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龙、温贺礼看着慕妍也是女中豪杰人物,早没了追捕心思,便相互窃窃私语,商议去留一事。温贺礼道:“你我都是官府中人,虽然不便下手捉拿一个柔弱女子,令人耻笑我等不英雄。不过就这么离去,那也太可惜了。”杨龙问道:“可惜什么?”温贺礼悄悄指说:“你看这位慕妍姑娘,长得如花似玉,丝毫不输给画上美人。要是我能娶到他,那该有多好啊!”杨龙听得哂笑,说道:“温兄,我劝你切莫打这个主意,否则只会自讨苦吃。”温贺礼不悦道:“你是嫌我配不上这位姑娘?”杨龙道:“他可不是寻常女子,你自问能驾驭得了?”温贺礼光着眼道:“我怕什么?就想要他,你不服气?”杨龙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把手指着发笑。

温贺礼妥定这个心思,起身拱手道:“慕妍姑娘,我知你是朝廷一品诰命夫人,我等绝不敢侵扰冒犯。只是来此路上劳累,不知慕妍姑娘可否赏脸,为我兄弟二人抚琴一曲?”慕妍道:“你们想要听我唱歌?”温贺礼道:“不敢白劳玉体,有份川资纳上,还请笑纳。”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案边,复回原位坐听。

慕妍出于王族世家,自幼学得琴棋书画在身。又曾作歌女,精通各种音律曲词。他看着两个大汉,说道:“不难,不难。不论高山流水,还是十面埋伏,任由两位英雄翻牌,慕妍即刻奉上。”温贺礼道:“我等俱是一介武夫,金戈铁马惯了,也不懂什么高山流水。就请慕妍姑娘做主。只要曲儿好听,我等还有酬谢。”慕妍便起身去墙边取下那副焦尾古琴,放在桌上,端正了身,玉指弹琴抚弦,清唱一曲《古相思》,词曰:

秋风残叶雁南飞,落魄江湖人未归。恨天涯,谁在流浪?卿寂寞,空自悲伤。一曲离恨歌,两行相思泪。举杯寄寒月,问君何日归?年华度秋梦,聚散总是愁。醉了杏花酒,又惹尘埃事。人海客相逢,多为离别苦。花落尘泥谁人怜?醉梦恨难醒,半世痴狂癫。红颜白发三千丈,一幕往事念伤悲……

温贺礼听得心入云霄,神魂颠倒,鼓掌喝采不已。杨龙也听得豪情慷慨,暗暗感佩于心,就起身道:“温兄,咱们走,不要再打扰他了。”温贺礼道:“慕妍姑娘真是色艺双绝啊!要是就这样与他错过,那可就是遗憾终生了。”杨龙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你们各不相配,你最好不要有这个想法。”温贺礼见他又抢了直白,面上颇为不喜,驳斥道:“贤弟如何一味看不起人?”杨龙道:“我有这样说过?”温贺礼道:“那你还一直反复纠缠,聒噪不清?”杨龙被他一语封口,遂不再劝阻。

温贺礼起身走在旁边,笑道:“慕妍姑娘,夜深人静了,温某来陪你喝一碗如何?”慕妍就拂手道:“请坐。”他将酒满上,两个对饮一碗。温贺礼却霪心**起来,情不自禁,把慕妍搂腰抱住,说着一些风情俏话。

杨龙见他不听良言劝告,恐他出现意外,便坐在边上等候。忽然听到一声呜呼,倒下一个人来。杨龙回头一看,却见温贺礼已滚在了美人裙下,显然是被药酒暗算了。他惊叫一声,即刻拔刀出来,大喝道:“妖女,你果然蛇蝎心肠。”

慕妍欢笑几声,指骂道:“这匹夫,想讨女人的便宜,真是一个蠢蛋。”杨龙怒道:“妖女,竟敢害我兄弟性命,此番必不饶你。”慕妍就从腰间抽出蛇刀,刀锋抖抖瑟瑟,说道:“我就在这,你来杀我。”杨龙是潇湘豪杰,武艺精熟,使得一手好刀法,力若鲸鲨扑海。休说一个慕妍,就五个也非敌手。彼此斗了十合,即被杨龙夺走兵刃。

慕妍早已儿戏生命,脸色毫无怯意,说道:“你赢了,只管杀我便是。”杨龙道:“你找死吗?”慕妍已喝得七分醉了,步步走近刀锋,说道:“快杀了我。”杨龙本不想杀人,却见他自个要往刀口上送死,就把刀收了,退走几步,呵斥道:“你失心疯了?”

