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第二天早饭后,整个县城陡然拥挤起来了。

四乡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一群群地拥进县城,和城里的市民、闲人等拥塞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的海洋。

白振海命人事前贴出布告,本意在显示威风,杀鸡骇猴。然而,人们并没有感到害怕。也许觉得和自己无关;也许是人们麻木了,只把杀人当做热闹事来瞧罢了。有些人见县衙门如此声张,便以为要杀的肯定是一条很不简单的汉子;一定是个长得头如斗、眼如铃、阔嘴毛脸之类的人。若不是这等凶相,哪能干得出杀人放火的勾当?!

但这些人进城时,首先都被搜了身,随后又看到各个路口拐角都布上了岗哨,心情就不那么轻松了。满城笼罩着紧张的气氛。

法场照例设在西门外的蛮子林。那里放了一个连的武装,以防万一。

今天,城里城外戒备森严,布防周密。白振海是很费了一些心机的。但他并不相信会有人敢来劫法场。这里是县城,距土匪经常出没活动的黄河故道六七十里远,刘轱辘、吕子云一伙大天白日敢来抢人?哼哼!谅他们不敢。而且据欧阳岚报告,这一段时间由于大力追剿,他们早已吓得流窜到皖北或者豫东去了。那些地方最近的也有一百几十里远。这么远的路程,大队土匪怎么活动?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们来了,城里城外有三个连的兵力呢。枪好弹足,还对付不了一群蟊贼?!蛮子林离西城门只有三四百步远,万一发生意外,撤也来得及;守也来得及。杀黑虎不过一刀的事。哼!救不成黑虎,叫他们也有来无回,把老本也赔上。

白振海一直没有露面,坐在衙门里亲自指挥。一切准备停当,直到日头快要正南,才让人把黑虎提出死牢。意思很明白,不想在法场上耽误时间。午时一到,就开刀问斩。

看热闹的人们先前看时候不到,还在城里走走转转,心里都等得急了。一听说犯人已经押出来,便争先恐后地奔向西街。西街本来就比较狭窄,现在更显得拥挤不堪。黑虎被押解着刚刚出了衙门,就立刻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一个人挨人、人挤人的肉墙。内中有些人还横冲直撞,争着往最前面挤。两个排的警察大呼大叫,用皮鞋踢,用枪托打,也无济于事。前边的挨了打,想往后退,后面的呐喊着往前拥,人墙更加坚固。黑虎和押解他的人,只能顺着一条张手宽的人巷往前挪动。

提出死牢后,黑虎脚上的大镣已被砸去。他双臂反绑着,背后插了一个亡命牌。看起来精神还好。多日来,他虽然受了很多折磨,但到底年轻,还算挺得住,没被整死。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那条被打断的右腿上,从腰部往下,绑了一根棍子。像夹了一支拐杖,勉强支住身子不摔倒。走起路来很艰难。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动一步,眉毛便跳动一下。可以想见,那疼痛是入骨钻心的。

黑虎面色惨白消瘦,两只眼反显得大了,又黑又亮的眸子闪着光彩,只是湿漉漉的,显得有些儿忧郁,但没有一丝恐惧的样子。因为老是一歪一歪地走,插在背上的亡命牌颠得歪到一旁去了。刽子手“三壶酒”立刻从后面扶正。死犯身上任何不合规范的样子都叫他不能容忍。“三壶酒”今天有些恼火。不是对死犯,而是对衙门。他扭头朝警察们骂了几句,人声太嘈杂了,听不甚清,好像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该死的人了,咋能这样折腾!”没人理他。“三壶酒”赌气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搀住黑虎的胳肢窝,附在他耳朵上温和地说:“后生,走精神点!怕个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觉得对这个死犯,有一丝儿同情之心,想安慰他,同时,又觉得有些遗憾。遗憾犯人不能雄赳赳地迈大步,不能一摇一摆地唱戏文,使他也减了许多威风。“窝囊!”他在心里想,一身的不自在。

千百双眼睛盯住黑虎。有人惊诧起来。这土匪和他们想象的面目并不一样,他简直还是个孩子!嘴唇上毛茸茸的,满脸透着稚气。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他并不唱戏文;已经过了两家酒店了他也不要酒喝。有人不满意起来,大声叫道:“咋不唱?唱一段呀——!”“死犯,唱呀!别装孬种哟——!”

