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黑虎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了。
他已经能打柴割草,为母亲分忧解愁。
刚从欧阳大院搬回来时,他力气嫩,只在旁边的河汊里放羊,打草。后来大一些了,就跑到三四里外的黄河滩上去。那里天宽地阔,充满了神秘和野气。这么大岁数的孩子,正是喜欢探险猎奇的时候。
母亲也放心让他去。黄河滩里虽然少有人迹,但并没有凶猛的野兽,最大的动物是狸猫和兔子,有时也能碰上黄鼠狼。黄河滩头南北十几里宽,也有劫路的蟊贼。时不时地有过路人遭劫。但小孩子身上没有钱财,不会受到伤害。
黑虎有一把锋利的大镰刀,是赵松坡的儿子大龙给他打做的。他们仿效父辈,已在三年前插香结拜了。黑虎在河滩里打草,打半天,够用绳子挑两三趟的。先放到家里,第二天一早再挑到丁字街上去卖。当然,卖不了几个钱。这地方草太多了。
家中的日子是艰难的。黑虎却感到充实,快乐。
每天晚上或者阴雨天,黑虎就到铁匠赵松坡家里去,和大龙一起学武术。他们练的是少林拳派,内外功全有。练起来很苦。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黑虎记着赵铁匠的话:“学一身本领,不受人欺负,吃忙当紧能护身!”他练得十分刻苦,不怕摔打,已经坚持五年了。赵松坡特别喜欢这个倔强的孩子,尽平生本领,凡是教给儿子大龙的,也悉数教给了黑虎。
这天晚上,黑虎练功回来,发现珍珠坐在自己家里,忙招呼:“珍珠,咋这么多天不来玩了?”
珍珠调皮地笑着:“这不是来了吗?”
一问一答,两个人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有点窘。黑虎娘忙说:“你珍珠妹妹不是为等你,多会儿就走了。”
珍珠不承认:“谁等他?我和干娘说话儿玩呢。”脸却红了。
黑虎宽容地笑了。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有许多话要说,也想得慌。可见了面又不知说什么好。
大家又说了几句闲话。天不早了,珍珠要回去。母亲说:“虎儿,路上黑,有好远呢。你送送你珍珠妹妹。”
珍珠正盼这句话,黑虎也高兴。两人出了门,转过院后,绕着沟沟坎坎,走得很慢很慢,却很少说话。过了一道小沟,要进入柳镇南寨门了。珍珠停下来,在黑暗中转向黑虎:“虎子哥,明儿让我跟你去黄河滩里玩吧?”
“我要打草,很累。”
“我帮你打。”
“家里让你出来吗?”
“没谁管我。从后门出来,给刘大叔说一声就行了。”
“那好!”黑虎高兴起来,“我在东边河汊里等你。”
“哎!你回去吧。”珍珠迈着轻快的步子,转眼就消失了。
第二天,珍珠和黑虎一块儿进了黄河滩。一个打草,一个收堆,快了许多。很快就打满一担。黑虎说:“够了!”珍珠也坐在草堆上歇起来。
今天,黑虎特意带来一只捉鸟的打笼。还是刘尔宽大叔给做的。黑虎头天晚上睡觉前,在屋檐缝里捉了一只麻雀放在里头做引鸟。此刻,他把笼子放在一片刺槐丛里,和珍珠埋伏在一旁,卧在草地上。他们肩并着肩,头挨着头,互相能听得见对方的呼吸。没见面时,都觉得有好多事要告诉对方,可现在觉得那些事都毫无意思了。两人都觉得满足,快活。最初的拘束感已经消失,又像童年时代那样无拘无束了,这里是他们的世界,花花草草都是他们的。不知是花草的香气,还是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使黑虎感到连喘气都很舒畅。珍珠歪头看了黑虎一眼,忽然“嗤嗤”地笑起来。
黑虎回转头。“笑啥?”
珍珠用一根指头往他唇上一抹。“嘻嘻……”又笑了。
黑虎在唇上慢慢触摸了一下,一下子脸红了:唇上已有了毛茸茸的胡髭。珍珠还在笑,黑虎用肩碰了她一下。“有啥好笑?男子汉嘛!没有胡子还叫男子汉?……嘘!”
