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黑虎终于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恶。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轻松。当土匪十多年,有谁知道自己的痛苦呢?有谁听过自己的倾诉呢?可这位共产党的驼背法官却乐意听,而且常常递给他一支烟,倒一杯茶。他很严肃,又很和善。

但过了几天,他又突然后悔了。他发觉自己上了当,上了那个驼背法官的当!黑虎绝望地想:“他是在掏我的口供啊!”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当初没有干土匪,欧阳岚、白振海都能把我当土匪砍头,现在真的干了十多年土匪,做了那么多坏事,还能活得成?活不成了!

黑虎躺在大牢里,自知罪孽深重,不定哪一天就会被拉出去枪毙。在经历了最初的慌恐之后,渐渐地他又坦然了。死,对于他来说,早已不是可怕的事。这十几年原本就是多活的。可黑虎回首往事,觉得这些年来都是在拼杀劫夺,凶险打斗中生活过来的;人间的温暖和宁静,他还不曾享受过一天呢。若此刻让他死,他又无法抗拒。他不禁对世界充满了留恋之情。

他更加强烈地怀念起珍珠来。希望能在临死前见她一面。这么多年,他怀着坚定的信念在等她,可她一直没有音信。他多少次失望,焦虑,忧心如焚。只要有片刻的安静,珍珠的身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常常忘情地一跃而起扑过去,结果发现那只是幻影。他曾悄悄潜回柳镇南边的故道里,打扮成过路人的模样,向柳镇放羊的小孩子打听珍珠的消息。然而,一次次都失望了。而每一次失望,都使他的思念更加强烈。

有时,他想到他们的孩子。那孩子是什么模样呢?一定像珍珠。两只大眼,桃子一样的脸形——唔,不对,应当更像自己,因为儿子应当像爹。黑黑的脸,黑色的眼珠,鼻子也翘起一点。谁知道呢?也许既不完全像珍珠,也不完全像自己。在他脸上,应当既有珍珠的模样,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样的面孔该是什么样子呢?黑虎想象不出来了。但他一年年地计算着,这孩子如果活着,该是几岁了:三岁、七岁、八岁、十岁,一点儿也不会记错。那么,现在应当是几岁了呢?是十一岁了。不错,是十一岁……

黑虎昏昏沉沉睡在牢房里,脑子一点也不闲着,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珍珠和孩子。然而当他清醒的时候,面前什么亲人的影子也没有。一切都是幻觉。他知道,这次不比上次,可以死里逃生。死是不可避免了。他感到悲哀,自己才只有三十多岁,连个家也还没有正式成过啊!却已然走完了人生的路。唉,天地悠悠,人生如梦,太短促了!

黑虎的案子仍在调查中。公安局长高公俭好多天没有再来了。黑虎已经知道他的姓名和身份了。他并不怎么恨他,换谁都一样,反正自己免不了一死。他又想见见他,问一问自己的案子。唉,问个啥呢?还不是明摆着的?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了。黑虎平静地等待着。

一连许多日子,什么事也没有。每天都是吃饭、睡觉、放风,循环往复,单调乏味得很。这几天老下连阴雨。此刻窗外细雨如丝。牢房门口的那棵楝子树,在凄风苦雨中呻吟,摇晃,不时掉下几片叶子。黑虎凝神注目,倍加伤感。

