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被劫出法场后,辗转换了几个地方,最后被藏在豫东一个偏僻的小村里。吕子云和刘轱辘找了个民间医生,为他接骨治伤,让他在那里慢慢将息。

一切安排妥当,吕子云和刘轱辘要回去。临走时,吕子云万分感慨的样子,抱怨黑虎说:“你性太急!不该偷偷离开河神庙,一个人去闯柳镇啊!你走后第二天,人马就调齐了。谁知——唉!幸亏闻讯早把你救出来了,不然这么着被他们杀了,不是陷我们弟兄于不仁不义之境吗?你我之辈,既已结为兄弟,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你要一死,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说着,吕子云洒下泪来。

刘轱辘挥着肥厚的手掌,大声说道:“救出来啦,还哭个鸡巴!也算黑虎你小子命大。先养伤吧,养好伤再说!”

当天夜晚,他们带领人马又插回黄河故道去了。

黑虎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他从内心里感激这两位仁兄不顾生死,把自己从刀口下救出来。他们还死了七八个弟兄。

此后,每隔一段日子,吕子云和刘轱辘就来看他一次,送些吃的用的东西,十分周到。从他们嘴里,黑虎知道珍珠已经嫁给白振海的儿子。出嫁那天,是口里塞着棉花套,用绳子绑上扔进轿子的。他们还说,白振海的儿子是个废物,珍珠实际上成了白振海的玩物。这些消息像冰冷的铁鞭无情地抽打着他的心!他被深深地抽痛了!

黑虎昏昏沉沉睡了七八天,再一次经历了巨大的精神破灭。母亲死了,珍珠嫁人了,没见过面的儿子不知下落,赵松坡大叔为救自己也死了。他颓废、消沉、心灰意懒。他感到整个世界天昏地暗,失去了光彩,失去了温暖,失去了正义。好人和坏人有什么区别呢?他开始相信吕子云讲过的那个圣经上的故事了;他也相信刘轱辘说过的话了:“清清白白值几个钱?屌!”是的,自己没有抢过人,没有杀过人,不是照样被当成土匪要砍头吗?

半年以后,黑虎的身体恢复如初。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那天,吕子云、刘轱辘和七八个土匪小头目,专门为他设了一宴。酒至半酣时,吕子云递个眼色,刘轱辘会意,转身从一个褡裢里拿出一百块大洋,“当啷”往黑虎面前的桌子上一摞,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黑虎已喝得微醉了,不解其意,忙问道:“刘大哥,什么意思?”

吕子云仰脖喝干一杯酒,接口说道:“今日的酒席,是专为小弟你饯行的。救也救了你啦,伤也为你养好啦,俺也算尽了兄弟的情分。这一百块大洋作为路费送你,任你远走高飞,鹏程万里。俺这伙人为非作歹,不堪拉小弟为伍。俺也决不敢相留……兄弟日后再有难处,尽可来找俺弟兄。若有半点怠慢,就是这个下场!”吕子云说着,一手拔枪,一手抓起一只细瓷酒碗往门外甩去,举手一枪。“叭——!”那碗在半空被击成碎片,落在院子里。

满桌七八个人,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盯住黑虎。刘轱辘一手按住腰间的匣枪,两眼凸暴着。只要黑虎敢说一声“走”字,他就准备三步之内,结果他的性命!为留一个黑虎,费去这么多心机,刘轱辘早就不耐烦了。

满屋杀气腾腾,像充满了火药,一点即爆。

黑虎并没有看到隐藏的杀机,也没注意到刘轱辘摸枪的动作。他听了吕子云的话,只感到一股义气从胸膛里冲上天灵盖,热血直翻。霍地站起身,冲口说道:“吕大哥,你把黑虎看小了!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是小人。俺黑虎……不走啦!”

“好!”

“够朋友!”

……

众人一齐喝彩,纷纷站起身,一个个和黑虎碰了杯。

吕子云微微一笑,把枪插回腰间。他早就看出来,黑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义气汉子。这一手果然动了他的心!