“来了!”珍珠也发现,有一群麻雀飞到了刺槐丛里。两人停止说话,心怦怦地跳着,紧张地盯住了那里。
十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喳喳”叫着。忽然,它们发现自己的一只同族被关在笼子里,失去了自由,正“扑棱扑棱”地往外钻,十分惊诧。但又怕有什么危险似的,先是歪着头在一旁观察,互相“啾啾”地叫着,好像在研究讨论什么事儿。有几只跳下刺槐枝,围着笼子蹦来蹦去,似乎在作进一步侦察。其中两只冒失鬼迫不及待地飞上打笼,要救出同伴。可是突然间,脚下笼盖翻转,它们一齐陷了进去。其余的麻雀“轰”的一声吓飞了。笼子里三只麻雀“扑棱扑棱”乱飞乱撞。黑虎和珍珠几乎同时欢叫着冲上去……
二十二
从此以后,黑虎和珍珠又常在一起了。整整一个夏天,隔上两三天,两人便见一次面。
有时候,珍珠在黑虎家里玩。一边说话,一边帮黑虎娘做点事,学些针线活。更多的时候,是随黑虎去黄河滩。
他们打完草,沿废黄河滩到处跑,上上下下十几里,几乎全跑遍了。这里到处是荒沙岗、刺槐丛、荫柳棵、茅草、芦草、野苇、蒲子,还有一片片的积水潭。水潭边的草尤其茂盛,有野菊、萋萋芽、鸡蛋球棵、节节草、崖渠芝、富苗秧、锦锦菜……凡是当地生长的野草野菜,这里几乎都有。不像干沙岗上,光长茅草。这里有水,周围的土地滋润,什么野草野菜都可以生长。一年四季,都开着各色野花,红的、蓝的、紫的、黄的、白的,还有说不上什么颜色的。草地上常有成群成双的蝴蝶飘飘舞舞,白色的、黑色的、粉红的、花斑的,五彩缤纷。各种鸟儿飞翔嬉戏,叽喳鸣叫。鸟的种类也有很多,体形小的有麻雀、黄莺、鹌鹑、蓝雀、苇嚓等。大的有喜鹊、布谷、猫头鹰、兀鹰、兔虎、野鸭、大雁……不下几十种之多。到了秋冬,地里的庄稼少了,兔子藏不住身,都从两岸的庄稼地汇集到黄河滩来了。一天用棍子也能打死几只。
古老的黄河滩上,正因为少有人迹,自然界各种生命便都尽情地繁衍生息起来了。这里简直是童话般的世界。
上了黄河滩,就有欧阳家的地。地里种着花生、红芋。有时候,他们扒些出来,拿到干河沟里烧着吃。当然,这“偷盗”的差事都由珍珠干。秋天里,柴禾干草到处都是,随便聚成一堆,一把火点起来,先是一股浓烟,团团朵朵。忽然“嘭”一声响,火苗蹿出来,浓烟变成淡淡的青灰色,袅袅升入高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烟柱。远远看去,好似边塞烽火。
柴草烧完了,等不得文火焖一会,两人就急忙扒开吃起来。红芋、花生都烧得皮焦了,乌黑的一层包在外面。他们顾不得脏,剥开皮就嘻嘻哈哈地吃着。因为是自己的创造,吃起来特别香。不大会,两人的手和嘴唇全成了黑色,珍珠最先嘲笑黑虎:“虎子哥,看你,嘻嘻!成了黑嘴老鼠。”黑虎伸手往嘴上一抹,半个脸都成了黑的。珍珠笑得歪倒了身子:“咯咯咯……”
黑虎故作生气,伸手在她鼻子上一点:“你呢?连鼻子也是黑的。”
珍珠不乐意了,噘着小嘴跳起来:“你给我擦!你给我擦!”
黑虎赶忙笑着帮她擦,却越擦越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嘿嘿……嘿……”
珍珠使劲捶打他:“给我洗去!给我洗去!”
“好,好。”
黑虎拗不过,只好把她拉到附近的清水洼前,一把一把为她洗净。珍珠任他用手掌在自己脸上摩擦,痒得光想笑。可她偏咬紧了嘴唇,撅嘴翻眼地瞅住他。黑虎认真为她洗好,珍珠又不愿意了:“不行!你占了我的便宜。”
“我怎么占了你的便宜?”黑虎愣了。
“人家女孩子的脸,怎么能让半大小子摸呢?看我不回去坏你!”说着就要走。
黑虎慌了,一把拉住:“你让我洗的嘛!”