慕妍一阵醉步欢笑,回身拾起蛇刀,相视着他,问道:“你想忘恩负义,不为兄弟报仇了?”杨龙见他竟敢挑逗自己,一心要寻死,不觉愕然无话。慕妍苦笑道:“那就不用你来动手,我来给他偿命便是。”他去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人世对他来说,似乎已无什么留恋。闭目之下,把刀放在项上挪移,一条血丝瞬间染红脖子。

杨龙看得呆了,又拦他不住,心中忽然也为之动容。只见楼阁快步跑上一人,却是柳如风。他见慕妍即将自刎而亡,大惊失色,急忙举手叫喊道:“慕妍姑娘,千万不要这样做。你快住手,我还有话要说。”慕妍睁开双眼,不觉愣住了手。柳如风轻轻摆手道:“慕妍,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悲欢离合,谁也不会例外。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猜想,你心中一定还有很多牵挂,所以你绝不能做这种傻事。”慕妍被他如此一说,突然想到了灵儿,想到了义父,想到了许多熟悉人事。一时思绪混乱,不觉晕倒在地。

柳如风去把他扶坐在交椅上,回头揖手道:“多谢杨兄手下留情。”杨龙指道:“柳兄,你看他是怎么了,会不会是发病了?”柳如风道:“他受了心伤,难以自控,杨兄不可逼他走上绝路。”杨龙心头颇为触情,他也不愿意去逼死一个已经家破人亡的姑娘,害人又不利己。转身去把义兄温贺礼扶在一边把脉查看,却见他只是喝了药酒昏倒,性命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柳如风问道:“杨兄,温兄没事么?”杨龙道:“无妨,药效过了便会醒来。”柳如风吐气道:“这就好了,总算没有闹出人命。”杨龙问道:“柳兄为何到此?”柳如风不好直言,一时机灵,反问:“杨兄又为何来此?”杨龙却也被他问住了,支吾不清,两人惧怕尴尬,遂互笑几声。

柳如风告求道:“还望杨兄看我薄面,高抬贵手,千万不要为难表妹,柳某感激不尽,日后必有酬谢。”杨龙疑惑道:“他是柳兄的亲眷?”柳如风道:“还望杨兄体察下情,小弟感激不尽。”杨龙已然心知肚明,顺势就坡下驴,拱手道:“既是柳兄宝眷,那就是误会了,还请恕我鲁莽之罪。”慕妍却冷笑道:“柳如风,你在胡说什么?哪个是你表妹?”柳如风只得尴尬一笑。杨龙辞别二人,背着温贺礼下楼。

柳如风怕他敷衍自己,背后却来反悔,便说道:“杨兄高义,改日柳某定有薄礼回谢。还请杨兄也告知温兄,也给柳某留个薄面。”杨龙道:“这个好说,我告知温兄便是。”他无意中得了这个人情好处,自顾下楼而去。

吴彩霞见他二人下了楼来,就打开堂门,帮忙拿着蓑衣竹笠。此时夜空风雨已停,杨龙把温贺礼放在马背上驮着,打赏彩霞一锭银子后,牵马走了。

只听街道传来了梆声,已是四更天了。柳如风见他衣裳单薄,便去把窗阁关闭,止住寒风吹入。又叫唤小二数声,却无人应答。他见慕妍一直盯看自己,便轻笑道:“我是该叫你青雪,还是叫你慕妍?”慕妍道:“随便。”柳如风道:“慕妍,我去拿一盆炭火来。”慕妍道:“不必。柳如风,你愿意陪我喝酒吗?”柳如风道:“当然愿意。”就上前对坐案边。

