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镇东南角一个河汊子旁,住着一户人家,孤零零的。这户人家姓陈,男人叫陈老刚,是个猎户,家中没有一分地。

这个世界是太不公平了。就是这个没有一分地的人家,却是柳镇的第一户居民。

柳镇的历史并不久远,只有六十多年。那是在清朝咸丰五年,黄河决口改道之后,这一带方圆七八十里内没有人烟,村庄毁弃了,田园荒芜了,当地幸存者逃往外地谋生去了。其实,那年月,哪里又有穷人的乐园?这里人往外逃,外地人往这里逃。人们不过是逃来逃去罢了。

一年以后,黄水干涸了。陈老刚的曾祖父带着家小从山东老家逃荒来到这里,看到有大片荒地,就搭个茅庵住下了。不管这里多么贫瘠,只要有土地,就会有粮食,就不会饿死。临离开家乡时,他们砍了一根齐眉高的擀面杖粗的柳棍拿着,一来做拄棍,二来打狗用。在这里落脚后,用不着了,就把它埋在庵子旁边,取个“扎根”的意思。第二年春天,它果然发出一蓬嫩绿的枝条。以后,逃荒户越聚越多,小柳树越长越大。经过多年的繁衍、生息,在这片荒沙滩上居然形成一个村落。村前村后也栽满了柳树。柳树最耐得瘠薄,和穷人的生命力一样顽强。后来的逃荒者们没有不喜欢柳树的。直到多年以后,柳树仍是这地方的主要树种。当然,他们也感激陈老刚的曾祖父。在这个地方有了十几户人家时,他们为了不让后辈人忘记第一个拓荒者,给自己的村子取名柳树屯。柳树屯怎么又繁华起来,改叫柳镇,其间自有许多曲折。反正经过多年的开垦,古黄河滩上已经废弃的荒地,越来越多地变成了可耕田,那全是用穷人的心血和汗水浇灌起来的,但在几十年的岁月里,也经过了无数的倾轧和争斗,被开垦的土地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到了陈老刚的父亲时,家中已濒临破产。陈老刚的父亲死了,为了埋葬父亲,他卖掉了仅剩的二亩地,从此成了赤贫户。家也从柳镇街里搬出来,挪到现在的河汊上,盖了两间茅草房,一家人靠打猎为生了。柳镇丁字街口那棵最老的柳树,就是当年他的曾祖父栽下的那根打狗棍。可惜已经不属于他了。那块地盘已被镇长刘大炮买下开了烟店。

陈老刚和他的上几辈人一样,性情暴烈,受不得人的欺负。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柳树,每每勾起他心酸的回忆和满腔怒火。所以,平日除非有要事,他是极少到街里来的。他宁愿带着老婆孩子,在河汉上独居。老辈人悲惨的创业史,使他对土地失去了兴趣。他决意靠打猎谋生。黄河滩里有的是兔子,一天打十来个,够养家糊口的了。他有一个温存贤惠的妻子,很会料理家务,省吃俭用,日子还过得下去。

不料两个月前,陈老刚在黄河滩里遭人暗算,被枪打死了!他死得十分蹊跷,十分突然,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街上的铁匠赵松坡和在欧阳家扛活的刘尔宽是他的把兄弟,他们虽知陈老刚性情不好,可并没有和谁家有生死之怨。是谁下的毒手呢?连柳镇的人也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突然死去了,才只有二十七岁,生生撇下女人和一个不满一岁的儿子黑虎。赵松坡和刘尔宽大哭一场,帮着把陈老刚埋了。柳镇的人们无不为之叹息。

陈老刚被谁暗算,只有他的妻子心里有数。但她不敢讲,唯恐招来更大的灾祸。她在丈夫坟前哭天抢地,悲恸欲绝。丈夫是因为她而死的啊!可她一个女人报不了仇。她只能把仇恨埋在心里。要把儿子拉扯大,那是陈家唯一的根苗呀!她知道那个害了她丈夫的人多么凶残,假若自己稍微露出一点口风,连半岁的儿子黑虎也保不住性命,因此连陈老刚的把兄弟赵松坡和刘尔宽也不敢告诉。她知道他们有生死之交,一旦让他们知道了真情,别说性子一样刚强的赵松坡受不了,连一向老实巴交的刘尔宽也会找那人拼命的。他们拼得过他吗?弄不好把他们也连累了。