“我让你洗灰,没让你洗脸!”
“你……”真是不讲道理了,黑虎无可奈何地说,“那咋办呢?”
珍珠脸一红:“我也要给你洗,摸你的脸!”
“嘿!”这倒不错。黑虎赶忙蹲在水边,把个头伸出来,嘴唇撅得老高,两眼眯起来,做好了一切准备。
珍珠偷偷笑了。她可没那么老实,先撩起一把水,浇在黑虎嘴上,又撩一把水,浇在眼上,这才伸出手掌,轻轻一拍,水珠子溅得满脸都是。黑水道子往下流。黑虎催促:“快洗呀!”两眼闭得死死的。珍珠“咯咯”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像磨豆浆一样,把个软绵绵的小手掌按在黑虎脸上,磨一圈又一圈。她要报复,使劲按。可力气小,任怎么也使不上劲,黑虎很有耐性,任她磨,还摇头晃脑地配合着。珍珠的小手掌软乎乎的,他感到舒坦极了。珍珠笑着磨够了,才重新撩上水,仔细为他洗净。
黑虎睁开眼,怪模怪样地冲珍珠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我当你要给我洗一辈子呢!”珍珠白嫩的脸蛋儿红了,跳起搂住他的脖子,撒娇地叫了一声:“虎子哥……”黑虎先是一愣,随即也紧紧地抱住珍珠,两张还挂满水珠的稚气的脸贴到一起。黑虎紧张而又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朦朦胧胧的感情,在浑身涌流奔突,他的眼闭上了,潮润了。这一刹那,他仿佛感到自己已长成了男子汉。
“哈哈!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突然从水洼那边的芦苇棵里,伸出一个圆圆的大脑袋。他冲黑虎和珍珠大声地笑着,笑声干涩而凶猛,令人毛骨悚然。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同时松开手,又惊又窘地转过身来,看了看,互相狐疑地眨眨眼:
面前是个陌生人。他们并不认识。
二十三
是的,这是个陌生的男人。约有三十七八岁,长得矮墩墩的,又粗又壮,头像西瓜那么大,那么圆,脸也是圆的。几乎看不清眉毛,两个黄眼珠快暴出来了。嘴唇是翻卷的,他一笑连肥厚的舌头也伸了出来。他戴一顶灰色兔皮帽,肩上扛一杆猎枪,上面挂两只兔子,摇摇晃晃的。陌生人看黑虎和珍珠诧异地打量着他,伸出肥厚的舌头又笑了:“嗨嗨!不认识吧?”
两个孩子眨眨眼,没有吭气。黑虎把珍珠往身后一拨,警惕地摇摇头,拳头却暗暗地攥紧了。
“嗬!你们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们呢。”陌生人走过来放下猎枪,笑容可掬地说。
黑虎一愣,努力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这时珍珠从背后凑近他的耳朵说:“见过他,夏天……”
哦——黑虎终于想起来了。夏天时,他和珍珠沿黄河滩到处乱跑,碰见过这个人,几次呢?……一次,两次……三次!不过,那时他光着头,碰面看一眼,没怎么注意就过去了。黑虎看他放下枪,自己的手也松开了,反问道:“你认识我们?”
“当然。你叫虎子,黑虎。你爹是陈老刚,对吧?”陌生人自信地笑笑,看黑虎没有否认,又越过黑虎的脸,把目光投向珍珠:“你叫珍珠。你爹是镇长欧阳岚,是不是呀?”珍珠微微点点头。陌生人又笑着说:“我还知道,你是吃黑虎娘的奶长大的,对不对?”
两个孩子都在心里想,这人怎么摸得这样清呢?黑虎问:“你是哪个村子的?”