黑虎从此做了土匪头子,和吕、刘号称“三只虎”。他带一帮人马,攻圩破寨,打家劫舍,为所欲为。

他们手下的人马也在日渐扩大。特别那次劫法场后,吕子云在县城结交的那一班强盗朋友都纷纷来人伙;全县不少兵痞、恶棍也纷至沓来。他们攻圩破寨,一是抢粮抢钱,二是糟践妇女,三是聚敛枪支。声势越来越大。

一九三八年五月,日军攻占徐州。在郊区阎窝一带,放火烧死难民七百多人,惨不忍睹。日军的兽行,一方面唤起更多人的觉悟,激起更多的爱国儿郎拿起武器;一方面也加剧了社会上的恐慌。

徐州离丰县只有九十公里。不久,日军又占领了这个偏远的县城。在这前几天,县长白振海携家带小弃印逃走,不知去向。珍珠同时也被裹胁走了。

欧阳岚失了靠山,各村各寨也不再听他指挥了。其中不少民团转而接受共产党领导,成了抗日武装。欧阳岚势孤力单,惊恐万分。一枝花听说白振海跑了,也催着欧阳岚快逃。欧阳岚有心逃走,又舍不得万贯家财。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吕子云、刘轱辘和黑虎带领手下人,突然在一天夜晚打破寨子,攻进了柳镇。

欧阳岚和一枝花被围在自家大院里,还在凭借高墙大院,指挥手下人顽抗。突然后院起火。那火势好猛哟!毕毕剥剥,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柳镇。西跨院里的几十匹大骡马,被烟火熏得“咴咴”乱叫,不知怎么都挣开了缰绳,乱窜乱蹦。外面的攻杀声一阵连着一阵。

一枝花吓破了胆,紧紧拽住欧阳岚的胳膊哭叫:“啊啊!怎么好,怎么好!”

欧阳岚站在前院茫然四顾。大火正从后院往前蔓延,一条条火龙沿屋脊直蹿过来,被烧炸的砖瓦四处飞溅。檁条烧断了,大梁烧塌了,“轰——!”一声巨响,院正中带客厅的一溜十多间房子全部塌倒了。前后院连成一片火海!

欧阳岚跌跌撞撞,眼看万贯家财付之一炬,痛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像被大火烧着的一具尸首,一点点蜷起身子。他的腰弯了,腿软了。终于“扑通”跪倒在院子里,突然绝望地叫起来:“娘啊,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呀!啊嗨嗨嗨!……”

一枝花又过来拉他:“快走吧,你还……”

欧阳岚像突然找到了发泄对象。他一下子跳起来,血红着眼,转身一脚把一枝花蹬倒,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你——一切事都毁到你手里!”一枝花惊恐地尖叫起来。欧阳岚照准她的脑袋,连开数枪。一枝花脑血飞溅,滚了一下就不动了。

这时候,他平日的保镖都不知哪儿去了。欧阳岚手提短枪,正要趁乱往外冲,黑虎已率先越墙而进。随后大门也被撞开,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喊杀声潮水一样逼了过来。

欧阳岚猛一回首,心惊胆裂。见一人影向他奔来,举枪就打。黑虎飞身一闪,纵身扑到他面前,没等欧阳岚再打第二枪,便旋风一样挥手一刀。“喀嚓”一声,刀从他肩上斜劈下来,两爿身子沉闷地倒在地上。欧阳岚手中那把短枪“当啷”掉落下来。

刘轱辘迟到一步,见欧阳岚已死,恨得又连开数枪,直到把枪膛里的子弹全部打光。他上前一步,抽刀把欧阳岚的头割下来,抓住头发提在手里。他要用这颗人头,为他爹刘大炮祭坟。

此刻,整个欧阳大院已经攻占下来。吕子云、翟二等人正带着几百个土匪抢劫财物。火光浓烟中,人影晃动,你争我夺,乱成一团。

黑虎无意于钱财,直奔后院去寻找刘尔宽大叔,唯恐乱兵把他杀了。可他穿过烟火断墙,从后院一直找到西跨院饲养牲畜的地方,也没找到,连几十匹骡马也不见了。

黑虎哪里知道,正是刘尔宽从后院放起一把大火,才帮他们打进大院的。那几十匹牲畜也是他解开缰绳轰出去的。刘尔宽喂养了它们许多年,不忍心看着牲畜们遭灾。他在混乱中,早已逃出去了。

当晚,土匪把欧阳大院洗劫一空。他们不敢久停,连夜撤出柳镇,离开黄河故道一带,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一夜,柳镇百姓家家闭门灭灯,许多人吓得咬着指头,从门缝里往外瞅。所幸土匪并没有骚扰一般人家。

