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知道……我占出了蛊卦?”

“你忘了我说的棋子……?”

“谒舍内有乔姒的人?”

初冬的风,自缝隙透入,淑姜不由打了个寒颤。

月妫起身,推开没有锁上的牢门,去到外边拨了拨炭火,又丢入一把柏子,随即抬头悠悠道,“有些事,便是连你的媚姐姐也不懂,今天我就教教你,棋子分两种,明棋和暗棋,比如散宜生之于周国是蓄势待发的冷子,比如我之于乔姒是关键时刻不得不用的险棋……,明棋可养,暗棋则不可养,养了就难免会被对手察觉,尤其狐满当时也在那个谒舍……而且,暗棋就只能用一次。”

淑姜低了头,连狐满都瞒过去了,她实在想不出,乔姒是如何监视自己的。

放下火钳,月妫走了回来道,“其实我也不知她用了哪颗暗棋,兴许是给谒舍送货的人,因为这样一来,无论姬发选了哪间谒舍,都会在乔姒的掌握中……,至于这些棋子,也不尽然是乔姒的,同为夏朝遗国,当初杞国可是铁了心跟随商汤大王,所以,用杞国来监视昆吾旧部,是最好不过的,也因此,杞国才会有这么多棋子……”

“可占卦结果只我自己知晓……,就算是谒舍之人——”

“占卦结果是由我放出的虫魂所探得,那颗暗棋只需替我打掩护,让虫魂顺利潜入即可,当然,那颗棋子应该并不知道,他送来的东西到底哪个起了作用。”

“是熏香……,不,是沐浴之物……”淑姜拼命回想着那次占卜的情景,她突然想起当时听到的“莎莎”声,又想起自己占卜后十分困顿,演算的竹签就一直放在屋内,直到交上答案后才烧去。

在此期间,月妫确实有足够的时间,得知自己占了什么卦,再根据自己交上去的占辞,两相验证,便可彻底肯定自己所占出的卦象。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月妫缓缓念出了卦辞,“这一卦还真有意思,到像是替我和乔姒占卜似的。”

“什么意思……”

月妫俯身逼进,吐气如兰,“什么意思……?你怎么会不知道?哦,是了……”月妫说着又直起身,微微拉起袖子,露出腕间那根红绳,“乔姒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的,我这边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月妫说罢,转动手腕,将玉蝉缓缓移到淑姜面前。

一缕难以言说的血腥气钻入鼻中,这种血腥气,淑姜不是没有闻过,在她从彬国回来后不久,便来了第一次月事。

当时菀风还说,她修炼晚了,否则可以延后至十八至二十岁再来月事。

而作为巫者,行气练到一定程度后,月事可以一年只来四次,甚至是一年两次,因为次数少,再加上巫者体察入微的感观,故而淑姜对这样的血腥气尤为敏感。

一个恍神,红褐玉蝉忽成血色,并迅速浓稠成一团血块,淑姜忍不住反胃起来,忙别开视线。

月妫纤洁的指尖,抚上玉蝉,轻轻摩挲着,“觉得恶心了?”

淑姜的肩头止不住颤动起来,“那血祭之物……到底是什么……”

“是我的孩子啊。”

月妫唇边漾起笑容,那笑容令淑姜头皮发麻,同时,她心底的悲凉也如泉涌出,耳边再度响起了凄切蝉鸣。

淑姜不敢去想,那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人终究是会长大的,我以为长大了,会有所不同,结果……只因母妃没有守宫砂,就算被留下,我依旧做不得数,我还记得,那时木香初开,我得了套新绢衣,紫草微染,花露熏香,正高兴时,嫡姐来了,看到她身上的深紫衣裙,我便知道她为何要来寻我晦气了,她照例让我跪下,我以为就像从前一样,骂过踢过泼些水也就过去了,谁知,她命人拿刀划我的脸,下人不敢动手,庶姐说她来,于是命人按着我,开始划我衣服,我很害怕,拼命尖叫,终是引来了她们的兄长……”

她们的兄长……

淑姜心中一沉,光听月妫这个称呼,便知大事不妙。

“她们的兄长早已成年,没像从前那般帮着她们打我,反是给我披了外衣,劝走了她们,那一刻,我天真地以为……她们的兄长懂事了,转性了,直到他把我带进书房,压在了我身上……”

淑姜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听不下去了?”月妫转头看向通红的炭火,眸中火星四溅,“那段时间,他的声音,他对我说的话,我也听不下去,便只好听着外面的蝉声,我别无选择,要么被他欺负,要么被她们欺负,就这么从夏听到秋,一天又一天,一声又一声……”

淑姜咬着唇,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月妫回身,眸中亦有泪光,却始终没落下来,“就这样,我有了身孕,老头子知道了,大发雷霆,为保他那不肖子的名声,便要让我去死……,而姑母素来软弱,当初留下我不过是看老头子的脸色行事,更何况,她还有自己的孩子和夫家,我不过是她养在别宅的宠物……,和她豢养的那些用来送人的妾,并没多大区别,这就是生在父族女子的悲哀,我多希望自己能像媚己那般,生在母族,养在母族……”