陌生人狡黠地眨眨眼,两个黄眼珠还未包上,又轱辘凸出来。“我嘛,在——在河南岸那个村子。”回头一指,好远的地方,有一个黑黝黝的村庄。“我也是打猎的,过去和你爹挺熟——来,”他忽然弯腰从枪管上取下一只兔子,扔过去,“见面分半,送你们一只煮着吃,嗨嗨!”显然,他不希望孩子们再盘查他。
黑虎和珍珠开始对陌生人有了一些好感。珍珠没吃过野兔子肉,好奇地凑上来看。黑虎心想,刚认识,怎么能要人家的东西呢?上前提起来,又扔回去。“我家也有猎枪,我也要打兔子的!”回手一拉珍珠,“咱们走吧。”
珍珠“哎”了一声,两人转身要走。陌生人跟了一步,迟疑地说:“虎子,咱们交个朋友,在黄河滩里会常见面的,对吗?”
黑虎有点自豪起来,他竟把自己当成大人看待,顿时产生了一种男子汉的气魄。一回头说:“那当然!明儿我就来打兔子。”
两个孩子,一个挑草,一个提鸟笼,一前一后沿河沟走远了。
陌生汉子目送了好一阵。看来,他很满意今天的会面。
二十四
黑虎和珍珠都已略知人事了。两人之间那种纯真的兄妹之情,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蓬勃萌生的无法言说的感情变化,就像深秋的苦胆草花一样,带着黄河故道的野性和芬芳。
然而,珍珠越来越不自由了。
先是镇子里的女人们似乎发现了一点什么。
“你留意没有?”
“啥?”
“珍珠总往黑虎家跑呢!”
“自小儿一块长大,一时哪分得开。”
“不光是这……”
“这闺女从小没娘,也想找个依偎。听说黑虎娘可疼她呢。”
“怕是还有别的因由。”
“因由?”
“都是十五六岁的人,也不小了。”
“……”
“说不定黑虎想娶那闺女呢。”
“倒是怪好的一对。”
“你好糊涂!欧阳家是啥门台?黑虎家是啥门台?”
“可也是。”
种种闲话,首先传到了一枝花耳朵里。欧阳岚随即也知道了。这使他勃然大怒。当初玉梅的事好歹没有传到外面去,万一珍珠再闹出纰漏来,自己在柳镇还有什么颜面!
一枝花在一旁怂恿:“这小妮子人小鬼大,不立规矩是不行了!”
欧阳岚厌烦地瞪了她一眼。“我知道该怎么办!”近来,他对一枝花常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越来越受不了。不就是仗着白振海的势吗?臭娘们,我偏要指挥指挥你。“去!给我把珍珠叫来!”
一枝花正一心要收拾珍珠,没有计较欧阳岚的言语,应声就走。欧阳岚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一挥手说:“回来!”起身出了屋门,直奔后院去了。也许,他以为做起手脚来,后院比前院更僻静一些。
一枝花心中得意,也一扭一扭地随后追去了。她可不甘心袖手旁观。这些日子,一枝花越来越感到,让珍珠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是个错误。过去,自己从没把她放在眼里;可她又何曾把自己放在眼里过呢?长到十几岁了,没听她喊过一声娘。一枝花边走边在心里发狠:“婊子养的,今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时值暮春,珍珠正在自己屋里睡午觉。欧阳岚一脚踹开房门,带着一股风奔到珍珠床前,一把撩起帐幔。珍珠穿着粉红内衣,正侧身躺在**,下半身蒙着一层薄被。已经发育的臀部呈曲线形隆起。一条胳膊枕在头下,另一条胳膊软软地搭在腰身上,袖口滑脱下来,露出一截玉石般光滑而洁白的胳膊。浓黑的头发散落在鹅黄色绣花枕头上。脸蛋儿由于天气暖和午睡变得粉红潮润,娇艳得像一朵桃花。撞门声惊醒了她,两只大眼正惺松地睁开来,忽闪忽闪地看着欧阳岚。她还没弄清眼前要发生什么事情。
欧阳岚看到珍珠如此美丽的神态,心头猛然一颤,有一股庄严和神圣的气氛逼面而来。她静静地卧在那里,神态安详,天真无邪,只在忽闪的眼睛里露着一些惊讶,甚至还带点儿感激之色,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探询:“爹,你……有什么事吗?还是专来看我?”
