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

大殿内像是卷入了一道北风,让淑姜感到后颈微刺。

费来脸上虽不动声色,但淑姜能明显感觉到,这怨恨是自费来身上散出的。

这陡然而起的怨恨,应该不光光只是冲着自己……

然则费来只是恭恭敬敬向青阳夫人道,“既是母亲要找邑主,阿来就先行告退了。”

青阳夫人点点头,费来转了身,走了两步又顿下道,“阿盈,可愿陪我走走?”

薄姑佳面色微变,却只能隐忍不发,青阳夫人笑着拍拍薄姑盈的手,“阿盈,去吧。”随即又感慨道,“这两个孩子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薄姑佳挤出一丝笑容,“阿盈不怎么懂事,让夫人见笑了。”

青阳夫人摇头,“你啊,就是要求太高,我看阿盈挺好。”

殿内气氛转安,曹安却是不安,也赶紧寻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重新落座,身为晚辈,淑姜依旧坐在下首。

薄姑佳主动打开话题,“阿淑啊,之前你跟我说想调吕望去薄姑做邑事,我呢,觉得有些许不妥……”

“佳邑宗也太着急了,邑主远道而来,还没怎么叙过呢。”青阳夫人语气从容缓和,只她不停摩梭手上戒指的小动作,看来并非如表面般平静。

薄姑佳笑道,“我性子急,夫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吕望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

“佳邑宗,淑姜不敢奢求,只是暂借罢了,听说薄姑积雨塘多是在望先生指点下所修,杨戬又太过年轻……”

听到“太过年轻”四字,青阳夫人不由瞥了眼淑姜。

薄姑佳笑道,“邑主不也年轻嘛,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邑主不该束了自己手脚才是。”

淑姜明白,火候已到,于是顺着薄姑佳的话道,“淑姜毕竟对东夷不熟,佳邑宗若有人选,还请不吝赐教。”

薄姑佳转向青阳夫人,“我自己用的人我最清楚,只怕夫人不舍得呢。”

青阳夫人微笑道,“你自个儿不舍得,赖我身上作何,佳邑宗莫非是想推荐阿胜?”

“正是正是,阿胜这孩子,敦敏好学,马服的事他都学得差不多了,你说说,这般好的学生,我怎么舍得?还有一点,如今的薄姑太过艰难,我听邑主说,主城粮仓里都没好的粮食……”

“佳邑宗,我看你这不是舍不得阿胜,是想诓费国的粮食吧。”

淑姜适时低下了头,薄姑佳笑道,“可不是,什么都瞒不过夫人,你看邑主都不好意思了。”

青阳夫人叹气道,“邑主委屈了,费邑正所为,老身已清楚,不是我要夸我的儿子,若阿胜早出生几年,当初在殷太师跟前,我就力荐阿胜为薄姑邑正了,这孩子宅心仁厚,辈分比杨戬高,却从不摆架子,还处处护着杨戬,他啊,和费国宗室那帮混子是不同的。”

淑姜轻声答道,“淑姜明白,也感激夫人和佳邑宗的美意,能得夫人支持,淑姜自是宽心,就是薄姑眼下事务繁杂,需四下奔走……”

薄姑佳接口道,“邑主放心,阿胜随我学马服之事,已能独立同商团打交道,他啊,还能带带兵,对了,公子发也是十几岁就会带兵了吧,男孩子嘛,风吹雨淋算什么。”

青阳夫人亦赞同道,“邑主不必顾虑我,既是男儿,就没有端坐家中的道理,阿来九岁便随我少昊氏狩猎,为人母,说不心疼不担忧是假的,可这就像是雏鹰学飞,不在悬崖边推一把,如何成为雄鹰?再说句心里话,也因公子发在,我才更想阿胜去薄姑多学点。”

见好就收,淑姜唯唯诺诺,一副忐忑的模样应下此事,心里则彻底松了口气。

尘埃落定,次日清晨出东苑时,费仲已是回来,还带了熊狂过来。

终是不放心淑姜,姬发命熊狂带人守在曹国边境,也给了曹安不小的压力。

当下,淑姜回到薄姑后,便开始着手安排人事。

此际杨戬也已从昏迷中醒来,只听虢小小说,这少年似乎受了刺激,醒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往外赶,只留下大黑相伴。

“羽山槐多半是告诉了他什么事。”淑姜猜测道,“还是等季胜来了再说。”

提起季胜,虢小小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费国那边怎么回事,女公子出嫁吗,这点点路,都走了好几天了。”虢小小说着又紧张道,“邑主,他们不会是想乘着公子去逢国巡守搞事吧?”

淑姜笑道,“你不也夸过季胜吗?”