陈老刚一死,黑虎母子家无分文,日子眼看过不下去了。刘尔宽和赵松坡便经常周济一些粮钱。可他们自己也不宽绰,日子长了总不是办法。黑虎娘流过不知多少泪,只好央求他们帮她找个事做做,给人做奶妈佣人都行。

欧阳家添了珍珠,刘尔宽首先就想到了黑虎的娘。当下两面一说,都满意。铁匠赵松坡知道了,也只好同意。

十一

当天晚上,黑虎娘把黑虎哄睡,卧在**,难过得哭了一阵子,然后交给特意赶来的赵松坡暂时看护着,跟刘尔宽去了欧阳家。

铁匠赵松坡二十八岁,祖籍关西。长得魁梧雄健,长年在铁匠炉边干活,熏染得面如金枣。他少年时在关西老家学过武艺,后来随父逃荒到这里,又认陈老刚的父亲为师,和陈老刚一同练过武。此人有胆量、重义气,但不像陈老刚那样暴烈,遇事沉稳。鸡毛蒜皮的事情,得让人处且让人。因他豪爽豁达,在街面上人缘极好。陈老刚被人害死,他难过得心如刀绞,但平日却不露声色,只是明察暗访,细细揣摩。两个多月过去,竟没有任何结果。如今师弟大仇未报,黑虎母子落得如此凄惨,想到此,不由暗暗落泪。他站在床前,看着幼小的黑虎,深感自己肩头的沉重。

赵松坡正在屋里嗟叹不已,忽听门外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走走停停,不像光明正大之人。他两眼在暗中一闪,决定先躲起来。左右打量,两间茅草屋,四壁空空,无处藏身。便纵身一跃攀住横梁,像猫一样蜷上去,伏在上面不动了。

门虚掩着,“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从外面伸进一个脑袋来。那脑袋长如驴头,两眼闪着贪馋和疑惑的光。赵松坡在梁上一眼就认出是镇长刘大炮。天这么晚了,他来做啥?只见刘大炮把头伸进屋来,搜看一遍,没发现什么人,便失望地缩回头,重把门掩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朝柴草垛和厕所那里去了,不久又转回来,在门外站了一阵。然后骂了一句什么,悻悻地走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赵松坡才轻捷地跳下地,心中霍然一动,这狗日的来这里决无好意,不由联想到师弟的惨死,猝然间明白了什么……

黑虎娘随在刘尔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街里去,她心里一阵阵酸痛。撇下自己的孩子不能管,去奶人家的孩子,做娘的心里该是个啥味呢!往后给人做了奶妈,孩子怎么办?人家能让自己带上黑虎吗?

刘尔宽想起陈老刚的惨死,想起她母子如今无依无靠,心中也暗自伤情。但他不敢太放纵了自己的感情,只好强忍着,一路劝说黑虎娘:“嫂子,天无绝人之路,等把黑虎拉扯大,就会好了。”这话实在没劲,可此刻又能说什么呢?黑虎娘自然懂得,光哭没有用处。现在是去人家里求事做。人家新添孩子是个喜事,不能哭哭啼啼。临到丁字北街欧阳大院前时,她扯起衣襟抹净泪水,强打精神走了进去。

黑虎娘先去见了母骆驼,彼此原都认得的。说了几句客套话,母骆驼便急着问:“她婶,你的奶水还好吗?”黑虎娘点点头回说:“回老太太,还好。”母骆驼一把拉过她来,双手从衣襟底下伸上去,摸住两个鼓胀的**,连连笑着说:“真是呢,像两个水罐子!”然后又捏了捏,这才松开手,放心地说,“她婶,也难为你,给自己孩子断奶,到这里当奶妈。放心,往后你母子俩的吃穿,我全包了!”

