑道:“叔叔习惯了,改不了啦!”小烟道:“爹爹是这样,叔叔也这样,哥哥还是这样。看来,咱们柳家肯定是有扇子情结。将来我要写一本书,名字叫作《剑客传奇》,把爹爹、叔叔、哥哥,一个个都写进书中。”柳远城道:“好啊!柳家要是能出一个文状元,那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小烟问道:“叔叔,从古到今,有女状元吗?”柳远城摇头道:“还真没有。记得大周武则天那个时候,有个上官婉儿,好像是女丞相,以后就没有听说了。”小烟道:“为什么女子就不能考取状元呢!”柳远城笑道:“这个叔叔就不清楚咯!小烟,还是不要再想这个事情。”

小烟又待要问,柳如风打断道:“你净说一些废话做甚,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小烟道:“为什么不许我说话?”柳如风道:“叔叔刚才不是说了?历朝历代,哪有女状元这么回事?你故意问来问去,这是想要造反不成?”小烟不知道竟有这个关联,愕然道:“不会这么严重吧!”柳如风瞪眼道:“还不闭嘴?”小烟就把嘴捂住,不敢再说。转眼看到侧厅有个炭盆,便走去向火。

柳远城放下茶杯,问道:“如风一向事忙,今日来看叔叔,肯定是有要紧事说吧!”柳如风道:“叔叔说得哪里话?没有事情,就不能上山来看您了?”柳远城笑道:“若是小烟,我自然不会觉得奇怪,他很喜欢翻山越岭,到处采风创作。可你却经常不来,叔叔一年也看不到你几次,还以为你不理我了。”柳如风尴尬而笑。

柳远城道:“如风,我知道你有事要问,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说。”柳如风道:“听说叔叔这里有一项绝技,侄儿特来求学。”柳远城听得这话,面色发懵起来,半晌也不解其意,回话道:“如风,叔叔这点微末道行,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平时也就练练剑术,教教一群道士,哪里还有什么绝技啊!”柳如风道:“叔叔谦虚,隐藏了这么多年,该不会连侄儿也不告诉吧!”柳远城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有话也不直说,拐着弯来把叔叔消遣。”小烟走来道:“叔叔不必绕圈子,直说更好,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柳远城见两个侄儿异口同声,说得认真,遂又思虑起来,却实实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纳闷道:“我有绝技,怎么连自己都不知道?难道会是琴棋书画?”柳如风道:“叔叔想必都很精通吧!”柳远城笑道:“也不能说精通,只能说还算有点水平。难道你指这种文活?”

柳如风见话打结了,一时也不好直言坦白,左右看顾几眼,问道:“如何不见冷贵师兄?我很久没有看见他了。”柳远城把手虚指道:“这个家伙,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听说有个枭雄田万成,悬赏十万贯钱,缉拿一个叶无容。他听说后,便溜下山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柳如风听得心惊胆颤,知道冷贵乃是身强力壮之人,更兼一手好刀法,远在慕妍之上。若是教他遭遇上了,岂不危险?急问:“是叔叔派他去的?”

柳远城道:“我一个出家道士,虽不吃斋念佛,也要戒律修身,我怎么会叫他去害人呢!是他贪欲过重,我也管不住,只能任由他去折腾。”柳如风轻叹道:“还是师兄自在逍遥,侄儿羡慕。”柳远城指笑道:“如风,敢情你是在笑话冷贵?你一表人才,书读得多,剑术也学了不少,称得上文武双全。你再看看冷贵,形象邋遢,懒惰成性,没个正经样子。他上次还说很羡慕你,如今你又去羡慕他,你们这是在唱哪一出戏?”

柳如风道:“叔叔见笑,我是羡慕冷贵师兄刀法威猛,号称奔雷刀王,威震江南武林,岂不让人敬佩?”柳远城也是聪慧之人,听得侄儿一番声东击西之言,琢磨片刻,乐得拍手道:“如风,你拐着弯去说冷贵,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明白了,你想必是在责怪叔叔没有教你学刀,为了这事而埋怨我吧!”柳如风见叔叔已经猜透了话头,便笑道:“叔叔不要误会,侄儿万万不敢有此念头。”小烟道:“是我告诉哥哥,说叔叔有好刀法,所以哥哥就来道观求学了。”柳如风呵斥道:“要你多嘴?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个哑巴。”小烟怪眼努嘴。

柳远城指笑道:“其实你们都误会了。冷贵确实会使刀法,却不是我教他的。要说起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师父。”柳如风道:“竟有这么一回事?”他回头看着小烟,暗斥他胡言乱语。小烟见事情弄砸了,懵着眼,摊开手,意说不知内情。