慕妍倒下酒来,问道:“柳如风,你我非亲非故,何必要这样对我?你就不妨直说,你想得到什么?”柳如风道:“我不想要什么,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就要看你相不相信我了。”慕妍托首饮酒,盯看着他,说道:“你是个生意人,既然投了本钱,岂能没有收获,这样你不就亏本了吗?我倒是有个建议,你想听吗?”柳如风道:“你说说看。”慕妍道:“你可以把我捉了,献给天王,十万两银子就归你了,你想不想要?”柳如风笑呵呵道:“不怕慕妍姑娘笑话,柳如风也算大户人家,颇有私财。别说十万两银子,就是百万、千万,我也不会正眼看它。”慕妍道:“口气不小,这是想要收买人心?”柳如风道:“你如此冰雪聪明,我能骗得了你?”慕妍道:“柳大侠慷慨解囊是假,贪恋女色是真吧!我看你也算儒雅之士,做人一本正经,又不缺钱,那我只能卖身给你了。”他就站起身来脱衣裳。柳如风止住他,说道:“慕妍,你不要想多了,也不要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更无要挟之意。我只想帮你,别无他念。”

慕妍凝视着他,苦笑几声,摇头道:“你我都是人海过客,就不要自作多情了,免得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让人别离伤感。”柳如风道:“有时人海偶遇,胜似久别重逢。这种感觉美妙,就像梦中遇仙。”慕妍道:“可是梦醒之后,现实依旧如此坎坷。人又不能活在梦幻之中。”

柳如风道:“你看霸王虞姬,梁祝之情,不都是千古绝唱?”慕妍反问:“可你又是否知道?那些美丽传说,结果都是以悲剧落幕了?”柳如风一时无言以对,尔后轻笑道:“人世间的美丽,永远多于哀伤。你认为不是这样?”慕妍道:“你这些话,我曾听人说过。海誓山盟,我也听得多了。人性善变,你我都是江湖儿女,今宵共饮一杯酒,明日便无相逢之时。又何必为此纠缠?”柳如风道:“我也走南闯北,与各类形色之人交往。原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了解人事百态。其实在你这位江湖女侠面前,我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慕妍往日身在红楼,不知听过多少海誓山盟,结果只是一次次伤心绝望。男人的誓言,对他来说都是无聊笑话。他此时触景伤感,问道:“柳如风,你这是在可怜我?”柳如风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难道你从不相信任何人?”慕妍流着眼泪,苦笑道:“我还能相信谁?连义父都在骗人,我又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介歌女,一个艳妓。像我这种女人,你为什么还要过来靠近我?”柳如风道:“慕妍,你受伤了。如果想哭,那就尽力哭出来,我一定陪你同感身受。”

慕妍反而不哭了,转而轻笑几声,说道:“柳如风,我现在好冷,你能否抱着我说话?”柳如风就把他抱住遮掩,暖化他那冰冷身体。慕妍把头倚在他胸口,亲昵说道:“你嫌弃我?”柳如风道:“你总是如此疑问,要我怎么回答?”慕妍道:“只要是真话,我都愿意听。”柳如风此刻身心愉悦,陪护美人聊天,解化他心中那份心伤寂寞。

柳如风出身于豪门大户,艺专父学,家规甚严。幼年之际,便被诸多家法教导。成年以后,又被世俗名利所累,常常事不由人,也有诸多不快。他也有过天涯浪子之心,也有千军万马之志,但终不能如愿。自他在酒楼看到慕妍那一霎,心中就有爱慕之心。慕妍知道他那情意,但也知道这种情感没有一个好结局,因此只当一次人生偶遇,时间一长,也就忘怀于心。