黑虎娘**被她抚摸了一阵子,本来有些羞惭和不快,这和买牲口验牙口有什么两样?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眼下的处境,只好微闭上眼由她前后左右摸了一遍,心里却光想流泪。现在听她说得这样慷慨,反倒生出一些感激来,于是微红着脸回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把小姐交给我,不会出差错的。”母骆驼笑起来:“知道,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细发人,放心,放心!——呃?你的孩子咋办呢?明儿带来吧,就住在这里。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奶,我看够吃了!你说呢?”黑虎娘更加感激,想不到老太太如此爽快,赶忙道谢,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母骆驼见黑虎娘很温顺,心里满意,便招呼外面的老妈子说:“快把她婶领去吧。”

刘尔宽一直在外面黑暗中偷听,知道一切事情都已办妥,听老太太叫人,便赶忙走开了。

黑虎娘被领进玉梅的卧室,看到玉梅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侧身躺在**,两只美丽的眼睛已塌成深坑了。珍珠在她怀里揽着,饿得“哇哇”直哭,玉梅泪珠子挂满了两腮。这情景使这个善良的女人,立刻忘记了自己的不幸,二话没说,解开衣襟,伏下身把小珍珠轻轻揽到怀里。小珍珠已饿了半天,一头拱在她怀里,忙乱地找了一阵,衔住**,立时“吱儿咂”地猛吸起来。小嘴一瘪一鼓的,一声也不哭了。

做母亲的心都是相通的。此刻,两个身份不同,遭遇不同,却同样都很不幸的女人,好像由小珍珠一根线牵着,把她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她们对面而卧,中间只隔个珍珠,相距得那么近,彼此的喘息都能感到。玉梅没有说什么,只是感激地望着对面这个女人。看来,她比自己要年轻一些,不过二十六七岁。微黑的椭圆脸上两个眸子亮闪闪的,睫毛密长,闭拢时贴住下面的眼睑,像两把又弯又小的梳子。一绺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个额头。由于操劳过度,眼角上已呈现出几根细小的皱纹。身上穿着陈旧的裤褂,却很整洁,一切都显出这个女人的干练,透着贫穷和苦难遮不住的秀美。

这时,她正低下脸,一只手扶住**,专心地看着珍珠吃奶,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珍珠柔嫩的小脸蛋儿,露出慈祥的笑意,好像在喂养自己的孩子一样。玉梅悄悄打量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了靠山,有她在,小珍珠可以活下去了。

不知什么缘故,黑虎娘第一眼看见小珍珠,就喜欢上这个孩子了。瞧,多么逗人爱的闺女呀,薄薄的眼皮,又大又亮的眼睛,这些都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鲜桃似的小脸蛋,正直的鼻梁骨。她小嘴一撅一撅的,仿佛一边吃奶,一边还在生奶妈的气:“呣……呣,怎么才来给我喂奶呀?”黑虎娘看着看着,笑了。神气活现的,真是个精灵的丫头!玉梅也笑了,欣慰伴随着一丝儿苦涩。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十二

按当地的风俗,小孩子生下十二天,姥姥家要送粥米。这一天,玉梅娘家人和亲朋好友全来了。镇长刘大炮也被请来吃喜酒,扯旗放炮地庆贺了一番。

席间,珍珠由奶妈抱着让大家看。亲朋们一边往外拿红纸封好的见面礼,一边逗弄着小珍珠,啧啧地赞叹,这闺女真是俊极了。刘大炮两只鹰眼却直直地盯住黑虎娘看。黑虎娘刚碰上他的目光,便悚然闪开了,心里骂道:这条毒蛇,有一天要和你算账的!

害死陈老刚的正是刘大炮。早在几年前,他就看上了黑虎娘。那时,黑虎娘刚嫁来不久,像一朵黑牡丹花一样水灵,别有韵味,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陈老刚搬到河汊上居住以后,他便趁陈老刚出外打猎的机会,几次偷偷地溜去纠缠,黑虎娘死力反抗,他到底没有得逞。黑虎娘在家受了屈辱,却不敢告诉丈夫。她深知丈夫性如烈火,听了这种事断然咽不下气的。刘大炮有权有势,如果丈夫一恼之下杀了他,事情决没有好结局。每次丈夫外出时,她都小心提防着,只要看见刘大炮远远走来,不是关紧房门,就是绕弯到街里有人的地方去躲着。她以为这样就能无事了,谁知刘大炮先下了毒手!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却能断定是刘大炮害死了丈夫。她痛悔莫及,早知这样,何不早告诉丈夫,或者远走高飞,或者先杀了他;哪怕吃官司,也比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好啊!丈夫空有一身武艺和胆量,却无声无息地被人暗算了,黑虎娘悔恨莫及,只能把仇恨深深地埋在心里。她所以乐于搬到欧阳大院来住,除了谋生,其实也为了躲避刘大炮。不想在今天的宴席上,又看见了这个该天杀的!从那焦灼和贪婪的眼光里,她知道刘大炮并没有死心。但她已经不怕他了,自己将终年不出欧阳大院,看你又能怎样呢?