柳远城道:“且听叔叔仔细说来。我与冷贵的父亲师出同门,我那大师兄冷岳,染病英年早逝,所以我就把冷贵带在身边。但是这个家伙,从小顽皮任性,做事心浮气躁,所以就去学了刀法。”柳如风道:“叔叔为何不教冷师兄学剑?”柳远城道:“剑术之道,讲究心境,心平则气和,如此方有君子剑客之风。但是冷贵性格急躁,静不下心,所以我教不动他,他也学不会。人只能因材施教,不可强人所难。因此我就把他推荐到了一个朋友那去练刀。他学成以后,便回来了。前后就是这么一回事。”柳如风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真是侄儿愚蠢误会,还请叔叔莫要见怪。”柳远城挥手道:“没事,不知者不怪。”小烟见冷贵哥哥刀法厉害,只以为是叔叔所教,不想却是一场误会,便对哥哥羞笑一声。

柳如风问道:“师兄刀法是何人教授,竟然如此绝技不凡?”柳远城道:“是我一个海外义兄教他学艺。此人乃是扶桑一代剑客宗师,名字叫作井上木叔。我们交往二十多年了,他是仁义厚道之人。现在居住于杭州上阳镇,开了一家道场,内外有数百名弟子,高徒不计其数。”柳如风道:“扶桑便是日本,只听说那里盛出武士,骁勇善战。叔叔平日也很少下山,怎么会结识扶桑高人呢!”柳远城道:“叔叔年轻那会,跟你师祖爷爷游历日本,到处拜访各家武馆,偶然结识了井上先生。他为人正直,行侠仗义。之后我们来往密切,彼此谈解经书,论文讲武。他精通武士剑道,对人倾囊相授,毫不吝啬。如果你想学练刀法,只能找这位名师指导。多则三五年,少则一年半载。只要你肯勤学苦练,一定大有所成。”柳如风问道:“不知师兄去那学了多久?”柳远城仰面思忆片刻,答道:“冷贵大概学了五年左右。我想让他在井上先生那里学艺十年,日后回来开帮立派,做个一代宗师。不想这家伙竟然半途而废,早早就回来了。冷贵学五年就有名堂,由此可见源头。”

柳如风道:“可能是冷贵师兄悟性极高,把刀法学精熟了,所以才急于回来效力。”柳远城道:“他刁钻古怪,头脑简单,到处争强好胜。充其量,他只是一介莽撞武夫,去参军打战还行。”柳如风问道:“那依叔叔看来,师兄武艺学得如何?”柳远城道:“他的刀法不错,拳脚厚重,就是过于急躁了,属于三板斧技能,算不得十分高明。不过在江南地境,估计也没有多少人可以赢他。”

柳如风答应慕妍学成一门刀法,但要学习三五年时间,如何熬得过去?又问:“依叔叔之见,刀法能否速成?侄儿想要速成,不想熬炼三五年时光。”柳远城道:“俗话说:刀练百日,剑学一生。如果你只是想学习刀法基本,经过名师指导后,三五个月就有小成。若是你想学到精髓,那就非要十年八载年不可。不过话说回来,你是生意人,又不与人争名头、抢座次,也不去耀武扬威。依你天赋,练习三五个月也行。只要日后勤加复习,时间一长,久练成熟,也就可以掌握这门技能了。”

柳如风听得欢喜,心有决断。小烟道:“要是我也勤学苦练,学个十年八年,日后一定比湘玉婶娘还要厉害。”柳远城笑道:“那是自然,丫头从小就很聪明智慧。听说上次你还把云豹给逮住了,真是这样吗?”小烟惊奇道:“叔叔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柳远城笑道:“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叔叔岂能不知?”小烟满面得意。

柳如风已定下学刀之心,寻思现在快到年关了,只能年后才去。起身作揖道:“侄儿想求叔叔执笔写信一封,也好去找井上先生拜师学艺。”柳远城摆手道:“这个不难,那你坐着,我这就去写信。”便立身去了书房张罗。

柳如风举杯自饮,却见小烟嘴里正在暗暗叨咕,便目不转睛看他。小烟见了,问道:“哥哥,你只顾看我做甚?”柳如风道:“我就想知道,你这张乌鸦嘴,什么时候才会闭上。”小烟扑哧一声,捂嘴走去侧堂。小威提着茶壶前来倒茶。柳如风知道小威是叔叔膝下一个养子,门口捡抱而来,便给他一贯铜钱闲用。

柳如风只在座上喝茶沉思,等待叔叔回复。小烟是个调皮主儿,到处乱走,适才却又拿一串肉蹲在炭盆边烧烤,刻不容闲。

将近晌午时分,只见门外走进一个魁梧壮汉。那人手拿一领披风,腰胯一口弯刀,头戴范阳官帽。柳如风见是冷贵回了道观,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迎步,揖手道:“大哥,别来无恙。”冷贵满面笑意,露出一口金牙,手拱拳礼道:“如风贤弟,近来可好?”