这一刹那间,欧阳岚污秽的心灵和阴毒的品性被震摇得粉碎了!这个仿佛从天庭降临的少女的圣洁和无邪,使他惶悚不安和自惭形秽!父女俩对望着,对望着,那是一场无声的心灵的交战。欧阳岚已经举起的一只巴掌,滞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没有勇气,也不忍心打下去了!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交代的话:“好生待承珍珠,这孩子命苦……”
一枝花咒骂着也闯进来了。欧阳岚忽然暴怒地一跺脚,向一枝花横扫一眼。“嗨!”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枝花愣了一下。她并不知道欧阳岚此刻复杂的心理变化。心想:怎么,今天让我唱主角?也好!她伸手从门后抓起一把扫帚,倒提上一步步逼到床前,两眼直直地藐视着小珍珠。她还不急于打她,她要像猫捉住老鼠一样,先尽情戏弄一番。珍珠果然惊恐起来。
“你可知今天为啥要打你?”一枝花用扫帚疙瘩点着已经翻身坐起的珍珠。
珍珠已经完全清醒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把她吓坏了。两只眼惊惧地看着她,使劲往墙角里缩。手里扯住薄被,防护着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为啥要打她。
“臭婊子养的!你和黑虎干了些什么事?说!”一枝花伸手拽过珍珠手里的薄被。珍珠整个身体都暴露出来了。那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形体啊!一枝花嫉妒了!她恼怒而猥亵地瞅着,劈头就是一下!
珍珠终于明白了——她在侮辱自己,侮辱黑虎哥,侮辱自己和黑虎哥的友情!恐怖顿时变成气愤,她冲口而出:“俺啥也没干!”
“嘭!”一枝花又一下打在她身上。珍珠躲闪着,一枝花劈头盖脸乱打起来。每一下都带着仇恨,每一下都不落空。珍珠护住头,在**翻滚,咬住牙不讨饶,泪珠子直往下掉。一枝花一连打了十几下。扫帚把打散了,又一把揪住珍珠散乱的头发,按在床帮上使劲磕碰。珍珠拼命挣扎,可她毕竟力气小,怎么也挣不开。可仍然咬住牙一声不吭。
一枝花容不了这无声的反抗,一看打不服,便存心羞辱珍珠。她放开头发,又去撕扯珍珠的**。“臭婊子养的!让我看看你肚里有了没有!”
珍珠羞愤至极,奋力昂起脸来。“啪”一下,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一枝花没想到她敢还手,气疯了,又一手抓住珍珠的长发,在床帮上下劲撞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珍珠被撞得头疼欲裂,眼冒金星,血染红了床帮,渐渐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十五
这一整天,刘尔宽都不在家。
一大早,他受欧阳岚指派,赶一辆马车去县城采办东西去了。有吃的、穿的、用的。一枝花还让他捎去一封信,是给白振海的。这个**的女人,虽然已经三十六七岁了,却仍像个妖精。她和白振海隔些日子不见面,便有书信来往。
刘尔宽办完事回到欧阳大院,天已黑了好一阵子。卸车时,有个老妈子一边搬东西,一边告诉他珍珠挨了打。刘尔宽不便细问,急急忙忙把马送到西跨院,就到后院去了。他大步跨进珍珠住室,另一个老妈子正在床前坐着安慰珍珠。珍珠躺在**,两眼直瞪瞪地望着上面的帐幔,一言不发,像痴呆了似的。头发仍旧散乱着,脸上的血虽然洗去了,伤痕和肿块并没有消失。样子十分凄惨怕人。
刘尔宽从看护的老妈子嘴里,知道了白天发生的事,气得连连跺脚。他从珍珠想到玉梅的死,一股怒火充塞胸膛,厚厚的嘴唇直打哆嗦。玉梅惨死的真相,除了黑虎娘,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为欧阳家遮丑,盼望他们能改过。可现在证明自己又错了。他们又开始折磨珍珠了!不定啥时候,也会害了她。而她到死可能还不知他们何以这样仇视她。告诉珍珠,一切都应该告诉珍珠,起码也让她有个防备呀!
刘尔宽在屋里点上烟袋,沉闷地抽着,想着。忽然对老妈子说:“你回去歇吧,我来看着,珍珠出不了什么事的。”老妈子又劝说珍珠几句,便告辞出去了。欧阳家的事,下人们谁敢多问呢?