他的思绪忽然飘回柳镇。在这样的天气里,庄稼人照例是很闲适的。几个要好的朋友到马家酒馆里,打一壶酒,买一盘茴香豆,一边慢慢地喝,一边闲聊。谈谈天气、雨水、收成,或者柳镇的新闻。如果不去酒馆,就陪着老婆在家做些杂事。比如,把一缕洁白的苘挂在门鼻上,一根一根地抽下来,搭在拧车上,一只手“吱嘎吱嘎”地摇,另一只手把抽出的苘丝捋顺着向后滑。几圈下来,披散的苘丝拧成了绳子,绕在拧车上。然后又抽出一根苘搭上,再拧,“吱嘎吱嘎”……拧得多了,就从拧车上取下来,盘好备用,等冬天用来织苫织箔。女人们在旁边做针线,身旁放着用荫柳条编的针线筐,筐里是些针线、剪刀、碎布片之类。夫妻们一边各自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偶尔漫不经心地说点什么。但那心里是满足的,甜蜜的。孩子们围在旁边嬉闹着或悄悄跑到雨地里淋一会儿雨,大人们往往并不认真管束。老婆、孩子、家庭、拧车、针线筐,草房和柴门小院,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气氛真叫人陶醉和神往。尽管日子是艰难的……

黑虎在牢房里眯起眼,想象和描摹着一幅幅令人神往的农家生活图景,再想到自己身陷囹圄,行将赴死,不觉泪湿前襟了。他每每一想象起失去多年的人间生活,总不免想到死;愈是想到死,又愈是向往那安乐的农家生活。他蓦然又追悔起来,如果当初不干土匪,不是也应该有个家庭了吗?不是也能领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可是,当初自己并不想干啊!那么,自己又怎么一步步走进这个死胡同里的呢?他理不出个头绪来,不知道第一步是从哪里错起的。是的,第一步!

于是他又从头至尾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忽然他发觉自己是很冤枉的。我何曾有一次真心实意想干土匪?我是被逼上梁山的呀!我杀了仇人欧阳岚,是因为他害过我,他杀了我母亲;我杀过几个大财主,可那些人哪一个没有民愤?我抢过东西,可抢的大都是些不义之财啊!后来……后来,我也抢过无辜的人家,可是,我要活着,仅仅是为了要活着呀!

黑虎想到这些,愤怒取代了伤感。对于死,他感到不平,感到委屈了——天哪!还有什么理?还有什么公道!天下的衙门都是一样的!他突然狂怒地站起来,扑向铁门,疯了似的摇动,猛撞!铁门“哗啦哗啦”地乱响。黑虎不顾一切地吼起来:“你们不讲理,不讲理!……啊啊!……我冤!……我冤哇!”

呼叫声如此凄厉!像山林里遭到致命一击的猛虎,发出的最后的一声虎啸。震天动地,撼人心魄!

夜色已深,叫声在整个监狱回**。几乎所有牢房的犯人都被惊动了,耸起耳朵听,紧张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一个看守的解放军战士打着手电急急地奔来,又一个奔来了……一连跑来几个人。他们打开铁门,大声喝斥:“你疯啦?老实一点!”黑虎还在挣扎着叫唤。“咔嚓!”他的双手又被戴上了手铐。

铁门“砰”一声重新关好锁上。牢房里重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黑虎冷不丁清醒过来。他双手铐在胸前,惶然退缩着。又一下跌坐在草铺上,茫然不知所措。

“……我冤吗?……我……不,不……不……”他摇摇头。那样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确实做了许多坏事……一桩桩……一件件……他在心里历数着自己的罪恶。还有吕子云、刘轱辘“替”自己干的那些杀人放火的事,谁能给你分得清呢?

猛然间,他又想到那个被砍断四根指头的女人!黑虎心里一阵悸动,习惯地向怀里摸那个白布包,可是没有了。他这才想起,在自己被逮住时,就已经给没收了。但当初那血淋淋的惨景,又分外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黑虎痛苦地闭上双眼,心里又念叨起来:“大姐……我到底……没做成好人,也不能……做好人啦。我对不住你,就让我用……死来抵偿这笔血债吧!”

