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食言了。”

抬眼凝望天际浮云,青姚的脸色又缓了下来,她摆了下手,周围人皆退了下去,随后,青姚又转身顺着长廊走去,淑姜默默跟上,等着她开口。

“前两日,我答应过阿禄,今日午后带他出去游玩,原本我只约了你,也告诉他今日只一位人客,却没想到从母会来,他约是怕你耽搁时辰,故而想来赶你走。”

“那……我不如改日再来,都宗大人今日先带禄殿下出游?”

“改日?邑主有闲情,我可没那么空。”

“是淑姜失言,其实……时辰上不耽搁便好。”

“怕得耽搁了,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听得这句,淑姜不觉想起大姬,顿下脚步,青姚也默契地停了下来,转身与淑姜相对,一者背山,一者背水,两人眸中映着彼此身影与山水。

“阿玉也总抱怨我谈事情。”

提到孩子,青姚难得叹了口气,“听说你生了个女儿,就是阿玉吧,似乎费来的儿子也被你抱走了?”

淑姜方要解释,青姚又抬手阻止道,“罢了,我也没功夫听这些,你在东夷所为,大王那边皆有耳目,包括你在莱国的那些事。”

面对月妫的威胁,淑姜并不害怕,可对上青姚总不免忐忑,她试探着问,“大王……打算如何处置我?”

“大王若要处置你,还会留你在王畿?毕竟毁了蜃台,也算大功一件,要你趁机连莱国也一并拿下,就算神皇再世,怕也没这个本事。”

见青姚直爽,淑姜索性豁出去道,“那杨戬之事……大王知道吗?”

“既成了传说,就别被抓到,否则就是妖言惑众,定斩不饶,神,可没那么好当。”

淑姜咽了咽口水,看来杨戬是没可能被赦免了。

如青姚所言,东夷众民所作皆假托于杨戬,将其传为天神下凡,一旦杨戬被抓,神迹传说自是不攻而破,届时,杨戬将背负起所有的罪责。

而黄河改道,到底影响了费国,也令东夷局势持续胶着,这是殷受不得不再度派出殷太师坐镇东夷的原因。

从东夷民众来看,淑姜是做了好事,可从统一东夷来看,淑姜却犯了大错,是功是过,是赏是罚,还是暂时记在账上,说到底是看局势需要。

“也就三年的时间,一则为你自己将功抵过,二则,你应清楚,以工代巫,事关重大,若不能将原先的巫者安置妥当,势必引发乱局,大王和我需要率先释出诚意,而你就是那个诚意,也是她们的定心丸。”

淑姜苦笑道,“是,我是犯了错的巫者,大王用我自有深意,不过神女大人那边怕是不好应对吧?”

“方才就是在吵这个。”青姚到也不忌讳,开门见山道,“多年来,从母一直想保留神巫之位,众巫虽少了灵力,手中却还握有不少巫术,便是你说的,可以转为‘工’的那部分。”

“可那些巫术,并不需要灵力,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掌握的。”

“是,长久来看,诸多阴阳巫方会被百工替代,祭祀则会被微子启培养的术师替代,唯一不能替代的就是祝祷,以及其他一些需要灵力的巫术,这些需要灵力的巫术看似高深,但最厉害的那些早已消失千年,换句话来说,眼下这些需要灵力的巫术不存于世也没关系。”

“那神女大人为何还要坚持保留神巫之位?”

“从母想要争取时间,重新研习修出灵力的方法,更重要的是,从母认为,人心若无依附、无敬畏,天下必然大乱,如费来那般不信鬼神者,行事就会肆无忌惮,东夷诸民心中有神,虽打着杨戬的名义,却也不敢做坏事。”

“可即便是上古神皇,遵循的也是天道。”

“天道渺渺,你我不过仗着点灵力才得以窥知一二,岂能与那些凡人说得通?没有对天道的敬畏,人心确实会堕入虚妄。”

淑姜有些糊涂了,青姚似乎是赞同涂山神女看法的,那为何还坚持以工代巫?

正奇怪着,又听青姚道,“但邑主可有想过,神巫谎言,一旦揭破,又是何等后果?”

淑姜闻言惊出一身冷汗,“只怕人心万劫不复,世道亦万劫不复。”

“是,到那时……涂山氏才真正是千秋罪人,更何况,人心喜欢造神,即便没了神巫,他们也会将别的什么视作神,那是人心所向,可一旦装神弄鬼欺骗人心,人心就会毁神,淑姜,留在牧邑吧,你我皆为人母,总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在那样的世道吧?”

这一声请求,透着疲惫,淑姜从未听过青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远比威胁、命令更叫她动容,只还有些话她必须说开,“都宗大人,淑姜愿意留在牧邑,但媚巫正之亲妹妲己,淑姜势必要保她性命……”

“那个小姑娘……”青姚微微皱眉,“你该不会以为是我从母害了媚巫正?”

