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淑姜所言,商容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淑姜于是又缓缓跟了句,“天籁地籁,为天地大音,人籁,能和天地之音,既有乱变,自也有合律之变。”

“合律之变……”商容喃喃重复,昏黄眼眸如一盏灯火亮起,“是啊,从巫乐到雅乐,从雅乐到清乐,可不就是合律之变?邑主,恕老夫冒昧,邑主曾为巫者,能否说说这变化的由来?”

当下,淑姜将北辰换星说了说,紧接着,又聊起昔日在大狐亲历的天变,商容听后沉默良久,而后重重叹气道,“看来,是老夫将道走窄了,勾陈将入北辰,天地之气日渐躁动,难怪有此一变,但正如邑主所言,可以是乱变,亦可是合律之变……”

商容说着说着,又兀自陷入沉思,淑姜也不打扰他,在边上默默等着,妲己则从头到尾没法开口,就好像身上爬了虫子,将坐姿换了又换,此际见众人皆没了言语,更是难受。

就在妲己换动坐姿之际,商容忽而抬头看向阿隗,“阿隗,你说说,在你心目中,能称得上是好乐的燕歌是哪首?”

妲己和阿隗同时惊了下,僵在那里,所不同的是,妲己是闪了腰,阿隗则是害怕,她艰难地转头去看淑姜,淑姜鼓励道,“无妨,对先生说实话。”

阿隗低了头,话音有些含糊,“简兮。”

简兮!

妲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商容疑惑地转向妲己,“苏美人想说什么……?”

淑姜笑道,“苏美人说不出话,依我之见,她应是想说,师延常弹这首,必不是好乐。”

妲己冲着淑姜翻了个白眼,算是默认,商容则沉吟道,“《简兮》?若老夫没记错,此曲似是燕夫人根据旧燕歌从新度的曲子……乐稿我倒是见过……”

商容说着,捧起弦鼗,递向阿隗。

阿隗又是紧张万分地看向淑姜,见淑姜点头,躬身接过,将弦鼗端在怀中,调整了一番,弹奏起来。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乐音开头扬如沙尘,虽只一把弦鼗却弹出了万鼓齐擂的气势,淑姜的心也为之砰砰跳动,思绪一下回到了红树湖边高山上,那一日,就在星光暗沉,金曙破晓之际,姬发自山下而来,自己明明是俯视着那男子,但见他手持巨弓,矫捷如兽,竟好似比山还高大,更令她有种说不出的害怕与悸动。

乐音再转,是川河奔流向大海,淑姜立在薄姑城头,城下人潮如蚁,旌旗飘动处,是一名英姿勃发的男子,骑着战马,正回头与她相视。

两人之间,虽隔千军万马,彼此面貌亦有些模糊,可那一缕情丝却是真真切切牵动着彼此的心跳,更令淑姜浑身好似过了一阵细微雷电般……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曲终,乐音一点一点收去,化作靡柔春风,无力扫却枝头残花,化作淡淡哀愁与依恋。

淑姜和商容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道,“原来如此。”

两人说罢,皆知彼此可为知音,又是会心一笑,阿隗则抱着琴,忐忑不安地看着商容。

淑姜清楚,在众乐人心中,商容就是神,于是她对商容拱手道,“还请先生说说。”

商容也不推辞,又闭目回味了半晌,才缓缓说起,“燕乐慷慨悲切者如《击鼓》,靡柔哀怨者如《静女》,两者皆为偏颇之调,可这首《简兮》,却是刚柔并济,相得益彰,看来,如何解决调式过于偏颇,燕夫人早有心得,是商容鄙陋了。”

“先生所言极是,师延会此曲,想必是在洛邑学的。”

淑姜这话显然是说给妲己听的,妲己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来,颇有些不屑。

商容面色灰了灰,又是一声叹息,“这孩子,其实并非贪慕虚荣之辈,当初借机与我决裂,很大一部分便是因为我反对燕乐,老夫竟想不到他会如此极端,这些年,老夫也每每扪心自问是否错了,却一直不得要领,甚至郝子殿下来找老夫时,老夫还冥顽不灵……如今回想起来,有两次,公子豹带着师延来学馆外喧哗饮酒,而师延所弹燕乐中就有这首,偏当时老夫只气恼他挑衅……却未曾细品他真正想说的,唉……,是我这个当老师的不够格……”

“先生……”

淑姜不知该怎么宽慰,商容却摆摆手,“错了就是错了,这份愧疚,是商容应该背负的……”似不愿在此话题上多说,商容转而又道,“邑主,我看《简兮》七音俱全,不如就以此为范本,让老夫和燕夫人各修一版如何?”

“自然好。”能促成这样的局面,令淑姜十分欢喜,撇开殷受的意图,纯粹就事论事,淑姜也希望这两位音乐大家,能互相促进成就,而不是两边拉扯,僵持不下。

回到府邸,下车后,被妲己一把扯住,淑姜才发觉自己忘了解巫术,一解开巫术,妲己就迫不急待往外跑,淑姜只当她生气,连忙追出去,“妲己,你要去哪儿?”