这也是黑虎有约在先。

这一段时间,全县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日本人、汉奸、国民党,都有自己的武装,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几乎每天都有枪声,每天都有死亡。

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已发展到两千多人,活跃于全县,打击日寇和汉奸。黄河故道沿岸不少村庄,相继建立了农救会、妇救会、青救会。人民抗日的浪潮空前高涨起来。

吕子云和刘轱辘看到这一带战事频繁,不便活动,决计坐山观虎斗,有意暂时撤离了。他们手下最多时有五百多人马,现在却越来越少,只剩下二百多人了。

原先参加土匪队伍的,不少是饥民和一般拦路打劫的蟊贼,并不真心实意干一辈子土匪。每攻下一个寨子,便有人带着抢到的财物开了小差。攻破柳镇那天晚上,就有七十多人悄悄跑掉了。吕子云、刘轱辘气得跳脚大骂,可也没有办法。现在仅有的这些人,虽然比过去精干了,但在日本人、共产党和国民党面前却不是对手。说不定哪一天碰上,就会被吃掉。因此,在破了柳镇不久,他们便带领人马,一下子拉到百十里外的豫东去了。

这年六月,国民党军队炸毁了郑州以北的花园口大堤,企图利用洪水阻止日军前进。结果日军只是绕了个弯,仍然继续进兵。决堤的洪水,却淹没了豫东、皖北六十多个县。人、畜死亡无数。处处泽国,遍地饥馑。

吕子云和刘轱辘带领手下人流窜到这一带以后,分成若干小股,零星活动,意在缩小目标,保存实力。

黑虎入伙以后,不贪钱财,有了东西全部分给手下人,又兼有一身好武艺,攻圩破寨,身先士卒,很得一伙土匪佩服。日子不长,就成了实力人物。

但他心里却时常烦躁不安。特别在杀了欧阳岚之后,黑虎锐气顿消。刚人伙时,他有明确的目标:杀欧阳岚!救珍珠!现在,欧阳岚已死,珍珠也没了消息,这使他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动力,再一次陷入迷茫之中,不知往下该怎样生活了。一天到晚,只觉得心中空空****,无所事事,无所依附,无所排遣。酒,成了他最好的伙伴,喝得沉醉如泥,一切苦恼都会消失,整个身躯便由错乱的神经去支配了。

一个大雪弥漫的冬夜。

豫东平原整个儿都被白茫茫的积雪覆盖了。夜色泛着白光,青幽幽的。黄河大堤下一个小小的村庄,全被雪埋没了。

这时,一行十几个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簇拥着一匹白马艰难地从雪野中走来。人马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马上绑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头发披散着,双手反绑,口里堵着东西,仍在一动一动地挣扎。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马肚皮两旁两个土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深雪,用力扶着。一路骂骂咧咧,一路调笑:“小娘儿们,忸怩个啥来?俺那头儿还没正儿八经娶过媳妇呢,对得起你……不过,话说回来,日后要是顺心,可别忘了俺弟兄们。啊?嘻嘻……”后面跟着的十几个土匪都喘着粗气笑起来。其中一个突然低喝一声:“小点声,进村啦!”大家立刻敛声,只听得见脚下的积雪发出“扑扑”的声响。那匹大白马走在最前头,不断从没膝的深雪中拔出蹄子,吃力地走着。

这个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紧靠大堤处有一座三合院。堂屋里正明烛高照。吕子云、刘轱辘、黑虎、翟二等六七个人,都已喝得东倒西歪。

他们来到这个村子已有十多天了。一来就控制了全村。为避免和村里人冲突,引起意外的麻烦,他们和往常一样,不骚扰驻地村子,匪徒们分散住在各家。还多少给住户一些好处。

头目们住的这家比较富裕。从他们的房屋看,大约是占有三五十亩地的主。全家五六口人,都挤到西厢房去了,只有户主老汉在堂屋里赔着小心。那十几个夜行人闹闹嚷嚷地进了院子。吕子云和刘轱辘急忙迎出去,连连夸赞:“弟兄们不简单,真的弄来了!快扶东屋去,床铺都整好啦!”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女人解下马,连拉带推地拥进屋子,抬起来往**一丢,互相扮个鬼脸,嘻嘻笑着都跑开了。

刘轱辘摇摇晃晃返回堂屋,看见黑虎已烂醉如泥,伏在桌上打盹。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哈哈!你小子装什么正经?皮……皮褥……子弄来啦,快……快去吧!”