虢小小哼哼道,“那还不是听他们少昊氏吹出来的,不过此人应该比费来要好很多,我看佳邑宗把季胜笼络到身边也是有企图的,我要是有个女儿,我也不愿让她和费来夹缠不清,可惜啊,薄姑盈长不大,季胜年纪虽小却持重,两下岂会看对眼?”

正聊着,侍从进来禀报费国公子胜已在门外求见。

这下虢小小好奇极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位在东夷被夸上天的少年。

似乎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同父同母,季胜与费来到是有六、七分相像,一般周正的脸,开阔的五官,只两人气质天差地别,费来久在庙堂,神态倨傲,肤白如玉,季胜却是风吹雨淋,若非穿着细葛衣,那略显憨厚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庄稼少年。

最让虢小小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季胜边上还跟着一个皮包骨头的女孩,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紧紧拽着季胜的袖子不肯松手,一双眼睛在瘦小的脸上看着格外大,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怎么着,这还拖家带口的?

见淑姜出来相迎,季胜拍了拍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咬了下唇,脏兮兮的小手又改拽着季胜的衣角,那模样,生怕季胜甩了她。

“费国季胜见过邑主大人。”没提自己公子的身份,季胜恭敬向淑姜行礼。

淑姜也不多问,两下简单寒暄后,将季胜请入,那小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虢小小清了下嗓子,季胜蹲下道,“十一,这里面不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在这里乖乖等着胜哥哥好吗?”

小女孩瘪着嘴,拼命摇头,随即眼泪大颗大颗滑落。

淑姜见状道,“没关系,让她进来,阿葵,去煮点梅子饴汤。”

那女孩似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听得“饴汤”两字,含着泪花的眼眸闪了闪。

人既到了,有些事也就不急在一时,淑姜蹲下身,抬手给小女孩擦了擦眼泪,“别怕,到这里,谁都不能欺负你。”

小女孩点点头,依旧拽着季胜不肯松手,季胜只好带着她进屋。

说起这女孩的身世也是可怜,一家人本是东夷小国国民,自东夷诸国被曹、费、薄姑三地刮分后,这一家人就归入了薄姑,和原先的薄姑住民比起来,自然低了等。

听到这里,虢小小颇为无语,“都是二月里的春韭,还要比谁更好割?”

“小小。”淑姜无奈道,“公子莫介意,我这侍从素来心直口快。”

季胜客气道,“小小姑娘说得没错,邑主也不必这般称呼我,叫我阿胜就好。”

淑姜不再客套,“所以,薄姑这边,旧民、新民之间,多有龃龉是吗?”

“是,有些地方还更严重些,说到底还是田地之争。”季胜眉宇间染上一抹凄楚,“十一的父母染上了虫病,我遇到她时,她的家人已是回天乏力。”

季胜措辞比较文雅,但这个叫十一的小女孩还是听懂了,扑簌簌直落泪,淑姜不觉鼻头酸酸的,“水不长流易生腐,看来积雨塘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季胜眼眸亮起,“邑主明鉴,季胜想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虢小小在旁插话道,“所以公子路上耽搁,就为这孩子?”

季胜抱歉道,“我带着些许粮食,又听说薄姑冬日少粮,所以来时就稍稍看了看,正巧遇到了十一一家。”

虢小小道,“公子到合邑主脾气,我家邑主未入薄姑前,也微服私访,探查了番。”

淑姜看看十一,伸手摸摸她那颗看着比身体大的脑袋道,“薄姑眼下的问题就是耕地和水源,解决好这两样,也就解决了大半问题。”

“正是。”季胜略略有些激动,看得出,这少年早就有志于改变薄姑的状况。

“十一,你几岁了?”淑姜问道。

十一嘴唇动了动,不知怎么开口。

季胜在旁解释道,“十一出生的年份,他父母没记下,唯是记得是秋月未满,十一日所生,故而取名十一。”

虢小小叹道,“穷人家的孩子,可不就是这般取名吗?”

就在此时,阿葵端着梅子饴汤进了来,梅子的清香合着饴糖、蜜糖,再混了些甜酒,甚是诱人。

十一当下眼睛都直了,视线怔怔地随阿葵转动,又定定地望着眼前的饴汤,一副怀疑自己是否在作梦般的迷茫。

淑姜心头更酸,她从前以为自己在大商邑够贫苦了,现在才知道,还有人把饴汤当作宝贝般。

见气氛太过凝重,虢小小打趣道,“小十一,快喝啊,再不喝,你肚子里馋虫就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十一额上冷汗忽下,干呕起来。

众人皆吓了一大跳,季胜紧张道,“十一,你怎么了?”

十一推开季胜,呼吸急促,干呕不止,很快似被什么噎得翻起了白眼,淑姜见状,连忙一手打开十一的嘴巴,一手伸指进去,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淑姜竟从十一喉咙里,拽出条长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