事过一两天,那从肚肠里翻搅出来的仇恨才渐渐强压下去。看护儿子和珍珠两个孩子够她忙的了。

这么多天,黑虎娘发现,只有老太太关心玉梅母女的事,欧阳岚和一枝花都很冷淡。一枝花来过几次,每一次都阴阳怪气地说上一番不受用的话。玉梅心虚,不敢和她分辩,只能流着泪默默承受。一枝花恨和尚憎及袈裟,对黑虎娘也是冷目相待,敲缸敲盆的。欧阳岚来过一次,理也没理玉梅和黑虎娘,只掀开被窝仔细看了一阵小珍珠,带着阴沉和审视的目光。她看到,玉梅浑身战栗,那样害怕地看着他,像一个等待处死的囚犯。等欧阳岚走后,玉梅捂住脸哭泣起来。黑虎娘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一团团迷雾和隐隐的不平。他们是嫌她生了个女孩吗?

玉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惶惑和惧怕,羞耻和愤怒,悲哀和绝望,一齐折磨着这个身体已弱不胜衣的女人。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如果说,已经过去了的苦难和不幸,还没有使她丧命,那么今后还很漫长的人生之路,她已没有勇气和力量再走下去了。她几乎不吃不喝,故意折磨着自己已衰弱不堪的身子。

老太太也很伤心,却不知如何劝慰,只是见天来几趟,显得焦急不安。

黑虎娘奶着珍珠,也细心照料玉梅。这并不是她分内的事,可她做了。既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被人逼迫。她是真心实意的,像亲妹妹对待亲姐姐那样,不,她在执拗的玉梅面前,更像一个温存的大姐。她劝玉梅要想开些,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她用自己的不幸和拉扯孩子重新生活的信念感化她。她述说一个又一个饥寒交迫乃至逃荒要饭还要活下去的女人的事例,企图重新燃起她的生命之火。但这一切全都无济于事。

的确,玉梅没有遭受过那些出身贫寒之家的女人的饥寒之苦,但仅仅是这精神上的创伤,已经足以让她在人生面前望而却步了。她出身富家,从小受过严格的伦理道德的熏陶。自己做的这件事显然不合家教,但这又怪谁呢?谁能理解她呢?她自己无法回答这些,也不愿探寻究竟了。她宁愿死去,在死后得到解脱。

从短暂的相处和黑虎娘热诚的话语中,她看到了这个穷苦的奶妈有一颗善良而博大的同情心。在孤苦无援中,玉梅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成了自己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在这不多的日子里,她渐渐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把自己的苦楚告诉她,不吐不快啊!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去,日后欧阳家还不定给自己身上泼什么污水。她要证实自己是清白的,要让世上还活着的人知道,自己和女儿都是无罪的!

这天晚上,很晚了。欧阳大院黑漆漆的,静悄悄的。人们都已经入睡了。黑虎娘给珍珠喂了最后一次奶,准备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去。不满周岁的儿子黑虎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会不会被被头压住呢?她放好珍珠,又为玉梅掖掖被角,同情地说:“少奶奶,你歇着吧。我去眯一会儿,再来给小姐喂奶。”说着要走。玉梅却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扯住了她的衣角,泪水从眼里一点点渗出来。

黑虎娘害怕了,忙问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先生来。玉梅摇摇头,示意让她坐在床前,然后长吁了一口气,把自己多年来受的苦和珍珠出生的前前后后,都详细说了出来。黑虎娘完全怔住了!她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可显然这是真的。

这许多天来,欧阳大院的人对玉梅的态度,已使她觉察到有些异样,她原以为是他们不满意她生了个女孩子,哪里能想到这一层去!她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玉梅悲哀地说:“好妹妹,这个院里……没有珍珠的亲人了。我死后,欧阳岚两口子不会疼她的。老太太百年之后,更没有……珍珠的……好日子过。孩子虽说是……这么来的,可我不后悔,不后悔。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只怕……日后没人照应她。事到如今,只好托付你了。咱姐妹……虽说往常没处过,可这些天,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心人,疼爱珍珠。我死后,你能……当女儿一样看待她,我在九泉,也……放心了。来世做牛马,我……会报答你的。”她挣扎着坐起来,突然扑下地,在黑虎娘脚下磕了一个响头。

黑虎娘万没想到她会这样,慌忙弯下腰扶住:“少奶奶,可别这样!我哪承得起?”