黑虎惺松着眼抬起头:“什么……皮……皮褥子?”

“新娘呗!你小子,呆瓜!哈哈哈哈……”刘轱辘酸溜溜地大笑起来。

这时,吕子云也进了屋。他酒喝得并不多,先拍拍刘轱辘的肩,“老弟,你也该睡了,我送黑虎兄弟入洞房。”

刘轱辘翻翻黄眼珠,有些不情愿地说:“好好……好……”跌跌撞撞到里间去了。

吕子云附在黑虎耳朵上,小声说:“黑虎弟,弟兄们都是一番好意,你就别再推托了——来人,送黑虎去新房!”从门外立刻走进两个土匪,搀架着黑虎一直往东厢房去了。黑虎一边踉踉跄跄地走,一边含混不清地卷起舌头说:“新郎倌……新娘子?……哈哈……好……不……哈哈!”

原来,吕子云和刘轱辘看黑虎多日来神情恍惚,猜想他心里还在想着珍珠。刘轱辘说:“什么珍珠不珍珠?不就是个女人吗?挑俊的抢一个来,保他安心了!干咱这行当的,缺啥抢啥,发个鸡巴愁!”

这办法不错!吕子云欣然同意。黑虎自入伙以来,不聚钱财,不贪女色,俨然一股清水不入浊流的劲头。这使吕子云颇费心思。不拖他下水,干这行当哪能死心踏地?而且黑虎威望高,遇到风吹草动,万一把队伍拉走,岂不弄巧成拙!但他又猜想,黑虎未必就是那么洁净。也许是因为珍珠太漂亮了,一般的女人他看不上眼。若是真的弄个人才出众的女人来,他能不动心?鬼才相信!

从此,他便瞒着黑虎,让手下弟兄们外出时留意察访。昨天,果然在三十里外的一片桃树林里发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那是一家孤零零的住户,抢来十分容易。今天,他一面派出十几个人去抢那个女子,一面在家整理房子,摆酒祝贺。黑虎乍一听说此事,一下子红了脸,说啥也不愿意。吕、刘二人也不勉强,只叫摆上酒席,大吃大喝起来。他们心想,单等把黑虎灌醉,然后往屋里一推,嘿嘿!酒助欲火,就不由他不动情了。

现在,一切如愿。吕子云安排妥当,也回到堂屋关门歇息去了。整整喝了一天酒,又困又乏,实在是受不住了。

刘轱辘早已鼾声如雷。

东厢房里,那年轻女子双手仍反绑着,口里塞着毛巾,正倚墙靠在**。看得出,这是个已婚的女人,脑后盘着的发髻已经散开,大半边披在肩上。看样子不过二十岁刚出头,模样儿相当俊俏。额头开阔而聪颖,鼻梁挺直,显出她的端庄和坚毅;一双明眸大眼忽闪忽闪的,时而微微闭合起来;胸部一起一伏,急促地喘着气;两颊泛着潮红色。屋里生着炭火,暖融融的。

黑虎被送进屋,两个土匪互相递个眼色,挤眉弄眼地赶紧带上门走开了。

黑虎鞋子上还带着雪屑,醉眼朦胧。他看到这个女人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惊得呆了。这不是……珍珠吗?!——有多少个夜晚,他躺在**思念珍珠。想象着她被这么绑着送到白振海那里;又被白振海绑着装进汽车,逃离县城。此刻,这景象竟和想象中珍珠受苦的形象完全一样。她怎么到这儿来啦!

黑虎整个心灵猛烈地一颤,张开双手扑到床前。伸手从背后拔出柳叶刀,抓过那女人,一刀割断绳索;又从她嘴里拽出毛巾。丢了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呜呜”地哭了。哭得好伤心,好痛切哟!他一边哭,一边疯狂地抚摸着她的脸,亲吻着,亲吻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吐着含糊不清的声音。“……咳咳……呜呜……珍珠……珍珠……珍珠……梦……梦中吧!……”

