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

淑姜跑出屋子,只见大黑在一丈开外不安地来回跳跃着叫个不停,却始终没有靠近。

见到淑姜、杨戬两名最为熟悉之人,大黑一下子安静下来,趴在地上委屈地“呜噜呜噜”。

坐倒在地上的十一,小声抽泣着,裙子上还濡湿了小片,见那么多人出来,十一愈发羞愧,抱着自己,埋着头想要掩饰不堪。

姬发、季胜自觉退回屋里,淑姜则连忙将外衣罩在十一身上。

杨戬重重举起拳头,轻轻按下大黑的狗头叱责道,“谁让你欺负十一的!”

大黑又是一阵“呜噜”,继而撇过了头。

虢小小问向阿葵,“怎么回事?”

阿葵有些惊魂未定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和十一正聊着天,大黑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结果十一看到大黑就开始尖叫,大黑受了惊吓便发狂起来……”

虢小小奇道,“十一怕狗?那公子胜带十一去见杨戬时……?”

杨戬此际完全软了下来,一扫阴郁的模样,讷讷道,“当时大黑溜出去玩了……我不知道十一怕狗……抱歉……”

这到是大黑的风格,这些时日来,府里的人都知道,若是把大黑拴着,它就会没完没了地嚎,于是只得放开随它去玩,想必大黑刚才回来不见杨戬才寻了过来。

感到十一在自己怀中抖如筛糠,又想起十一腿脚上被拽咬的伤痕,淑姜柔声道,“十一是不是被狗追过?”

十一在淑姜怀里颤抖着点头,淑姜又安慰道,“十一,别怕,狗都是随主人的,它们也容易被人的情绪感染,它对你叫不是要咬你,而是你的恐惧传给了它,十一,你觉得杨戬是好人吗?”

十一从淑姜臂弯里偷偷看了看杨戬,又见大黑被杨戬拳头按地可怜巴巴的模样,顿时不怎么害怕了,细细嗫嚅道,“是好人。”

“十一,我是好人,所以大黑也是好狗。”杨戬急得抓耳挠腮。

虢小小嘀咕道,“还真敢说。”

“汪!”大黑似听懂虢小小在说杨戬坏话,抗议了声。

杨戬又按了下狗头,伸手道,“十一,我现在按住它,你过来摸摸它就知道了,大黑脾气很好的,你打它都没关系……,以后我让它听你的。”

“呜呜……”大黑狗眼一翻,狗舌一吐,作出昏迷状。

那滑稽的模样,终是逗得十一露出一丝笑容,淑姜也鼓励道,“十一,别怕,我同你一起伸手,好不好?”

十一点点头,紧紧捏着淑姜的手,缓缓伸向大黑,冷不丁大黑狗嘴一张,犬牙大露,十一惊得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但下一刻,她只觉手暖暖的,大黑正抬头蹭两人的手。

十一的眼泪忽又扑簌簌掉下来。

杨戬赶紧打了大黑一拳,“谁让你起来的?”

十一摇摇头,“不,不怪大黑,我……我家养过阿黄,阿黄很好,但阿黄……阿黄被黑犬咬死了……”

淑姜心下明白,十一说的黑犬多半是凶猛的猎犬,如崇虎养的那种。

“呜呜……”大黑委屈地起身往淑姜怀里蹭,似在说,我才不是恶犬。

十一缩了缩身子,但接触到大黑温暖的皮毛终究还是含着眼泪笑了。

将十一抱起,交给阿葵带去隔壁屋子,迎着冷冽的寒风,淑姜对杨戬道,“比起你在莱国发生的事,我更关心薄姑,如今的薄姑需要改变,也必须改变!”

杨戬终是动容,“好,我且信你说的话,但你若……”

“呜呜。”大黑跑到两人中间,不断打转,似不愿两边起争执。

淑姜看着大黑不禁莞尔,但转眼又严肃道,“方才我在屋里说的话,作数。”

薄姑城的两名新邑事终于上任,少年们对于施展胸中抱负似也期盼了许久,季胜当日下午就同杨戬离了薄姑城,还带走了大黑,淑姜很是欣慰,虽说十一明白了大黑不是恶犬,可要让这个小姑娘恢复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歇了半日,淑姜又去社庙过问新月祭的筹备情况。

此事本该由薄姑盈负责,可这位薄姑邑宗总窝在曹国,没半点自觉,幸而薄姑社庙上下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在管事大巫苏大巫的主持下,到也井井有条。

说起这位苏国来的管事大巫,淑姜很是想攀攀交情,只碍于身份终究也没多说什么。

眼看薄姑的一切将步入正轨,没曾想薄姑盈却突然找上门。

薄姑盈不是一人来的,陪着她的是费仲。

费仲主动带了些种粮过来,只少得可怜,给的还是黍米种,看来迫于费来的压力,曹安还是不敢怎么给援助,好在淑姜要的也只是曹国的这么一个举动。

而令淑姜意外的是,薄姑盈这次来,是以主持新月祭的名义重新入主社庙。

待得薄姑盈离去,虢小小憋着的一肚子火终是发了出来,“费仲拉来七车东西,有五车半是她的行礼!她当薄姑是什么!”

淑姜苦笑道,“她是薄姑邑宗,又是朝歌亲封的薄姑氏,本该入主薄姑社庙。”

“邑主,她是帮费来监视你的!”