妲己没好气地甩开淑姜,“当然是去和燕夫人说《简兮》,对了阿隗,跟我一起走!”

燕乐以《简兮》为范本修音的消息很快传了开去,除去那些个大道理,商容这般做,也是为免众人再责怪阿隗,此后,关于阿隗的闲话到是平息了下来。

而妲己也摸透了燕姞的心思,每次传话,都让阿隗带上阿韭同去,果如妲己所言,淑姜再见燕姞时,总觉得她脸上病色消退了不少,到后来,妲己干脆以修音之名,将阿隗和阿韭直接留在燕姞那边,说是随时供她使唤。

对此,淑姜到没什么意见,本来阿隗就是她替燕姞要的,她唯是担心郝子期不悦。

“姐姐,这你就多担心了,别看郝子期平日里那么横,只要燕夫人皱下眉头,他就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捧上。”

妲己说着夸张地比了个掏心的动作,又学着燕姞的样子,轻轻柔柔泫然欲泣道,“什么是奴?失国者为奴,如此,妾身又何尝不是奴?”

紧接着,妲己又粗着嗓子,学郝子期连连作揖,“夫人哪里话,为夫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你啊。”淑姜摇头,抓过妲己的手,阻止她再学下去,“少在背后说这些,你也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出去又惹事。”

“姐姐,你也太小心了,燕夫人才不会怪我,会怪我的也就是郝子期,不过有燕夫人在,我才不怕他。”妲己说着脸上又露出一丝欣羡与失落,“姐姐,你说……这种厉害的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莘美人、燕夫人这样的?可不对啊,大王以前多喜欢青姚,难道大王变心了。”

提到青姚,淑姜心底不知怎地隐隐有种不安,可她不敢深想,亦无立场探究,于是转开话题道,“再过一月,大司乐的任命就要下来了,大王也会同时向四大诸侯下达采风令,届时千国乐师会集牧邑,妲己,你可得收收心,嘴上不能再这般没大没小。”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姐姐,那司乐之位有没有我的份?”淑姜沉默,妲己哼笑两声,自嘲道,“行了,先立功,后讨赏。”

妲己说罢往后院走去,淑姜清楚,妲己但凡心情不好,就会拿师延撒气,知道师延在乎《简兮》这首曲子,她又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一个月后,燕乐七音终是定了下来,以角音升半为“清角”,以羽音降半为“清羽”,最基本的七音调式,也随之而定。

此后,殷受又派微子启和月妫前来牧邑巡查,初夏,白花满地的山野间,妲己与阿隗,共同演绎了一曲《简兮》,阿隗负责弹奏,妲己负责歌舞,曲声将尽时,风吹起一地浮花,又落下,衬得妲己一袭白衣,犹如云端飞落般。

妲己回淑姜身畔时,向着月妫瞥了一眼,月妫则不以为意,抱之以微笑,淑姜心里暗暗叹气,她知道这两个都是睚眦必报之人,也不知月妫暗地里会有什么动作,这大司乐之位,会不会节外生枝?

又忐忑了两日,朝歌终于传来了大司乐的任命,淑姜见是薛仑前来传命,不觉心安了许多,只是除了大司乐,还指派了月妫手下的霍大巫作为采风宴的监察,好在这样的麻烦还算是在掌握中。

只是薛仑接下来的话,又让淑姜不安起来。

“邑主,除了监察,大王还会另派一名司乐协助采风宴。”

淑姜闻言了然,师延不惜被困也要为燕乐挺身,自是成了一颗废子,崇虎必然会在合适的时机再派一人前来。

“敢问薛尹,可知是何人?”

“就是不知道才麻烦,事实上,大王也没定下来,只是大司寇几番进言后,大王说会派一个令大司寇满意之人前来,邑主……还需小心。”

连是什么人都不知,又如何小心?

不过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总比全然不知的好,淑姜当下称谢,送走了薛仑。

薛仑既回,微子启与月妫也算完成了巡查之责,先后回了洛邑,只留下霍大巫在牧邑,郝子期本就不喜巫者,当初他愿意在地点上让步,就是因为牧邑无巫者,如今,借着采风宴的由头,到底是被涂山神女安排进了巫者,郝子期这股不满,自又是转到了淑姜身上。

而妲己看霍大巫也很不顺眼,正搜肠刮肚地想给对方些颜色瞧瞧,没曾想,对方却主动找上门,讨要师延。

待淑姜得着信,匆匆赶回,两边已是争执起来。

“霍大巫,我看你糊涂了吧,师延是我的寺人,你凭什么带走他?”

霍大巫上下看了妲己两眼,口吻暧昧道,“苏美人怕不是忘了,大司寇当初只不过是将人借给苏美人使唤罢了,敢问苏美人手里可有奴契?怎么,觉得好用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