黑虎悲感交集,欣喜若狂,如痴如醉,恍若梦境……他要向她诉说自己的思念;他要向心爱的人诉说自己死里逃生的遭遇;他要问一问珍珠挨打了没有?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他要问一问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了……唔!还要告诉珍珠,他们的仇人欧阳岚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啊啊,有多少话要说啊!可是,可是黑虎半痴半醉,神经错乱,什么也说不清,完全没有次序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一边紧紧地搂住那女人,亲她,摇她,晃她,仿佛要把自己整个身心和她一起融化,一起毁灭。黑虎完全进入了癫狂状态……

那年轻女人不知是由于长时间被捆绑,手脚麻木了,还是被黑虎狂乱而粗暴的动作吓蒙了。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昏昏地软软地倒在黑虎怀里,任凭他发泄似的搂抱着,亲吻着,揉搓着……终于,她苏醒过来了。不,她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因为手脚麻木无力动弹罢了。现在,经过一阵酥麻的肌肉战栗之后,血流渐渐顺畅,整个身体都恢复了知觉。她那双疲倦的湿漉漉的大眼慢慢儿睁开了,看着这个野兽一样陌生的男人,射出了仇恨的目光。她使劲闭上嘴,既为了抵挡那难闻的酒气,也为了攒足力气,不动声色,慢慢从黑虎怀里抽出一只手来……

黑虎低头看见了。看见了她潮红润泽的面颊;看见了扬起的长睫毛下含着的泪珠;看见了那毫无柔情的愤怒的神色……他突然觉出有些不对。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啪!”一记重重的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掴在他的脸上。黑虎张大了嘴巴。“啪!啪!”……耳光一连串地打来。他像呆了一样,动也不动。那女子的巴掌每一下都准确地在他面颊上爆出清脆的响声来!

黑虎睁大了眼,渐渐清醒。啊——珍珠……不是珍珠!不是……不是……黑虎慌乱地松开手,跳下床来。那女子一声不吭,也紧随着扑下床,连连向他打来。那双眼睛里仍旧喷出愤怒的火焰。黑虎在这刹那间举止失措了。他左闪右躲,不提防碰翻了床前的火炭盆,烧红了的炭块滚撒了一片。黑虎正要低头绕过,那女人又伸出尖尖的手指,疯狂地向他脸上抓来。一把抓出几道血痕。黑虎急忙用手捂住脸,那女人又一头撞在他肚子上……她是如此猛烈地反抗、报复,使黑虎简直来不及招架。他趔趔趄趄,连连倒退。他惊慌,窘迫,恼羞成怒了!

他恼她窥知了自己心中的秘密;恼她一声不响地偷劫了自己对珍珠的思念;恼她践踏了自己的痛苦……不,其实只有一句话,他恼她为什么不是珍珠!为什么是这么一个毫不驯服的陌生女人!

正当那女人披头散发,伸出手又拼命向他抓来时,狂怒的黑虎退后一步,弯腰捡起先前丢在地上的那把柳叶刀,猛地一挥。只听女人一声尖叫,四截手指齐斩斩地蹦落地上!一种近乎疯狂的心理迫使他冲上去,一把扳住那女人的肩胛,一手扬起刀来,大吼一声:“臭女人!我杀……”

可是,奇迹出现了!

女人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她只是用左手紧紧攥住断了指头的右手。血流如泉,从指缝里往外淌。她已经满把是血,两只手都在剧烈地**……但她没有讨饶,没有喊疼。除了两道墨黑的眉毛止不住一下一下跳动外,那张秀气的脸几乎平静如水。她略略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凶残的土匪。眼神镇定而略带蔑视——她在引颈待戮!

那一种可杀不可辱的凛凛正气,一下子把貌似凶神的黑虎镇住了!不,准确地说,是震撼了!

他受不了,也敌不住那一双眼睛!

脚下的四截手指正弯曲着、弯曲着、往一起收缩,其中一个还翻滚了一下,再也不动了。鲜红的血仍在涔涔地往外渗,地上洒了殷红的一片……

刹那间,黑虎的神志完全清醒了。杀了这个女人,不过挥手之间。可……一无冤,二无仇,为了什么要杀她呢?难道就因为她不是珍珠?难道就因为她是一个被抢来的弱女子?嗨!……黑虎呀,黑虎!将人心比自心,你……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净了吗!?