但这些叫声立刻被一片嘘声和咒骂声淹没了。“嚎你娘的什么哟!”“还有人味没有?”

人们看到,这个孩子样的土匪不断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人,显得那么焦急!说不上受一种什么心理促使,围观的人也跟着焦急起来,纷纷顾盼寻找,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是很愚蠢的,谁知道他要找谁呢?

是的,黑虎在找人。母亲死了,这他早已知道。但他仍然希望在这人群里看到母亲。看到她飘乱的灰发;看到她因终年劳累而憔悴、疲惫的脸;看到她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他要向老人家说:“娘,孩子不孝,把你也连累苦了……”

可是,他没有找到,也知道不会找到,但他仍在找,在人的海洋里,一边慢慢地走,一边仔细地看。他望眼欲穿,热泪盈眶。“三壶酒”更紧地搀住他,背后的刀枪簇拥着他。黑虎毫无反应,只顾神情专注地寻找着。

一街两巷的人,随着行刑的队伍缓缓移动,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没有人喝彩。整个西关大街,就像一条寂静肃穆的林中小道。整个人群就像一支默默送葬的队伍。从来的杀人场面,都没有像今天这么令人动情过。如果说,以往人们从目睹死囚临刑前变态的狂乱表演中,可以寻求某种刺激和精神满足;那么此刻看到这个娃娃一样的罪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场面,却足以敲碎一切正常人心灵的窗扉。让那固有的善良和怜悯的情愫,从麻木和愚昧的浸泡中分离出来,完全投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异乎寻常的气氛的出现,仅仅是凭黑虎那张无邪的孩子气的面孔;凭他那双焦急而专注寻找着什么的眼睛。——难道还不够吗?够了!

人们感到压抑,就像头上罩着厚厚的乌云;人们在心里为他着急。“孩子,你到底要找谁啊?快一点,快一点吧!你没有几步路好走了!”

黑虎仍在寻找。他已经不找母亲了。他要找刘尔宽大叔、赵松坡大叔和大龙哥,或者柳镇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面孔。在这诀别之际,他希望能看到一个他认识的人,能向他点点头——不,黑虎想看一看面前所有的人。看一看来为他送别的这些素不相识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看一看这蓝得晶莹的天空;看一看晒得人暖融融的太阳;看一看这树木、房屋、街道;看一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像孩子离开母亲即将远行一样,他此刻充满了依恋和惜别之情……不,那怎能和这相比呢?这是生离死别呀!顷刻之间,自己就要到另一个未知的茫茫世界去了。面前的一切都将消失,永远永远地别了,别了……

黑虎陷入巨大的痛苦和孤独之中。他走得很慢很慢。快要走到那家骡马客栈了。人们忽然从黑虎骤然一亮的眼睛里感到,他寻找到亲人了!是的,肯定找到了。你看,那一直噙着的两大颗泪珠,在一瞬间掉下来了。接着,泪如泉涌,成串地往下滚落。鼻翼一动一动地,委屈地哭了。那是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有的感情啊!

千百双眼睛在同一刻齐刷刷地射向一个方向:靠南边的路沿上,有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正热泪滂沱地望着黑虎,一边捯着脚步往前行走。

他们是谁呢?是这孩子的亲人吧?

是的。他们是铁匠赵松坡、剃头匠吴师傅和鞋匠李拐子。

方才,在黑虎被押出县衙,人群剧烈**的一刹那,赵铁匠猛地扑了过去,但当远远看到被押解着的黑虎时,他两腿一下子软了。他几乎完全丧失了看一眼的勇气,他不忍看孩子那被捆绑着走向杀场的惨景。当人们蜂拥围上去的当儿,他却退到衙门外一角,捂着脸哭了。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赵松坡转脸抬头一看,是吴师傅,旁边还有李拐子。

“你,你们咋也来啦!?”赵松坡惊问。

“还不是来为虎子收尸……唉!你还蹲在这里干什么?走!快跟上再看那孩子几眼吧!”

吴师傅拉起赵铁匠就走。李拐子一歪一歪地紧跟在后面,口里一面骂着,“我操他奶奶!……”一边不停地抹泪水。

他和吴师傅昨天就到了县城,住在另一家店里。没想到今天碰上了赵铁匠。

三个人拉着手,拼命往前挤。机会不能错过。这是最后一面了啊!