玉梅怎么也不起身,仰起模糊的泪眼,乞求说:“好妹妹,你要不嫌我肮脏,就别叫少奶奶了。叫我一声……姐姐,你肯吗?”

黑虎娘心头一热,泪水噗噜噜掉下来。她急忙跪在玉梅对面,搀扶着她的双手,咽声说道:“……玉梅姐,这事怪不得你啊!你尽管放宽心,有我一口气在,一定把珍珠拉扯大,我会像疼亲女儿一样疼她的。”玉梅感动极了,张手抱住黑虎娘,浑身哆嗦着。两个女人头抵头,一同哭泣起来。

等黑虎娘把玉梅架扶到**,只见玉梅的脸色更苍白了。虚弱和激动,使她喘气急促。好一阵才又说:“好妹妹,等……珍珠长大了,你要告诉她,千万嫁到穷人家去,别像我,不能吃苦,不能周周正正地活着。”稍停,仿佛突然被想起的一件事激动了,欠起头来对黑虎娘说,“妹妹,日后你如能见到……我那个木匠表弟,就说我……感激他!”黑虎娘含泪点点头。她看到,玉梅已经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渐渐泛起两片红云,像暮晚天边的云霞,火红火红的。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在烛光的照映下,放射出熠熠的光彩。

十三

病人的情绪是千变万化的。也许是因为心中的苦闷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吧,玉梅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

她想到小木匠,想到黑虎娘,想到小珍珠,似乎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的亲人;还有人能理解她,疼爱她;还有生活的希望。第二天,玉梅居然开始进食了。

黑虎娘非常高兴,更是不离左右地时常劝说。玉梅很少说话,只是眨动着睫毛,感激而兴奋地听着。那神态,像一个尚未懂事的少女,听大人讲述人生的道理。真的,这个穷苦的女人,给了她多少知识和力量啊!人生在世,谁没有磨难呢?是的,要活下去。珍珠大了,找不到娘,该多么痛苦。她会骂自己的母亲心太狠?把她一个人撇在世上受欺凌。

几天以后,玉梅的气色开始好转。为了让她睡得安静些,黑虎娘把小珍珠抱到自己屋里去了。

玉梅身体好转,母骆驼心里也高兴。刘尔宽和一些下人们,也都希望这个温顺的少奶奶及早康复。但他们却看到,欧阳岚和一枝花阴沉着脸进进出出,不时关在屋里嘀咕着什么。

这天半夜,玉梅喝下一碗糖茶,便躺下身去,静静地歇着,心里异常宁静。在经历了这场劫难之后,她把顺困荣辱看得淡薄了。不再那么容易忧伤,容易激动,有些超脱了。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子的,一切烦恼都无济于事,死去又能怎样呢?自己才只有三十几岁,死得太早了。玉梅一颗濒临枯萎的心,又重新恢复了活力。现在,她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转移到孩子身上去了。东厢房珍珠一声啼哭,都能牵动她全部神经。可是,小珍珠却没有太多的哭闹,想来,她已经躺在奶妈的怀里,安详地睡着了。黑虎娘一人搂两个孩子,太累了,明天就把珍珠抱过来。她想。

忽然,玉梅听到一阵迟疑而轻悄的脚步声,接着自己的房门被推开了。自从奶妈来了以后,她夜间从未闩过门,为的是让她给珍珠喂奶,进出方便。这两天珍珠被抱走了,她仍然不愿上闩。好像这样能使她和东厢房时刻相通,不会感到孤独。如一旦闩上门,就把自己隔开了。其实,这完全是初做母亲的人一种微妙心理。