从黑虎进屋,这女人就没说过一句乞求、讨饶的话。人在野兽面前,有什么好商量的呢?既然落入这伙人手里,至多一死而已。但她爱惜自己的贞操甚于生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反抗,就不能让他侮辱了自己。她甚至是故意抓他,挠他,激怒他,想让他早早杀了自己,以免活着受辱。

然而现在,事情似乎有了变化。两个人四目相对,在心灵的较量中,她发觉他手软了,犹豫了,凶光消失了,瞳仁散光了。是胆怯?还是这个年轻的土匪一瞬间良心发现了?女人心底那求生的欲望,又立刻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

假如黑虎始终用暴力糟蹋她,或者用刀来杀她,她恐怕到死也不准备说一句讨饶的话。现在,黑虎抓住她肩胛的那只手正慢慢放松,另一只手上的刀锋离脖颈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至垂了下去。她却试探着轻轻地,哀婉地说话了:“……大哥,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家里男人还病着……放了我吧!三条命啊……”女人说着,哽哽咽咽地哭了。

啊,三条命!

黑虎浑身一抖,那把刀“当啷”落地,压在那四截手指上。——这一刀下去,几乎灭绝了一个家庭呀!

他惊得倒退数步,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女人突然双膝跪在地上,先是低垂着头,那乌黑的头发遮住了脸庞。而后,那张秀气的脸一点一点抬起来,定定地看住了他。

黑虎张皇地把手藏在背后。他看到,那让他震慑,让他胆寒,让他羞愧,让他猛省的凛然之气没有了。仇恨和蔑视没有了。仅存的只是善良和信任,乞求和哀怜了。她又完全是一个被欺负的弱女子了!她披头散发,眼泪汪汪,巴巴地望着他。她手上的血还在流,剧烈的疼痛使她一阵阵打着寒战。她嘴唇颤抖了好半天,才微弱地说出一句话。“谢谢……大哥……”

黑虎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突然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墙上了。他再也不忍目睹告饶者悲惨、哀切的形象了!

这是个刚毅而又聪明的女人。洞察了黑虎表情的变化,她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对方是完全能够用强力凌辱自己,或者把自己一刀杀死的,但他没有那样做。看起来,他不愿意这么做了,似乎真的有了愧悔之心。看那脸上,刚才还是凶神恶煞的模样,现在却充满了痛苦的自责。那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凶暴消尽,显露出固有的纯净、无邪和惶惑。还有,那微微翘起的鼻头,那毛茸茸的胡髭……啊,她惊讶地发现,他简直还是个孩子!他肯定比自己还小呢!

女人被自己的发现激动了。她慢慢站起身,一动不动地面向着他,审视着他那闭着眼睛的窘态。不由回想起他先前搂抱着她时,那语无伦次的诉说;那痛哭流涕的表情;那只有在最亲的人面前才会有的失态。再看他现在像小孩子做错了事的样子,心中霍然一动。她断定,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一点的土匪,一定在女人的事情上受过什么痛心的挫折!是的,肯定受过!她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估计,决心用一个女人特有的温情继续感化他。于是,试探着说:“小兄弟,你好像有啥心事?你怎么干了这种……事呢?……你媳妇大概……你无家可归吧?”

她每一句话都没有说完,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触痛了黑虎的心。孤苦、飘零、无家可归的凄凉感袭上心头。他一下子哭出声来,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

年轻女人见这个粗犷的汉子,孩子般地哭了,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禁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怜悯之情。她居然弯下腰,安慰起他来。“小兄弟,这种事,我不怪……你的。看得出,你还是个好人!”

“啊?好人……我还是……好人?……”黑虎松开手,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面前这被他伤害了的女人。她不仅没有流露出一丝怨恨,反而那么温和地看着自己。像一个大姐姐那么亲切地宽慰自己。还说我是个好人!

咧,好人!——当土匪近一年来,他自轻自贱,以为“好人”二字早已和自己无缘了。在世人的眼目中,都知道黑虎和吕子云、刘轱辘是一样的货色,一样是杀人不眨眼,无恶不作的孽畜。而她却说我是好人!天下竟有这样宽广的胸怀!

蓦地,黑虎感到一股热流传遍全身。由于被人宽恕而产生的感激,被人理解而有的委屈情绪,使黑虎哭得更凶了!是呀,是呀,俺本来就是好人,俺从来就不想当坏人呀!

