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淑……”
一声低唤,陌生又熟悉。
记忆中的声音是爽朗的,此际却压低了去,有些沙哑。
早在狐满招呼时,淑姜就明白了过来,只是未及准备,对方已快步到了跟前。
淑姜绞起双手,嘴唇颤了又颤,眼眶酸涩,既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
“阿淑……”
第二声呼唤,近在咫尺,眼前光影闪动,淑姜可以感到来人蹲了下来,随即自己那双发冷的手,就被另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裹了个严实。
“两位慢聊,吕先生,一会儿可记得把你妹妹带回来。”似不惯这样的场面,狐满淡淡丢下一句,离了去。
“阿……阿兄……?”好半天,淑姜才哆嗦着开口,并摸索着抓住那人结实有力的小臂,挣扎起身,来人不是吕奇又是谁?
“是我。”
声音又从头顶上落下,淑姜一个踉跄,已是落入吕奇的怀抱,比之别离时,吕奇的身材似乎又长了些,身板也阔了几分,已然从干瘦青涩的少年长成一名强壮有力的青年,淑姜的额头上还能清晰感觉到吕奇下巴上扎人的胡茬。
很快,想起自己身上的气味,淑姜又推了推吕奇,“阿兄,我身上有病气。”
“你小时候还有比这更臭的,阿兄习惯了。”
吕奇的声音恢复了往昔的爽朗,比之年少时还多了份稳重。
淑姜噘起嘴,“哼”了声,在吕奇怀里,仿佛回到了过去。
“回去聊,这里风大。”
淑姜明白,吕奇是怕狐满多心,在被吕奇背起时,淑姜又急急问道,“阿兄,大祭司没对你怎样吧?”
“放心,她没为难我。”
入了帐子,火塘上“咕嘟”声响,是狐丁一在煮热汤。
“先生,姑娘,你们回来啦。”狐丁一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开心,听这口气和称呼,淑姜彻底放下心来,看来吕奇说的没错,狐满并没为难吕奇,且还以礼相待。
狐丁一帮着吕奇将淑姜扶坐下,而后道,“热汤煮好了,你们聊,我到外面看看去。”
淑姜摇头道,“不必了,丁一,坐吧,外面冷。”
再暖和的冬天,也还是冷的,更况,淑姜觉着也没什么好瞒着狐丁一的。
狐丁一没有推却,坐下来为两人舀起热汤。
“阿兄,入岐周后,你在何处安身?”
“我啊,先跟了散宜先生半年,后来又跟了陶伯,你还记得不?就是当初送我们去岐周的陶伯。”
“陶伯……,我知道……,那个船主。”
淑姜心下一沉,不知吕奇是不是受了刁难?
见淑姜皱眉,吕奇连忙解释道,“阿淑,你可别多想,我跟随陶伯,虽是受了散宜先生的指点,却也是我真心想要的,先生看出我是个待不住的,也知道我想找阿爹,便让我跟着陶伯闯**。”
提到吕尚,淑姜心中又是一紧,“阿爹……,可还在大商邑?”
“阿爹他……已经离开大商邑了……”吕奇说话慢了下来,似在思索措辞。
淑姜微微叹了口气,“他是不是没留下讯息?”
“是啊。”吕奇跟着叹了口气,知也瞒不住,干脆直说,“没人知道阿爹的下落,阿爹也没同丘叔说过什么,你知道阿爹的性子,不喜欢麻烦人。”
淑姜点头,她明白,吕尚不告而别,是怕连累丘叔,她也很清楚,吕尚表面是个不起眼的屠夫小贩,实际上却不简单,他定是瞒着他们兄妹俩去做什么了,而若吕尚真有不测,飞熊兽魂也该回到自己身边才是,没有回来的飞熊兽魂,就是吕尚在给自己报平安,只是这些话,淑姜不便在此说明。
见淑姜沉默不语,吕奇悉悉索索不知摸出了什么,似是麻纸包,一股香气隐隐透出,纸包打开后,清冽芬芳一下充满了整个帐子,似秋风初凉。
“先生,这是什么花?跟金粟似的。”狐丁一在旁啧啧称奇。
“是木樨花,楚地带来的。”
“木樨花?”
“是,楚地有奇花,其树纹理如犀角,其花如金粟,故而叫作木樨,朝歌的贵人们常以此花香口。”
“那一定很贵吧?”
“是啊,这么一小包,约要半个金饼。”
“半——半个金饼!”
“阿兄……”
淑姜朴素惯了,听得吕奇这般破费,立时不安起来。
吕奇笑道,“我这不用买,去年秋天刚好随陶伯在楚地做买卖,便顺道入山采了些。”
去年秋天……
想起去年秋天的洛邑,淑姜恍如隔世。
“先生,那这木樨花……功效如何?是不是和犀角一样?”狐丁一到是关心淑姜的病情。
碗勺声响,吕奇拿过两人的碗,加了木樨花,“可惜啊,不一样,名为木樨,却和犀角差远了,此花能香口、能清气,但听我一位朋友说,木樨花清气的效果还不如桃胶、梅子,对了,阿淑,我带了梅子肉和桃胶,回头先给你清清气,犀角之事,我会想办法。”
吕奇说着把碗递给了狐丁一,“麻烦丁一姑娘了。”
“先生客气。”
狐丁一接过碗,才喂了淑姜一口,一阵寒风就刮了进来,帐子里响起狐不义奶声奶气又凶巴巴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大酋,我们在吃木樨花,你闻闻,香不香?”