人太多了。他们挤啊挤啊,衣服的纽扣被扯断了不知道;鞋子踩掉了也顾不上捡,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挤。终于,三个人穿透了人的墙壁,挤到最前面来了!

现在,他们和黑虎只有两步之隔,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黑虎也立刻看到了他们。浑身一震,脸上刚刚掠过一丝欣慰和满足之色,豆大的泪珠便成串地掉了下来。他想说:“赵大叔、吴大叔、拐子哥,你们到底来看我了呀……”可他两片嘴唇张了几张,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赵铁匠胡子蓬乱,满面泪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虎。脸上的皮肉剧烈地抽搐,抖动。慈爱、痛切、悲伤、绝望……啊啊,什么样的笔才能形容他此刻的复杂心情呢?他两手张开,仿佛要去拥抱黑虎;拳头忽而攥紧,又似乎要把黑虎从刀枪丛中抢回来。他太冲动,太显眼了。一个黑衣警察猛地推了他一把。赵铁匠一个踉跄,倒靠在背后的人墙上。站在两旁的吴师傅和李拐子立刻扶住他。这当儿,黑虎已被推着走出去几步,正使劲扭转头来。脖梗上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嘴巴也歪向一旁了。赵铁匠像红了眼的猛兽一样冲上去。他的鞋子早就被踩掉了,赤着双脚,侧着身子,越过黑虎后又转回身,退着往前走。他脚下磕磕绊绊,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黑虎。

可是奇怪!他发现黑虎此刻并没有看他,目光从他旁边越过,仿佛正惊骇地盯着他背后的什么人。

赵铁匠一愣。黑虎又看到谁了呀?他慢慢扭转脸,嘴角陡然**了一下,他看到在他背后的人丛中,有一双凸暴的黄眼珠!那矮墩墩的个子几乎全被人遮住了。这,这——这不是刘轱辘吗?——是他!赵铁匠虽然已有十几年没见着他了,可他当年出走时已经成人,脸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显老了一些。

猛然间,一个念头涌进赵铁匠胸中,莫非——他是来劫法场救黑虎的?一阵战栗,一阵狂喜,赵铁匠差一点要喊出来了!突然,那双凸暴的黄眼珠迅速朝他一抡。他立刻明白过来了。赵铁匠不露声色地扭转头,一个清醒的意识不停地在脑海里跳**:有救了!虎子有救了!孩子有救了!有救了哇!……

真的,刘轱辘来了。他手下所有的人马几乎都来啦!——劫法场!闹县城!救黑虎!

五十三

黑虎被欧阳岚抓住的消息,吕子云和刘轱辘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当时,他们在河神庙温寡妇家里,刚刚吃过早饭。

刘轱辘一拍桌子。“活该!谁让这小子假充正经!”

当初,他曾希望借黑虎之手杀掉欧阳岚,现在黑虎反被欧阳岚捉住。黑虎于他已毫无用处,死了还不活该?什么仁兄弟,狗屁!耍孩子玩罢了。

吕子云先是一愣,没有说话。他在屋里背着手走来走去,足有半个时辰。最后出门去派了三个暗探,让火速进城。他要先探明情况再说。

几个暗探走马灯似的来回报告情况。四五天后,一切弄明白了。白振海要拿黑虎当土匪头子杀掉。还说什么吕子云、刘轱辘一帮土匪被打得稀烂,残匪已逃往皖北和豫东一带去了。

刘轱辘一听此话,气得火冒三丈!把匣子枪往桌上一拍:“鸡巴蛋!老子在黄河滩里没动窝,已经二十天啦!屌毛也没动我一根!”

吕子云接口说:“依我看,有一出好戏要唱一唱啦!”

刘轱辘不明白他的意思,黄眼珠一连转了几圈:“鸡巴戏!”

吕子云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到那天,劫法场去!”

“救黑虎?”刘轱辘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救黑虎是一,闹县城是二!”吕子云把手在空中翻了几翻,“闹他个天翻地覆!”

刘轱辘他们好多日子没动弹了。对救黑虎他没兴趣;对闹县城却动了心。他伸长脖子,很有兴味地听吕子云讲。

吕子云接着说:“听说日本人在南边正攻打上海;北边入了山海关,正向德州、济南一带进攻。估计不久就会打到徐州这一带了。眼下天下大乱,人心不定。共产党和国民党都有大队伍,正在争天下。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咱光在这里抢抢杀杀,打几个土寨子有什么出息?”