天地在旋转,牢房在旋转,他自己也在旋转,一切都在旋转……黑虎的心全乱了,全乱了。死亡的魔影已彻底把他压垮。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想活下去。他倒不是怕死,怕那行刑时的一刀,或者一颗子弹,而是痛惜自己将背着一身无法赎回的罪孽离开人世。

现在,他连眼也懒得睁了,泪水已不再流淌,一行行泪痕已在两颊凝结。浮肿的眼皮松松地闭合着,头歪在墙上……一切一切都完结了,一切一切都来不及了。他想起十几年前被关进监狱时看到的那几个字:“后悔迟”,迟了!是的,迟了……那一次,刽子手“三壶酒”在搀他走刑场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唉,还做什么好汉呀?不做了,不做好汉了,好汉不是容易做的。来世若真能转生,就做个好人吧,做个庄稼人,本本分分地过日子……

黑虎万念俱灰,什么也不想了。他此刻只有一个微小的想头了:睡一觉,安安稳稳睡一觉。在十几年的土匪生涯中,从来就没有安安稳稳睡过一次觉,总是惊惊慌慌,千般思绪,万般忧愁。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解脱了,将要永远解脱了。

……睡吧,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只有这一点可怜的享受了。

十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审理,人民政府判处黑虎八年徒刑。

当公安局长高公俭亲自向他宣布这一判决时,黑虎一时呆住了!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疑惑地摇摇头,向庄严的法庭打量。在高公俭周围,还坐着一些穿便服的人,大约是些法官、书记员之类的人吧。自己两旁,站着两个持枪的解放军。一个个表情严肃,没有一个像和他开玩笑的样子。驼背的高局长正目光炯炯地盯住他,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

黑虎感到奇怪,这世上的事真是难以捉摸:不该死的时候,有人偏要把你捉去杀头;自己甘心情愿要死的时候,偏偏又让你活下去!

在这一瞬间,黑虎还没有从死的精神准备中挣脱出来。他呆若木鸡,眼珠儿转也不转,巴巴地看着坐在正面桌子后的高公俭。喃喃地说:“死……死了吧……还是……死了吧,死了……好……”那样子,好像一个傻瓜在集市上和人讨价还价做买卖,老嫌人家给的价太高了;或者像在和人商量什么事,自己却还没有拿定主意似的。

两个站立得笔直的解放军战士,互相望了一眼,脸上绷紧的肌肉忽然放松开来,强咬住嘴唇“吃吃”地笑起来:天下哪有这样的犯人!

高公俭和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表情也有点和悦起来:这家伙倒是挺有趣。他告诉黑虎,人民政府考虑到他犯罪的前因后果以及全部罪行,认为这样判决是正确的。希望他能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黑虎原本像一个木偶似的站在那里。他听着听着,那已在多日前僵死了的思维和人的情感,又慢慢回到身体里来了。那是一种生命的复苏!这个意想不到的判决,使他震惊,使他狂喜,使他百感交集,使他泪水滂沱……黑虎服气,太服气了!这个共产党的公安局长没有骗他,没有耍他,没有冤枉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牢房去的;也不知手上的铐子是什么时候给摘去的。只觉得有一种自由了的感觉,一种恍如隔世、死而再生的感觉。

上午开饭时,黑虎吃得特别香,特别甜,监狱里的饭原来是这么好吃!然而晚上睡觉时,他却整整一夜没合上眼,失眠了!他在自己脸上、大腿上掐了不下几十次,掐得青紫淤血,每一次都有痛感。他确切地相信,自己没有被枪毙,还活着!

后来,驼背的高局长又找他谈过两次话。头一次是在牢房里。这一天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他听到大街上锣鼓喧天,鞭炮声、欢呼声如雷滚动。看守牢房的解放军也放了许多鞭炮。他们跳着,笑着,哭着,拥抱着,欢呼着“万岁”什么的。

后半晌,高局长佝偻着背到了黑虎的牢房。黑虎赶忙站起来迎接。他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摊铺草上盘膝坐下了。高局长满面红光,深眼窝里闪闪发亮。黑虎猜不透他为什么这样高兴。正在诧异,高局长说话了。他兴奋地告诉黑虎,全国解放啦。今天上午,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向全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黑虎小心翼翼地问他,毛主席是底谁?高局长回答说,是共产党的主席,是人民的救星。高局长还说,人民坐了天下,贫苦农民将要分地主的土地。使耕者有其田,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这些话,黑虎都似懂非懂,只觉得新鲜,觉得世道变了!不知为什么,他感到振奋,感到激动,因为这个世道公平合理了。啊,世界是美好的,活着是美好的,自己有机会改过自新,重做好人了!……

第二次谈话是在一间办公室里。高局长帮他分析了犯罪的根源,说:“……当然,你走上犯罪道路,是旧社会逼的。但是个人就没有责任吗?农民那么多,为什么没有去干土匪,而你却干了呢?”