且说杨龙把温贺礼救回府衙房内,找来药师,调弄一碗药水,灌进喉咙。片刻,温贺礼缓缓睁眼醒来,却仍似在梦中一般,声声呼唤慕妍姑娘。杨龙欢笑道:“好家伙,你终于醒了。”温贺礼看着左右,疑惑道:“杨兄,我可是在梦中?”杨龙笑道:“就算是在做梦,也该梦醒回神了。”温贺礼醒悟过来,把手摸头道:“我头还在,看来只是一场游戏,感觉真是梦里梦外。”杨龙道:“我早和你说过,不要打人主意。可你不听劝告,还要怨我啰嗦,现在终于喝下迷魂汤了。”温贺礼羞笑道:“能与慕妍姑娘同桌饮酒,那也算是值得了。他虽然捉弄我一场,可我心里一点也不怨他。只是错过这桩缘分,实在可惜。”杨龙指笑道:“你这痴汉,要色不要命的,到现在还想什么缘分,真是服了你。”

温贺礼问道:“杨兄,你不会把慕妍姑娘给杀了吧!”杨龙扬手道:“杀一个受伤的姑娘,这事我可干不出来。”温贺礼惊讶道:“他受伤了?可是被你所伤?伤得可曾严重?”杨龙哂笑道:“你可真是笨得厉害,居然还想娶他为妻。就是月老在世,也不愿意给你牵这红线。”温贺礼摸头憨笑。杨龙告知了柳如风之意,温贺叹息不已。

再说迎月酒楼上,柳如风抱着慕妍,温暖他的身子。楼外冬风呼啸,不时拍打门窗。慕妍唏嘘道:“好冷的冬夜。”柳如风把他抱得更紧,问道:“这样还冷吗?”慕妍徐徐倚正身子,问道:“你已经有了家室。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的正妻?”柳如风愕然无语,鼻尖泛酸,不知所答。慕妍道:“如果你想和我双宿双飞,那就回去把妻休了,你可愿意这样做?”柳如风面上冷静,心头矛盾。感觉自己对慕妍真是一见钟情,但文君也是贤惠爱妻,并不曾有什么过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方能两全其美。

慕妍也只是一番戏言,却见他陷入愣思之中,不觉轻笑。不多时,听到窗外鸡鸣声响。慕妍起身打开窗格一看,风雨停了,已是破晓时分,说道:“柳如风,我该走了,多谢你陪我喝酒,陪我聊天。”柳如风叹息道:“人到了分离之时,才知道一场情缘,竟是如此难得。”慕妍道:“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柳如风看着紫蝶宝剑,递赠过去,说道:“你的紫蝶宝剑,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慕妍看了片刻,回赠与他,说道:“还是给你留着,我也没有多大用处。”柳如风还待推让,慕妍却返身下楼。柳如风不忍分别,眼见佳人即将消失于视线,忽问:“慕妍,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慕妍愣步片刻,答道:“我已说过,我们都是红尘过客,你不要太过在意。你已经有了家室,我不想打扰你,希望你也不要打扰我,这才是一个美满结局。”柳如风感慨道:“命运真是变化无常。”慕妍缓缓走下楼梯。柳如风紧随在后,说道:“我想送你一程。”慕妍任他心意决断。

两人下了楼阁,走出大堂,牵马走在宽阔街道。寒风冷如刀割,两人心事重重,各自无言相对。漫走一个时辰,来到城外一座石亭外侧。慕妍止步道:“送人千里,终须一别。这就是十里亭了,我们就在这个长亭古道,各走天涯吧!”柳如风不忍分离,突然把慕妍紧紧抱住,伤感道:“慕妍,你不是过客,我忘不了你。”慕妍道:“你想娶我回家?”柳如风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慕妍道:“我只是一个风尘歌伶,怎能配做夫人?流言可畏,那只会让你我都受到伤害,只会得不偿失。”柳如风道:“可我该怎么去做?”慕妍问道:“柳如风,你是否对我认真?”柳如风点头道:“我很认真,我可以对天发誓。”慕妍挥手道:“我不再需要任何誓言,那些仪式并不重要。”

柳如风看着慕妍,想要亲吻。慕妍却退了几步,摇头道:“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所以我不能不走。”柳如风道:“慕妍,我会等你回来。”慕妍忽然止步,从腰间抽出那柄蛇刀,说道:“如果你能学成刀法,那你就可以再见到我了。”柳如风见有见面时机,即刻点头应允。慕妍把刀收了,对他作个鬼脸,上马奔走而去。毕竟柳如风如何前去学习刀功,兑现承诺,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