“那依你呢?”刘轱辘心痒起来。

“我说——嘿!凑这机会闹腾他一家伙!白振海不是说把咱打得稀烂了吗?咱偏要乘他不备,找上门去!也好长长咱的威风,趁势拉起大队伍,和他们争天下!”

“和谁争天下?”刘轱辘吃了一惊。

“还有谁?和国民党、共产党争!这叫鼎足而立,三分天下。没准你也可以弄个什么王当当呢!”

“嘿嘿,嘿……”刘轱辘自卑而又尴尬地笑了。过去,他最高的向往是杀了白振海,弄个县长当当。做梦也没敢想过当什么王。他硬着头皮,不好意思起来,“嘿嘿,我……嘿嘿……哪够这块料?”

“呃?话不能这样说!”吕子云认起真来,“自古胜者王侯败者贼嘛!你甘愿当一辈子草贼?你咋知道不是这块料?程咬金还当了三天皇帝呢!往上推算,说不定你还是汉刘邦的后代子孙呢!祖上皇帝都当得,你就不能当个王?”

刘轱辘兴奋得黄眼珠发亮,真的来了劲头,伸手抓起匣子枪,“对!打天下咱比他们家伙硬。咱有手枪!程咬金有吗?刘邦有吗?鸡巴蛋!”

吕子云苦笑着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光有手枪白搭。咱有,人家也有。主要得有人,有能人!要干大事,就得网罗人才。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次劫法场,一来杀杀白振海的威风,造造声势;二来要救出黑虎。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莫看黑虎年轻,十个翟二也不抵他一个。想他目下身处绝境,如能被救出来,他能不感恩戴德?到那时再拉他人伙,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了!”

刘轱辘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拍巴掌:“吕大哥,你肚里这么多玩意儿,咋不早掏出来?早掏出来,说不定已经成事了呢!”

吕子云知他是个颟顸之人,只笑笑解释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机会不到,说也无用。当初我干这行当,也不过图个痛快,出一口恶气,没想过这么远。人总是到一时说一时。眼下乱世之秋,谁有本事谁干。咱为啥就甘居人下?自古英雄走险道,纵然不成功,也得轰轰烈烈一辈子!”

这番话,刘轱辘听着由衷地佩服,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天,他们探知了杀黑虎的确切日期。经过一番谋划,便兵分四路,行动起来。

一路由刘轱辘挑选二十八个精明强悍的神枪手。一人一把短枪,提前在八月十四混进城去,以免当天进城时被搜身。进城后分头潜藏在吕子云几个生死朋友家里。他们的任务是八月十五这天,不等黑虎押到法场,就趁着人多拥挤,在西关街里动手。这也是出其不意。

第二路是挑选三个精明之人扮作马贩子,赶三十多匹马,也在八月十四晚进城,住进西关骡马客栈。单等刘轱辘得手后,让他们带上黑虎,骑这批马冲出西关外,迅速逃走。昨天晚上,赵松坡看到的那一群马,就是他们赶来的。

第三路五十多人由翟二领着,不带家伙。在八月十五当天混进城去,专门在人群里拥拥挤挤,制造混乱,并在刘轱辘等人动手时从旁协助。此外,还派出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在西门候着,防止警察封门。待事完之后,混在人群里从容离开。

吕子云因在县城混事多年,怕人认出来,不便进城。由他带领第四路约七八十人,携带长枪鸟铳之类,于八月十四后半夜,悄悄绕到西关外蛮子林北边的一个小村里埋伏起来。这个小村子不过十几户人家。为了防止半夜进村时引起狗叫,傍晚便先派一个人扮作乞丐,带上有毒药的馍馍,在村里绕了一圈,见狗咬就扔给它一块,一律毒死。吕子云带人半夜进村时果然是悄无声息。大批人藏在村民屋里,只在四边村口隐蔽处放上岗哨。不许任何人出村,声言说:“走掉一个,杀死全村!”天明以后,凡是从外面来的人,不管是走亲戚的,串乡货郎或乞丐,一律扣留。这伙人的任务是,单等城里枪声一响,立刻向蛮子林开火,把白振海的杀场警备队伍吸引过来,掩护刘轱辘等人冲出西门。

制定这样周密的计划,全靠吕子云。他对县城情况了如指掌。关键时候,他当狱卒时结交的那伙亡命之徒都帮了他的大忙。

一切都按他的谋划布置停当了!