忽然,黑虎想起什么来了,猛然站起身。“大姐,我……你快逃走吧!记住我这一刀!骂我一辈子吧……我,我……不配做个……好人了。”

年轻女人从黑虎脸上,再也看不出凶残的表情,只有一种孩子般真诚的忏悔了。她相信自己已经能逃出虎口了。于是从褂子上撕下一块布,把右手紧紧裹上。又说:“兄弟,你放了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你……会成个好人的……我走了。”

黑虎一抬手:“别忙!外面有岗,我送你出去!”说着抓起地上的柳叶刀,跨出一步,把门悄悄拉开。

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副诚挚的面孔,不是在骗她。黑虎也看了她一眼:她有一个多么宽阔而刚毅的额头啊!

黑虎送那女人出了村,又往她怀里塞了十块大洋,悔罪似的说:“带回去,养伤!请替我向……你家大哥赔礼。”说罢,转身就跑回来了。

他踏着深雪折回村子,重新进屋。衣服上雪花簇簇,通身大汗淋漓。黑虎像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了。他喘息稍定,低头看见那女人留下的四截手指,心尖儿又猛烈地悸动起来!——啊,这就是自己的罪孽!他跪倒身子,小心地捡在手里,唯恐碰疼了它们似的。那手指上的血已经流尽,变得干瘪、苍白,只有断裂处被血迹浸染着,白生生的骨头茬已经突现出来。黑虎的泪水刷地流出来了。造孽呀!他从贴身的白布褂子上“嚓”地撕下一块布,一层层将四截弯缩了的断指卷好,忍不住伸臂长啸:“老天啊!世上千条路,我为啥单单走了这一条哇!”

窗外,鹅毛样的雪片无声地飘落。

豫东、皖北一带,由于洪水淹没,饥荒十分严重。吕子云和刘轱辘等人,在这一带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二百多号人坐吃山空。不久又跑掉了一些人。

黑虎自从放了那女人之后,便把那四截断指揣进贴胸的口袋里,以作为对自己灵魂的监戒,并从此萌生了离开土匪队伍的念头。但他又觉得吕子云、刘轱辘待自己不薄,如果偷偷地走了,未免太寡情。心中一直犹豫不决,一天比一天烦躁。

转眼又到开春时节。庄稼人又开始了一年的劳作。面黄肌瘦的人们,四腿打晃的耕牛,都在田里来往忙碌。贫瘠的土地上又透出了一些生气。土匪队伍中有些人本是庄稼人,家里有几口老小,几亩薄田,不忍抛弃,又陆续地偷偷走了不少。干土匪终究不是长法。吕子云、刘轱辘心中着急,怕再不采取行动,弄些钱财来,就更无法笼络人心。

这天,黑虎奉命带上百十号土匪,潜回四省交界的黄河故道去袭击一个寨子,打些粮钱补充给养。这个寨子离他们驻扎的豫东那个小村,不过六十多里地。后晌就分散出发,半夜时到指定地点汇集。

黑虎点点人数,都已到齐。于是带着人马悄悄摸过去,再有二三里就到了。当他们行至一片荒岗时,队伍又停下来。黑虎打算分两路偷袭。

正在这当口,后哨慌慌张张赶来报告:故道里发现一队日本兵和伪军,正由西往东,离这里只有半里地了!这一突然出现的情况,使土匪们都愣住了。当他们犹疑不定的时候,日本兵和伪军已越来越近。黑虎忙低声传令:“隐蔽好!谁也不准动!”所有的人立刻都趴下了。

黑虎伏在一片荆丛后,睁大了眼睛张望,但见人影幢幢,黑压压一片,杂沓的脚步声都能听到了。他心里“怦怦”乱跳。摸不清鬼子们到底要干什么?莫非是尾随自己而来的。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呢?

黑虎正在猜测,只见日本兵和伪军从前边百十步远的地方一直往西去了。看来,对方是另有所图,不是冲他们来的,而且也没有发现他们,只顾急急地往前赶路。

如果这时黑虎带人隐伏不动,也就罢了。但不知什么缘故,他忽然热血直往上涌,陡然生出一股仇恨来。他卷卷袖口,往后面一招手,过来几个小头目。

“你们说怎么办?”

“听你的!”

“杀狗日的!”

“中!”