这是谁呢?玉梅欠起头,猛见一枝花走了进来,心里不由一阵厌恶。怎么,你还要用言语来作践我吗?我不怕了!玉梅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动也未动,用挑战的目光迎着她。一枝花扭着身子来到床前,一屁股坐在玉梅枕边,笑盈盈地说:“玉梅姐,你好些了吗?”一边伸手在玉梅额上轻轻抚摸着,露出无限关心的样子。她身上一阵阵香气直扑鼻子。

玉梅微闭上眼,心里又矛盾开了。这女人,说不定是真心诚意呢,这么深更半夜地跑来问候。人都有错处,能回心转意终是好。于是,玉梅睁开眼,温和地说:“我好多了。天这么晚,你也歇去吧。”一枝花并不急于走开,又往前挪挪屁股,抱住玉梅的头,趴在脸上抽抽噎噎地说:“玉梅姐,以往都是我不懂事,你还生我的气吗?”玉梅心里一热,心想也是,她还不到二十岁,我怎么能和她一般见识呢?于是说:“过去的事就算啦……”玉梅沉醉在这个女人突如其来的温情里,朦胧觉得又进来一个人。她想扭脸看看,可是转不动,一枝花紧紧地抱住了她,玉梅感到不舒服,想挣开她的双手,却被更紧更重地按住了。玉梅突然警惕起来,想往起爬,一枝花猛然掐住了她的喉咙。她顿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阵恐怖袭上心头,想大声喊人,嘴张了几张,却没有声音。猝然间,她感到一个尖利的东西刺进了前额深处,伴着一声闷钝的声音。那是怎样的锐痛啊!玉梅立刻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明,黑虎娘最先发现,玉梅死在**。尸体已经僵硬,身上的被子好端端盖着。她脸白得像纸,两眼紧闭,嘴微微张咧。整个面部凝结了死前一刹那间感到的恐惧和痛苦。

母骆驼哭得涕泪双流。她觉得玉梅到底没熬过这场病,是自己害了她。她感到愧疚。黑虎娘除了难过,还感到玉梅死得古怪。明明病情已经好转,怎么会突然又死去呢?在盛殓时,刘尔宽托住玉梅的头慢慢往棺材里放,忽然发现她前额的头发有一绺粘住了,顺手往里一摸,头发根上还有一点粘湿,前额有豆粒大一块头皮塌了进去。看看自己的手指头,已印上了殷红的血迹。他大吃一惊!心里已有些明白了。

等把玉梅的尸体装殓好,刘尔宽悄悄把母骆驼拉到另一个屋里,伸出指头,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这个忠厚老实的人满以为老太太会大发脾气,追查是谁害了玉梅。想不到母骆驼先是惊吓得瞪大了眼,随即又将刘尔宽拉进里间,压低了嗓子嘱咐:“尔宽,你跟我不是一年了。欧阳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家丑不可外扬,千万别把这事张扬出去!玉梅的丧事,我会办得体体面面的。对你还有重谢!”

刘尔宽心眼是太实了。他光知道老太太对儿子和一枝花不满,哪会想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母骆驼是断然不会把儿子卖出去的呢!

欧阳岚和一枝花正是料定了这一点,知道老太太再怎么护着玉梅,也不会不要儿子,才决定这么干的。那天晚上,他们钉进玉梅脑壳的是一根两寸长的铁钉。这种暗害人的方法古来就有,血不往外流,极难察觉。事后,他们又检查一遍,才悄悄离开。没想到伤口还是渗出来一点血,露了痕迹。

玉梅娘家人也来了,只知道玉梅是病死的,没有深究。再说丧事办得相当隆重,还能说什么呢?

丧事已罢,母骆驼把儿子叫到自己屋里,二话没说,劈脸两个耳刮子,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该千刀杀的!你也忍心!往下若对小珍珠再生一点歹心,我一齐揭出去,咱都甭活了!”欧阳岚见母亲已经知晓,一声不吭地垂手而立,任她痛骂了一顿,心里也有些后悔。实在说,若不是一枝花极力撺掇,他也真的下不了杀人的狠心。

老实的刘尔宽终于看清了这一家人的伪善和残忍。他虽然收下了母骆驼给他的一百块大洋(他不能不收),表面极力装出平静和效忠的样子,但那内心的愤怒,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他到底还是偷偷地给黑虎娘说了。两人私下里骂了一阵。黑虎娘也把玉梅死前和她结拜的事告诉了刘尔宽。他们忽然都觉得,保护小珍珠成了自己的责任!