“哼,山野里的臭东西!小心中毒!”狐不义显然躲在外面听了好一阵。
狐丁一笑道,“是啊,可不敢给大酋喝。”
说话间,狐不义已是走过来,拿起狐丁一的碗,一边嘟囔着“好臭”、“臭东西”,一边唏哩呼噜喝了三大碗。
“……”
很快,小锅见了底,吕奇又拿出梅子肉,这梅子肉做得颇为考究,用梅花渍着,清香扑鼻,狐不义又是不客气地吃了大半。
狐丁一无奈极了,“大酋,这是给阿淑姑娘治病用的。”
“哼。”狐不义干脆一把抓过裹梅子肉的麻纸包,“不就半个金饼吗,我给一个!”
吕奇笑道,“无妨,这梅子肉还真不值几个钱,我有个朋友懂些药理医术,我已托他替我多做了些,回头再拿些来就是。”
狐不义怀疑道,“你骗人,你是要借口逃跑!”
“阿淑在这里,我怎么跑?”
“你要带臭东西一起跑!我知道,你们要去黑市!你那个朋友就是黑市的!”
狐不义年纪小小,消息到是灵通,也不知他哪儿听来的。
淑姜在旁则有些哭笑不得,自狐不义那日吐奶起,他就管自己叫“臭东西”,不过,听了狐不义的话,淑姜也有些明白过来了,“阿兄要去古彬国那边的黑市?”
对于古彬国的黑市,淑姜略有耳闻,据说整个黑市由义渠和赤乌控制,这本不为大商所允许,但大商与东夷交战多年,早无心整治边陲,只能任由这些集市泛滥。
吕奇也不否认,宽慰道,“是,阿淑,不过你别担心,你阿兄我这几年跟着陶伯,认识了不少朋友,这次就是托这位懂药理的朋友去找,很快……就会有回音,放心吧。”
这到是吕奇的性子,喜欢与人打交道,若让他在散宜生府邸乖乖做个门客,怕是要闷出病来,只淑姜听出了吕奇话中似有些蹊跷,于是问道,“阿兄,可是有为难之处?”
吕奇承认道,“是,我那朋友生性胆小,若让他来大狐怕是有些为难,所以想在黑市交易……”
“哼,不做亏心事,怕什么!”狐不义不悦道,“我们又不是赤乌,不会滥杀无辜的!”
听狐不义说得斩钉截铁,吕奇却愈发支吾了,狐丁一笑着接口,“先生,你这位朋友,该不会是被我们劫掠过吧?”
“咳咳”,狐不义一口梅子肉差点呛住。
淑姜也不觉尴尬起来,就在刚才,狐满还说过,光景不好时,大狐也会拿起弓刀劫掠,看来,这些边陲商贾是首当其冲的肥羊。
这大约也好解释,这些商贾为何心甘情愿被义渠和赤乌控制,一样遭劫,义渠和赤乌好歹会给这些商贾留下本钱和些许利润,并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当然,这也是为了更长久的利益。
狐不义缓过气后,彻底不吭声了,吕奇扯开话头道,“其实……,我那朋友医术还不错,我也是私心想让他帮阿淑看看。不过……离开大狐毕竟还是有些危险,我也就是说说,能弄些犀角粉就不错了,这东西现在可不好弄。”
“不就是犀角吗,大狐又不是没有!”
狐不义口气又骄傲起来,试图扳回一局,狐丁一则忍不住嘟囔,“那可是白狐喀目的宝贝。”
“喀目的宝贝,就是我的宝贝,我是大酋!”狐不义嚷嚷得更大声了,唯恐众人不知他是大酋。
“不义,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声音大就可以的。”狐满的声音传了进来。
很快,淑姜就感觉狐满到了跟前,视线似落在桌上,“这么点破东西,就想骗犀角?”
“大祭司,不是的,先生没有……”狐丁一解释到一半慢慢收了声。
淑姜能想像狐满那双紫眸,此刻必然闪烁着不祥。
“大祭司,我们兄妹可不敢打这主意,只是随便聊聊罢了。”
“随便聊聊?”狐满嗤笑一声,“吕先生见多识广,该知道这犀角对草原牧人可不随便。”
吕奇坦然答道,“是,在草原上,热瘟成毒、小孩惊风,全赖犀角粉救急。”
“听到了没?”这番话,狐满显然是故意说给狐不义听的。
狐不义小小声道,“听到了……”
狐满转而叹了口气,“行了,我同喀目商量过了,你那朋友既是不敢来,那就约个地方,必须在泾河窑方圆十里内,再多的,可没得商量。”
淑姜心下一阵感激,刚要开口道谢,狐不义又来了劲,“阿姐,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我……”狐不义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狐丁一笑道,“大酋怕是嘴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