“我知道,你也别把她想得太坏,她只是不了解我……”

不知怎地,淑姜心中隐隐对父亲吕尚有些期盼,父亲既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爱戴,或许薄姑盈在他教导下未必有那么糟糕。

虢小小自不知这一茬,急道,“邑主,这种自以为是的才更糟,我知道佳邑宗平日管得严,可她就是鬼迷心窍向着费来,真是,佳邑宗怎么也不拦着她……”

“小小,稍安勿躁,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淑姜沉得住气,虢小小可沉不住气,每日里就潜入社庙盯梢,薄姑盈还没怎么探听淑姜的动静,虢小小已将薄姑盈那边摸了个透。

“邑主,我看这薄姑盈不来薄姑城是有原因的,社庙上下都不服她,我看她也是够呛。”

“邑主,我真怀疑薄姑盈到底有没有练出灵脉,她催行气铭时,那铃声轻地跟蚊子叫似的。”

“邑主,太好笑了,这位盈邑宗大半夜居然偷偷躲在屋里哭鼻子,还叫着她的来哥哥,真是,这样的人怎么做邑宗?”

“……”

听起来,还真是有些凄惨……

淑姜不知薄姑盈为何硬着头皮来薄姑城,但听虢小小的回报,心下到是起了几分同情。

见淑姜心软,虢小小连忙道,“邑主,你可千万不能心软,我算琢磨过来了,真正监视邑主的不是薄姑盈,一定另有其人,这些人就等着邑主忍不住出手,然后抓着邑主的把柄去朝歌告状,说邑主干涉巫事。”

虢小小这话到是没错,虽说青姚应允自己在关键时刻插手巫方之事,但也必须是说得过去的“关键时刻”,日常事务,她没有插手的余地。

沉吟片刻,淑姜道,“小小,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放任不管出了事岂非更麻烦,左右都是我们的不对。”

“邑主有何对策?”

“阿菘向来谨慎少语,我想派阿菘去照顾薄姑盈,你觉得呢?”

“可以是可以,阿菘身手也不错,所以我才特意调她过来,现在要给那人……我还真舍不得。”

“小小,就当是帮我们自己。”

“邑主放心,小小也就发发牢骚,该怎么做,我有分寸的。”

这样的安排,淑姜以为妥当,没曾想不过两日薄姑盈便气冲冲打上门来,“淑姜你什么意思!”

“盈邑宗,请你放尊重些。”虢小小反手握向身后的刀柄冷冷道。

薄姑盈素来胆小,此刻却没吓到,反是被激得大声嚷嚷,“原来邑主想我死!好啊,那就拿下我的人头,送到曹国去!”

淑姜太阳穴突突直跳,赶忙将虢小小支了出去,关上门温言劝道,“盈邑宗,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没法好好说!淑姜,你说清楚,你把阿菘放到我身边什么意思?是不是我这个薄姑邑宗让给你做才开心?”

淑姜这才发觉,薄姑盈身边没有跟着阿菘,于是问道,“阿菘呢?她怎么了?”

提起阿菘,薄姑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血涌上头,“少假惺惺了,在水云院里你就一副清高样,结果呢,不声不响就勾上姬发,还在涂山神女和大王面前露了脸,明明是屠夫的女儿,借着这样的手段爬了上来,现在又要用这些手段来害我!”

“你……”淑姜心收紧,看来薄姑盈并不知她口中的屠夫,正是她所敬重的望父。

“怎么,没话说了?承认了?”

“没头没尾的,盈邑宗要我承认什么?”淑姜顺了口气,开始反击,“我听闻盈邑宗在社庙行事不顺,所以才安排阿菘过去,希望盈邑宗有什么难处,好向我递话,如今盈邑宗这番指责,又从何而来?”

“好啊,你真会狡辩,哼,阿娘还让我学学你,你这样的我可学不会。”

“盈邑宗,若再胡搅蛮缠,不分青红皂白,我便只能将邑宗请出去了。”

淑姜说罢逼前一步,为她气势所摄,薄姑盈不觉缩了下,紧张地眨了眨眼,“你……你少装了,你自己的侍女你不了解吗?她到社庙第一天,我就请她回去,结果她死皮赖脸留在社庙……,苏大巫有什么事都只问她,现在……现在到底谁是邑宗!”

“盈邑宗既然这么说,我到想问问,这么些年来,盈邑宗为何不待在薄姑城,为何总待在曹国?盈邑宗心中既无社庙,社庙上下又如何服盈邑宗?”

“我……我……”被戳到了痛处,薄姑盈立时哑口无言。

见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淑姜也不想逼得太紧,口气温和了几分,“眼下盈邑宗既然重掌社庙,便该有个邑宗的样子,我是听到盈邑宗在社庙内的处境,才派阿菘护着你,我也知道盈邑宗对我有成见,不愿同我多说,我想着有阿菘在,至少可以传传话。”

“我不需要!”见淑姜口气放软,薄姑盈竟又嚣张起来。

淑姜无语,这位就是欺软怕硬没主心骨的,当下,淑姜也不再客气,“既是如此,我把阿菘调回来就是,以后若有什么事,盈邑宗尽管来此找我,但若盈邑宗不愿,我也不会勉强,更不会主动过问,从今往后就请盈邑宗好自为之吧。”

薄姑盈闻言,果是露出犹豫之色,当下却是硬撑着甩手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