母骆驼恨透了一枝花,看见就骂:“小**,甭得意过早了!玉梅死了,老娘还活着。等我也不行了时,一把火烧光,这个家谁也别想要!”自从玉梅死后,老太太常做噩梦,精神渐渐有点不正常,总做些很古怪的事情。她把自己住的三间屋隔开一个西间,白天锁上,谁也不让进。下人们传说,每天半夜以后,老太太从东间**爬起来,一个人摸到西间,颤颤抖抖地打开锁,点上蜡烛,不知在里面干什么,很长时间不出来。有时还会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天明,欧阳岚问母亲出了什么事,她说啥事也没有。可是每天晚上都像闹鬼一样。欧阳大院的人上上下下都有点惶惶然。老太太还常说一些丧气的话,里里外外的事也不大管了。一辈子要强的人,现在突然泄了劲。

埋葬玉梅以后,珍珠由黑虎娘带着,住在东厢房。她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她已经不觉得自己是珍珠的奶妈,而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了。玉梅的不幸,使她母性的慈爱一天比一天增长。平日绝少出门,像母鸡看护雏鸡一样,警惕地守护着珍珠。

一天,黑虎娘在屋里给珍珠喂奶,一边用湿手巾角为珍珠擦拭着小脸蛋。那脸蛋更显得娇嫩。濡湿的小嘴咂动着,两个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她忍不住疼爱地亲了一口。黑虎已近周岁,会蹒跚着走路了。为了更好地哺育珍珠,给黑虎断了奶。这时,他趴在母亲肩旁,眼睁睁地看珍珠吃奶,馋得直咂嘴,伸出一只小手,去摸母亲另一个**,被黑虎娘拦住了。小黑虎急了,伸手抓了珍珠一把。珍珠“哇”的一声哭了。黑虎娘赶忙重新把**塞进珍珠嘴里,照儿子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馋嘴!”这下打重了,黑虎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一枝花摇摇摆摆走了进来,不怀好意地说:“看嫂子还真疼爱珍珠呢。自己的孩子可也别太苛刻了。”黑虎娘并不领情,回道:“没娘的孩子人人可怜,好歹我是奶妈。少奶奶,你不是比我更疼她吗?”

话里有刺,一枝花听出来了,却不能翻脸。于是顾着说:“那是……那是。唉,玉梅姐死得太早了。她咋就想不开事呢?”说着,讪讪地走了。有老太太在,她暂时还不敢太过分了。

黑虎娘厌恶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凝视着门后,目光定住了。那里有一棵细小的草芽,从砖墙的夹缝里长出来,叶片黄嫩,茎子细长煞白,吃力地悬吊着。那柔弱的样子,看了叫人难受。

不知为什么,黑虎娘一下子将珍珠揽得紧紧的,不觉得潸然泪下。

十四

丁字街口老柳树底下,街东有三间店铺,门楣上方悬着“荣和”二字。门两旁贴着一副对子:

呼吸间烟云变幻

坐谈处兰蕙芬芳

门上横批:“喷云吐雾”。这就是镇长刘大炮的荣和烟店。店里卖的是各种小烟,制作相当精细。第一道工序是把晒叶或者炕叶的梗子去除,行话叫扯片。然后在烟片上喷洒豆油、香油、白糖水、冰糖水、蜂蜜、玉兰香粉等,再用姜黄和金黄染色。这一切做好了,把烟叶片压紧,用烟刀切成一个一个条方,很像印刷厂切纸的样子。把切好的条方用皮绠绷紧压实,用刨刀刮成细丝,然后再次拌料、染色。根据用料和成色不同,加工好的烟丝分别叫做丹桂、兰绒、金丝等,一包一包封好待卖。这种烟丝润泽柔软,可以捻成团而不散开,放在烟袋锅里,燃着了抽一口,那真叫幽香袭人。一些烟瘾大又没钱买烟的人,常到店里来喝二烟汤。就是趁别人吸烟时坐在一旁闲聊,吞吐别人喷出来的烟雾,鼻子一耸一耸的,居然也能解馋。这种烟丝是丰县的传统特产,邻近的沛县有一种高粱酒,和它齐名。外地人称为“丰县的烟,沛县的酒,走州过府不改口”。它的名气,在这四省交界之地,就更不用说了。