淑姜不知道怎么说,她也是生在父族,养在父族的,可父兄待她极好,甚至可以豁出性命保护她,这怕不是父族、母族的问题……

月妫蹲到淑姜面前,抬起她下巴,眼里闪着光,笑了笑,“看看,你这么讨厌我,都会替我落泪,我那嫡姐和庶姐,听到我要死,就差当场放声大笑了。就在我以为我要死的时候,突然被送入了杞国社庙……,是乔姒救了我。”

“那孩子……”淑姜的声音不禁有些嘶哑。

月妫放开了淑姜的下巴,冷声道,“这样的孽种,留着岂非是给自己找麻烦?趁着魂魄不全,不若合与虫魂,没错……蝉是洁净之物,可再污秽肮脏的身躯,所孕育的生灵也是洁净的……,七七四十九天的血祭后,我便有了这血蝉虫魂,比之婴灵,它不会长大,不会反噬,永远听话,比起虫魂,它又近似妖物,比纯粹的虫魂更有灵性……”

月妫顿了顿,彻底收起了眼泪,对上淑姜泪水朦胧的双眼,嘴角又漾起笑意,“至柔至弱,虽无法杀人却可潜入蛰伏,干扰影响而又不易被察觉……,只是,为确保效果,我不得已在你枕头里放了咒物,现在,你该明白,那三次蛊卦是怎么来的吧?”

至此,淑姜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操控”而是被“影响”,放置咒物也并非是为了“攻击”,而是让自己一再重复记忆中的占卦过程。

想必发狂如历峰,失去抵抗如铃嬴,也皆是被这血蝉不知不觉间影响了吧?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月妫嗤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因为你是好人啊,好人死得明白,便不会怨念、诅咒……,对了,媚姐姐要我告诉你,你为她做的,她很感激,但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希望你能和大王认个错……”

眼泪一下凝住了,淑姜抬头看着月妫,“你说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信,你说她要我认错……我绝对不信!”

月妫抿唇沉默,良久拍了拍手,“好,不愧是知己、姐妹,所以……,你现在甘愿赴死了?”

“月妫……,你……背叛了乔姒?”

“背叛?我说过了,我是一步险棋。更况,这些年,我也替她做了不少事,至于,她想诅咒大王,我可不陪她一起疯,我想要的不过是昆吾国,对付大王,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蓦然间,淑姜脑海里闪过月妫发誓的情景,她这才明白,为何月妫敢拿父兄姊妹甚至整个昆吾国作赌咒……

“所以,铃嬴求救时,其实你——”

“她活该!”月妫咬牙,面上忽而起了狠色,“她们费国到也本事,竟将我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我自留她不得……!你是不是奇怪神女大人为何会纵容我除去铃嬴……”

淑姜低头,算是默认。

月妫再度蹲下,伸手替淑姜擦了擦眼泪,“所以说,我就羡慕你们这些好人,我们在背地里斗得死去活来,平白就便宜了你们,以及那些无能之辈……,这个答案,再过两天,你就会知道了。”

将话交待过后,月妫边收拾起食盒,边道,“虽然我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神女大人关照我,尽量不让你带着怨恨走,过几天,我还会再来看你,到时,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我能告诉的,都会告诉你……,希望你明白,免受炮烙之苦,是神女大人能给予你的最大仁慈。”

“神女大人……就不怕大王怪罪?”

月妫没急着答话,拎起食盒后才道,“能落子的不止是杞国,你们周国好歹是四大诸侯国之一……”月妫说着又是嗤笑一声,“当初大王想借着秋祓禊敲打,没能如愿,此刻为了你,到是愈演愈烈了……,如此,你明白神女大人的苦心了吗?”

虽是只言片语,虽是语焉不详,但淑姜可以想象,短短七日,外头已是怎样一个波云诡谲的局面,想来唯有她死,才能迅速平息这一切。

十三岁以后的命,可以说是周国给的……,于情于理,淑姜都觉得自己应该去平息这一切,于是,她坦然了,挺身微微向月妫行了个礼。

月妫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两日后,牢房又送来一名囚犯,那囚犯满脸血污,踉踉跄跄赤着足,让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被砍去的脚趾,狱卒特意把这名囚犯带到淑姜面前让她过目,说是“月巫正的嘱咐”。

淑姜第一眼就从血污中分辨出来人的气息,但一时间又不敢相信。

“露邑宗……?”

囚犯耷着脑袋,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狱卒“啐”了口,“什么邑宗,她也配!与费国巫者勾结,坐视水云院内斗,散布谣言,还进谗言企图诋毁伯邑考大人!”

提到伯邑考被诋毁,狱卒似乎特别生气,跺脚一拽把露祁拉走了,淑姜看着牢门在眼前阖上,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