屋里静悄悄的,珍珠侧过身看着刘大叔,泪水刷刷地流出来。突然,“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刘尔宽忙站起来走到床前,伸出两只长满老茧的手,为她抹泪,自己也忍不住眼睛湿了。这个善良的庄稼人,平时最看不得别人流泪,何况是珍珠呢?他感到这个出生在富人家的女孩子,在生活的夹缝中一天天长大,比穷人家的孩子还可怜!
珍珠抬起头,猛地枕在刘尔宽胸前,哽咽着说:“大叔,他们为啥这样恨我呀……”
刘尔宽嘴唇抖了几下,抚摸着珍珠的头发,没有言语,眼睛却闭上了。他浑身都在颤抖。
珍珠觉察了他复杂的心情,猜想一定有难言的事情,于是愈发追问得紧了:“大叔,她总说我是婊子养的,我的生母……究竟是咋回事?你说啊!大叔,我求求你……”她仰起脸,使劲摇晃着刘尔宽的肩膀,痛苦的泪水把半边头发都粘在脸上了。
刘尔宽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股酸痛和仇恨涌上心来,再也不想瞒下去了。他沙哑着嗓子低声说:“大叔说,都说给你,你听。你可要……挺住哇!”
与此同时,在前院欧阳岚的居室里,一枝花正得意洋洋,向男人炫耀着自己的赫赫战功。欧阳岚睡在**,一声不响地听着,显得烦躁不安。
他越来越厌恶身边的这个女人,靠着她,自己做了镇长,但却付出了耻辱的代价。在他面前,一枝花几乎毫不避讳她和白振海的关系,寻常说话,也老是离不开她的干哥,有意无意地抬高自己的身价。这正是心胸狭窄和虚荣心很强的欧阳岚所不能容忍的。他不是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有自己的自尊心。但他又绝不敢得罪她,得罪她就等于得罪了白振海。他怕失去现在的地位,更怕落刘大炮那样的下场。通过刘大炮的死,欧阳岚更看清了白振海的狠毒,他可以在谈笑之间把一个人像捻蚂蚁一样捻死。欧阳岚清楚,自己稍一反目,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这个躺在身边的女人是一包祸水,实在捅不得。
有时候,他想到刘大炮之死,就会心惊肉跳。是自己耍手腕害了他,做了镇长。他的儿子刘轱辘一跺脚走了。他怎能和自己善罢甘休!刘轱辘一走多年没有露面。他真希望他死在外面了。当他相信刘轱辘已经死了时,会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更多的时候,他确信刘轱辘还活着。不定哪天晚上会闯进来,杀了他,烧了他的院子。他老做这样的噩梦。十几年了,这桩没完没了的血怨一直在心头潜伏着,他的精神被折磨得疲惫不堪,惶惶不可终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
欧阳岚整日在烦恼中过日子。常常感到难言的恐惧和孤独。有时想到自己身后无人,偌大一个院落,冷冷清清,丝毫没有家庭的乐趣,更觉伤感和凄凉。他渴望温情,希望有人能抚慰自己空虚寂寞的心灵。然而,他得不到。一枝花需要的只是肉欲和享乐,若不是看他有这份可以尽情挥霍的财产,说不定早已走了。
在这种寂寞和烦躁的心境中,欧阳岚极易暴怒。今天听到一枝花谈及珍珠和黑虎的事情,一下子就火上了脑门。他烦躁,恼怒。为什么生活老是给自己出难题呢?然而,当他要痛打珍珠一顿,发泄内心的烦恼时,却忽然发觉珍珠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长大,自己怎么就从没有注意到呢?她的睡姿竟和当年玉梅一样,那么楚楚动人,光彩夺目,那么文静优雅,温情脉脉。一刹那间,他想到了玉梅,那个女人曾给过自己多少温情啊!自己曾那样折磨她,摧残她,她却从来没有反抗过……唉,这一切都失去了。失去了尊严,失去了独立的人格,失去了家庭的温暖,失去了平静的生活。自己像被恶魔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深渊。夜晚,他后悔过,而一到白天,又会振作起来,得意于自己在柳镇的威风。他恐惧过,而一想到自己大权在握,一看到坚固的寨堡,又充满了信心和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