小烟正在侧堂向火,起身挥手道:“冷贵哥哥,好久不见,你还认得我不?”冷贵指笑道:“小乌鸦妹妹,城里还有谁不认得你啊!”小烟道:“那什么时候带我去行走江湖?”冷贵笑道:“快了,明天就带你去勇闯天涯。”小烟吐着舌头作怪。

二人分坐左右,相互把茶来敬。柳如风已然知晓他在外面四处游捕慕妍,今日见他这般失落归来,猜他没有成功。问道:“师兄近日来都不在道观里,莫不是去外面做买卖了?”冷贵是个直肠子,答道:“最近在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叶无容,原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却不想是个女人,被田万成用十万贯钱悬赏。此事轰动天下,贤弟可曾听闻?”柳如风道:“小弟也有所知晓。如此说来,师兄是去寻找叶无容了?不知收获如何?”冷贵见说到这件事,不禁面色萎黄,发起牢骚来,闷叹道:“我本来已把这个妖女拿下,结果半路冒出一个人来,弄得我功亏一篑,最后白忙活了一遭。”

柳如风虚惊一场,见他没有成事,心中暗自欢喜,问道:“不知那人是谁,竟能拦得住师兄虎驾?”冷贵道:“除了桃园谷湘玉师娘之外,还会有谁?”柳如风道:“湘玉婶娘,我大概还认得他。”冷贵道:“要不是师娘多管闲事,我早就把银子拿到手了。现在想来,也真是倒霉。”柳如风劝慰道:“师兄不必烦恼,所谓世事难料,这也算是天意。”冷贵一片声叹气,颇为此事遗憾。

原来陈湘玉、柳远清、柳远城,都是同门学艺师兄妹,号称潇湘三剑客。陈湘玉与柳远城本是一对夫妻,却因情感不睦而闹分了二十年。柳如风于孩童之年,也曾与这婶娘待过一段时日,后来就见不着了。自幼便听说他那脾气火爆,杀人不眨眼,现居住于江州城外一座桃园谷中。冷贵自幼跟他住在一起,被他养大成人,骨子里自是敬畏。

柳如风得知慕妍被救,心头自是庆幸,说道:“我有二十年没有见过婶娘了,都快忘了他是什么模样。”冷贵道:“只是模样发福了些,还是那般暴硬脾气。”柳如风笑道:“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问:“师兄与慕妍姑娘有仇?”冷贵不好直言为钱而去,另道:“他祸害中原,又到处滥杀无辜,江湖上不知有多少英雄与他为敌,都想要将他擒拿归案。”

柳如风轻叹道:“师兄有所不知,这叶无容不是别人,却是小弟家外一个表妹,原名叫作李慕妍。数年不见,不想他却惹下这等巨祸,实在教人惋惜。还请师兄日后看我薄面,不与他一般见识,小弟自当酬谢。”冷贵闻听这话,不禁发愣起来,问道:“贤弟没开玩笑吧!他竟然会是表妹?我却从来不曾听他说过,这是为何?”柳如风道:“他生性刚烈好强,自是不会与人提及来历。小弟也是近日才得知此事,还请师兄多多包涵。”

冷贵虽有疑虑,却也不好争论什么。柳如风知他贪杯好赌,山下欠了不少外债。当下怕他尴尬,就从包裹里解出五个金锭,放他手上,揖手道:“舍妹之事,还请师兄照顾周全。如今也快年关了,小弟略备一些薄礼,权当是为师兄一场鞍马劳顿,接风洗尘。”冷贵推辞道:“贤弟,不必如此客气,这份厚礼也太重了,我怎能无功受禄。师兄给你这个面子便是。”柳如风道:“正因如此,更望师兄笑纳。你若不收,便是不给小弟面子。”

冷贵本无侠义心肠,又是贪杯好酒之徒。唾手得到柳如风这份厚礼,眼下又没捉住慕妍,却正好卖掉这个人情。推诿一番受了,说道:“既是贤弟有这份情义,愚兄权且收下。看在贤弟面上,那我也就不去卖力了。只是表妹近来在江湖上声名大震,不避刀斧,你也要好生劝告才行。”柳如风道:“还望师兄为此呼应武林同道,切不能苦苦相逼。凭师兄这份江湖威望,谁敢不给出三分薄面?待此事风声过后,小弟还有厚谢。”冷贵道:“这个好说,我照着去做便是。”柳如风只把言语感激。

冷贵得了五十两金子,早打消了追赏之念。说道:“既是自家兄妹,师兄理当罩护着他。我也不知内情,鲁莽行事,差点酿成大祸,贤弟不要恨我。”柳如风谦逊道:“岂敢怨恨,所谓不知者不怪。但求师兄理解便可。”冷贵不便多言此事,见好就收。毕竟柳远城如何举荐柳如风前往杭州学艺,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