黑虎看着这位长者一样可亲的局长,不知如何回答。这正是他曾经想过,而没有弄明白的事。是呀,自己到底从哪一步开始错起的呢?

“你第一步就错在不该去爱一个地主家的小姐!——黑虎,你是穷人,穷人哪!家里地无一垄,粮无隔宿啊!贾府的焦大怎么能爱林妹妹呢?哦……你不懂,不说这个了。反正你不该去爱她,她叫什么来着?——珍珠,对吧?珍珠,她属于地主阶级,和她爹欧阳岚,是叫欧阳岚吧?——都属于剥削阶级,是压迫穷人的。你和她是两个阶级的人,水火不相容哪!

“第二步,你错在感情用事上。被江湖义气迷住了眼,是非不分,好坏不分。实际和上面说的又是一回事。不讲阶级,不讲阶级斗争!——当然,那时,你还没有觉悟,现在应当觉悟喽!一失足成千古恨,差一点送了命哇!”

高公俭局长佝着腰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黑虎的肩。“好好想一想,想透了,想通了,才知道怎么改造成好人。就像看病一样,不找到病根怎么行呢?”说罢,就让黑虎重回牢房了。

这第二次谈话,黑虎就更不懂了,而且感到万分震惊!他再也不会想到,第一步竟错在和珍珠相爱上!在这之前,自己一向把和珍珠的相爱看得是那么神圣,那么纯洁啊!如果不是这么深切地爱着珍珠,自己也许早已活不到今天了……可是,这却错了!

黑虎觉得从感情上,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但他立刻想到和蔼的高局长告诉他的话,坏就坏在“感情用事”上!是的,自己是爱感情用事。看来,感情这东西靠不住……

两次谈话,使黑虎的思想开窍了许多,懂得了很多新鲜的道理,独有在珍珠这件事上理解不了。但他相信高局长的话是对的!也许那道理太深奥了。自己懂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土匪、一个囚犯!

仅仅凭没有把他判成死刑这一条,就足以使黑虎对高公俭局长产生了敬畏之情。在黑虎的眼里,他是包公,是神明!这样公正,这样和气的法官,有谁见过?没有!从这样一个不打人不骂人、可亲可敬的人嘴里说出的话,难道会错?不会!那么,就是自己错了!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好在十多年过去,珍珠没有回来。黑虎断定,珍珠即使没死,也不会再回来了。如今,穷人坐了江山,世道大变了,黑虎愿意把对珍珠的爱恋之情,一刀斩断。和自己的罪恶,自己的过去,一同埋葬在昨天的坟墓里,重新开始今天的生活。

不知为什么,黑虎对这个发生了巨大变化的世道,有一种亲切感。他觉得,这个穷人的江山,也有他自己的一份;甚至觉得连监狱也是自己的。他一点儿也不仇视这个监狱了,一点儿也不感到委屈了,只感到惭愧。

“改过自新,尽快做个好人吧!这是最当紧不过的事了!”黑虎靠在牢房的铺草上,一节一节地咬着一根草茎,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久以后,黑虎被押送到遥远的关东劳改去了。

临行前,高局长又来到牢房,说了一些鼓励的话。黑虎感动得泪花闪闪。他局促了一阵,胆怯地向他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把那个包着四截手指的血布包还给他。

高局长抽着烟斗,先是一愣,而后又笑眯眯地看了他许久,同意了。

他完全理解这个罪犯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