荣和烟店的生意很好,是刘大炮一个重要生财之地。他和欧阳家不同。欧阳家没有什么生意,全指靠土地。刘大炮的地并不多,却在柳镇街上开了许多店铺。除了荣和烟店,还有客栈、铁货店、杂货店等,镇上几种大生意,几乎让他垄断了。他得意得很,一年年下来,风不打头,雨不打脸,银元像流水样进了家。欧阳家算个屌!风吹日晒,土里刨食,母骆驼还跟着下地干活,到头来不过是个土财主。上面摊捐派款,都以土地计算,让母骆驼骂倒霉的去吧!刘大炮有眼光,心事不在土地上。这也是多年来欧阳家的土地能越聚越多的重要原因。母骆驼没有竞争对手。每逢母骆驼买地,刘大炮不仅不捣乱,反而热心周旋促成。在他看来,母骆驼每买一块地,就等于在她背上多压了一盘磨,早晚把她压垮,累死。他像玩母猴一样玩着母骆驼,把那些破了产的农民的仇恨都引向母骆驼。而他却跳出三界外,清清闲闲赚大钱。柳镇所处的特殊的位置,使他认定这里生意大有可为。

刘大炮手头有钱,历任县长都买得倒,镇长的位置多年来坐得牢牢的。这家伙性情蛮横,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除了县长,谁都不放在眼里。柳镇连接四省,情况复杂,常有些想不到的是非纠葛,没个金刚钻,确实也揽不了这个瓷器活。刘大炮自恃天高皇帝远,独占一方,在柳镇跺一脚镇四省,威风得很。

刘大炮平生三大喜好:财、酒、色。店铺生意,自有下人操持,不用他多费心,一天到晚就是喝酒、嫖女人。柳镇街上的人说,刘大炮十天有九天是醉着的,十夜有十夜要嫖女人。街上的姑娘媳妇看见他就躲,不少人吃过他的亏。他在柳镇仇人很多,但没谁敢奈何他。他有权有钱,身上常别一把枪,弄得不好,会落个家破人亡。而且这种事张扬出去丢人,许多人只好吃哑巴亏。

这天晚上,刘大炮又喝醉了酒,从北街家中出来,摇摇摆摆往丁字街口走去。他有一副大个头,两条腿特别长,走起路来像踩高跷。长着一副驴脸,嘴巴子能抵住胸脯。由于酒色过度,身子亏空,只显得一身大骨头,像剔了肉的驴骨架,撑着一件青布大褂。他走路膝盖抬得老高,步子却跨得很小,老像在原地踏脚,充分显示出他的安闲和自信。他慌什么呢?

时值暮春,晚风拂拂,青布大褂一摆一摆的。因为喝酒太多,他心里发热,抓下头上的礼帽,在手里扇着风。街上零零星星还有人来往,看到刘大炮走来,能躲的躲了,躲不开的便站住打个招呼。刘大炮今晚兴致颇好,和人应酬着一路走去。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黑影悄悄随着,也是不急不忙的样子。

刘大炮一直进了老柳树旁边的烟店。他是每天都要在自家各个店铺里走一遭的。那个黑影在树下黑影中一闪,也就不见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刘大炮从荣和烟店出来。这时,小镇的街上已清清静静,看不到人影了。他站在店门前伸伸懒腰,打个长长的哈欠,回身向店里吩咐一句:“天晚了,关门吧。”里面急忙应一声:“你走好镇长,我这就关门。”刘大炮抬步往北街走,刚走了三十多步,到一个东西巷口,他忽然往右一拐,走了进去。巷子里有他一个姘头,他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这时,先前消失的那条黑影突然又出现在他的背后。那人见刘大炮加快了步子,便也疾风一样追过去。没等刘大炮发觉,便一个扫蹚腿将他踢倒。刘大炮刚叫了一声,那人伸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脸朝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在他腰间连捣数拳,接着在他一条腿上刷地一个立掌。大约是腿被打断了。刘大炮惨叫一声,不再挣扎。那人这才松开手,只几步就蹿出巷口,消失在夜色之中。看来,他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平民百姓被人暗害,无人过问;一镇之长被人杀了,是要追查的。这么折腾几下,外伤加内伤,够他躺半年的了。这对报复者来说,似乎更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