黑虎在瞬间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他决定要打日本人了!只见他一跃而起,翻身跳上马背,大吼一声:“杀狗日的!弟兄们上啊!”催动大马,头一个冲了上去。

黑虎在土匪中素有号召力。这些土匪们虽然平日作恶多端,但对日本人屠杀中国人却很恼火。人就是这么复杂。眼前又处在明显的有利地位,这便宜哪儿捡去?百十号土匪看黑虎带头冲了上去,也飞跃而起。顿时,呐喊声,枪声响成一片。黑虎等人座下的二十多匹大马冲在前头,眨眼间闯入敌群。日伪军太密集了,一时无处躲藏,黑虎等人弹无虚发,刀不落空。他自己右手一把柳叶快刀,左手一把匣枪,往来奔突,枪刀并举,马踏敌兵,真是得意极了,快活极了!日伪军措手不及,鬼哭狼嚎,东奔西窜,一时乱成一窝蜂。

原来,这是一个中队的日本兵,外加一连伪军,共二三百人。准备去秘密偷袭共产党一个抗日办事处的,不期在这里遭到伏击。在最初的一忽儿,他们完全被打蒙了,以为是碰上了共产党的正规部队。这一惊非同小可,看来,计划是暴露了!

日军中队长慌忙组织抵挡,且战且往原路退。黑虎和百十号土匪更加得意忘形,穷追不放。他们中有许多神枪手,日伪军退了没有二里地,就丢下几十具尸首。

这么打了一阵,对方渐渐听出,枪声十分混杂,有匣枪,有单打一,还有乌铳鸟枪。这才觉出不对味儿!日军连放三颗照明弹,想看个究竟。这一看,日本人傻了眼。只见这伙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穿着长短不齐,长袍大褂者有之,破袄烂衫者有之,袒胸凸肚者有之。手里的家伙更是参差不齐,除了一些杂牌枪外,还有大刀、长矛、三节棍、五股叉、七节鞭,远处还有几门大抬杆,正往这边喷放生铁犁铧头片,火光一闪一闪的,“轰通轰通”乱响。更好笑而且奇怪的是,这伙人后面,还有几个人提着一挂挂鞭炮,一边“乒乓乒乓”地燃放,一边也呐喊着往这边追来。——真是一支莫名其妙的队伍!

日军中队长看了一会子,也没弄清这伙人是怎么回事。伪军可看出来了,连忙跑来告诉他:

“太君,这是一群蟊贼!”

“什么的蟊贼?”

“就是……就是土匪!”

“嗯!……”

日本中队长气坏了!这一打不要紧,破坏了他们一次重大的军事行动,还损失了不少人。他挥刀一声狂叫。命令部队停止撤退,立刻分兵包抄上去。

一场莫名其妙的混战,在黄河滩里正式展开了!

黑虎这伙人,本是乌合之众,手里也没有硬家伙。打个土寨子绰绰有余,大抬杆、鞭炮、洋铁桶都能助威吓唬。可是和训练有素的日本人交手就不行了。

一开始,他们突然袭击,很占优势,可惜不懂战法。只知杀得痛快,没有见好就收。等日本人明白过来,想撤也来不及了!

双方混战了约有一个时辰。枪炮声,喊杀声,马嘶声震天动地。两岸村庄的老百姓都听到了,纷纷跑到村头,一边观看远处的火光,一边议论,却不知古黄河滩里谁和谁在打仗。

枪声由密集渐渐变得稀落。黑虎的队伍除了暗中跑掉十几个人外,基本上全军覆没。他自己右耳和左肩也中了两枪。那把匣枪打光了子弹,让他甩到一个日本人头上去了!他环顾左右,已看不到自己的人,知道完蛋了,不敢再恋战,便两腿一夹坐骑,右手挥刀,连连砍翻七八个拦路的日伪军,突出重围,趁着夜色一直往东逃跑了。

一个专门放鞭炮助威的老土匪,站在战场之外。从开始到现在,已放了十几挂鞭炮。兴致勃勃,却不知战场情况的变化。他在一个沙岗上,刚刚点上又一挂鞭炮,大喊着:“弟兄们,杀日本鬼哟!……”冷不防,从沙岗低下窜出一个日本兵来。“哇哇呀!”一声狂叫,挺起刺刀扎在他肚子上。老土匪惨叫一声倒下去,打个滚翻下沙岗。那串鞭炮像一条火蛇,仍在沙岗上乒乓乒乓地爆响,一簇簇火光往四处迸散。日本人惊得跳开脚,愤愤地朝鞭炮连砍七八刀。可那挂鞭炮硬是蹦跳着,直到响完才算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