“真的不是?”

“媚巫正启用大工匠妫遏,将冶炼中巫术部分倾囊相授,确实令从母不悦,但各国铸坊私下传授铸造巫术并非新鲜事,我可以保证,从母没有必要加害媚巫正,再者,事关黑金,从母若从中阻扰,岂非摆明了要谋逆?”

如青姚所言,涂山神女若执意阻扰黑金督造,定会牵连到涂山国,更何况,此事背后若真有涂山神女在捣鬼,媚己应该也不会选择遮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淑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这件事你想查尽管去查,若信得过我,我也可以帮你查。”

“都宗大人言重了,淑姜只是担心妲己。”

“丧姐之痛,人之常情,一个小姑娘罢了,我和从母不会为难,但你若管束无方,真闹出什么大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多谢都宗大人,若无他事,淑姜先行告退。”

青姚脸上浮起为难之色,“眼下还有真有件大事,要同你说说。”

午后,淑姜匆匆赶回府邸,此时此刻,她最想见的是姬发。

“阿娘。”大姬牵着女防摇摇晃晃走来,后面跟着十一、阿葵。

淑姜蹲下,抱住一双儿女,不禁脱口而出道,“你们阿爹呢?”

“阿爹没回家。”大姬立时抱怨起来,“大伯也没回家,阿娘,你还谈事情吗?”

淑姜愣了愣,苦笑着牵住两人,并向阿菘使了个眼色,阿菘默默点头,匆匆退去。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阿菘回了来,大姬正粘着淑姜,见到阿菘不悦地放开淑姜,小大人般道,“哼,谈事情吧。”

淑姜捏了捏大姬的小脸蛋,又摸摸女防的头道,“阿娘去帮你们找阿爹。”

出了屋子,阿菘吞吐道,“邑主,今日午后,两位公子也不知在散宜先生那边谈了什么,二公子他……”阿菘顿了下,艰难道,“闯了王宫。”

淑姜闻言,立时向大门走去,阿菘紧跟其后,刚要跨出大门,背后忽而响起一个声音,“邑主,再有两刻,便该进暮食了。”

淑姜转头看去,是一身庖厨打扮的闳夭。

闳夭衣物上氲着各色食渍,却收拾地整齐利落,周身散发着浅浅食物香气,令人有种归家的亲切感。

淑姜冷静了下来,知道此时自己跑去王宫只是徒然,心中却还放不下姬发,思绪纷乱间,又听得闳夭淡淡道,“孩子都在,家里总不能没有大人吧。”

淑姜心头一酸,闳夭却已转身离去,阿菘有些笨拙地宽慰道,“伯邑考大人在,应该没事的,邑主若不放心,阿菘再去探探……?”

“不,不用,阿菘,我们就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见到淑姜去而复返,大姬又惊又喜,蹦蹦跳跳跑来问,“阿爹呢?”

“阿爹……一会儿就回来。”

感受到气氛不寻常,大姬也不多言,转头又同女防玩耍了。

暮食过后,安顿好两个孩子,淑姜遣退了所有人,开了窗,独坐在屋中发愣。

月上中天,姬发终于满身酒气地被架了回来。

见伯邑考眉头起了病色,强忍着咳嗽,淑姜也不多问,只让伯邑考去休息,自己来照顾。

醉了的姬发,沉如山石,伯邑考的侍者怕淑姜照顾不过来,没有马上离开,帮着清理了一番后,淑姜才发觉,姬发面上有淤青,手臂上衣物也破了几道口子,幸而没伤着,侍者在旁解释道,“公子同大王演武不敌,幸好大王没下重手。”

“知道了,多谢你们,这里有我,你们去大公子那边吧。”

待到屋内只剩两人,淑姜轻抚着那片淤青,小声埋怨道,“怎么这么傻……”

“姬……发……还能……还能喝!”

淑姜摇了摇头,又小声道,“公子……,淑姜已经决定留下……,淑姜明白,公子不愿意抛下淑姜,可如今……公子必须回周国,淑姜决计不怨公子,唯是担心公子自责。”

这一次,姬发没有回应,呼吸有些粗浊,淑姜知道,是酒热之气上蒸,她忙运转灵力,替姬发揉按太阳穴……

又不知过了多久,淑姜依稀觉着四周一暗,趴在床边迷糊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灯灭了,抬头之间,忽而发觉姬发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公子……”

虽无灯火,却因离得近,淑姜凭着些许微光,看到了姬发脸上的泪痕,她伸手想要替姬发擦拭,手却被一把抓住……

眼前这个男人,此时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她掌中默默落泪,既不敢出声,也不敢抱她,淑姜主动挪了过去,抱住姬发。

“公子,我听青都宗说了……大王……要伯侯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