五十四

古老的中秋节,历来在民间被看重。如果谁家有出门远行的人,高堂老母在这几天前,便会坐在堂屋当门,掐算儿子的归期。游子在外,为了能在这一天赶归桑梓和亲人团聚,更是千里跋涉,日夜兼程。

这一天的晚上,一轮明月升挂东天之时,家家欢笑,处处笙歌。生活中一切的酸辛都会被暂时忘掉。老少几辈人只要能团聚就好。孩子们吃着月饼,听老奶奶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男人们慢慢喝着团圆酒。女人们陪坐一旁,不时偷偷扯一下男人的衣襟,劝他不要喝醉了,夫妻瞒住母亲和孩子相视一笑。其间的乐趣,大概只有华夏民族所独享了。

今天,在西关街上围看黑虎的老百姓,几乎都忘了今天是中秋节。即使有人想到了,也定会忽然觉得,今晚的团聚,必定没有了往昔的乐趣!

没有谁盼望晚上全家团聚的时刻到来。连午时也不要到来吧!日头走得太快,太快了。停一停吧,停在那儿一会儿也好啊!让面前这个行将死去的孩子,再从容地多看他的亲人几眼!

日头并没有停下来,倒好像在向世间的芸芸众生告诫:天命不可违。黑虎被反绑着,仍在一步步往前移动。几十个荷枪实弹的黑衣警察沉重的步伐仿佛一下一下都踏在人们的胸口上,逼着人承认:王法不可拒!

天命——王法,真的就这么神圣吗?

“砰——!”

骤然一声枪响,紧接着枪声大作。

当行刑的队伍走到骡马客栈门前时,刘轱辘率先打了第一枪。混迹于两旁人群中的二十几个土匪,几乎在同一时间里,都拔出枪来。随着第一阵枪声,立刻有二十多个警察被打倒了!其余的警察还没来得及找到目标,又一阵抢声响了,又是一阵!

枪声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了!

一街两巷的百姓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几十个警察倒了下去。那是眼睁睁看着的,如此之快,如此清楚!倒下的,也有被误伤的百姓。

紧接着,整个西关街便炸开了。像当年黄河决堤一样,气势汹涌。人们四散奔逃起来。许多人摔倒了,一倒一片,像狂风按倒的麦子,平铺在街上。一瞬间又都站起来,继续奔跑。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对撞了脑袋,一闪身错开再跑。大人的呼叫声,孩子的嚎啕声交杂着翟二等一帮土匪故意的呐喊声,响成一片,和满街“扑通扑通”不分点儿的脚步声,汇成混乱的声浪。

西关街炸裂了!西关街沸腾了!西关街天塌地陷了!

与此同时,西关外蛮子林方向,枪声也响成了一片。

“哒!——”

“砰!——”

“日!——”

西关街上几乎所有的警察都倒了下去。刽子手“三壶酒”连伤也没有受。他一直搀架着黑虎,两人离得太近了!

枪声一响,“三壶酒”立刻明白过来,有人劫法场!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铁匠赵松坡大吼一声扑了上去,一脚将他踢翻。“三壶酒”咕咚摔倒在当街上。他立刻认出,这是那个昨天去他家要求留头的汉子。这一瞬间,不知他头脑中闪过一种什么古怪念头,只见他伸手抽出鬼头刀,朝正在为黑虎松绑的赵铁匠低声喊道:“好汉,用刀割!”抬手送上去。赵松坡匆忙间正解不开绳子,见“三壶酒”递过刀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嚓嚓!”几下便割断了黑虎身上的绳子。吴师傅也冲到跟前来了,往下一蹲,背起黑虎就往西跑。李拐子在后面扶着,一边跑,一边惊慌地往四下看。天爷,能跑出去吗!他完全吓坏了,但双手仍紧紧地抱着黑虎的两条腿。

“三壶酒”躺在地上,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黑虎被人劫走了。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道:“奶奶个熊!半路上劫走,不关我的事,管他呢!”当一群人拥上来快踩着他时,“三壶酒”打个滚翻到路旁。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日他娘!回家喝酒去!

吴师傅和李拐子刚跑出十几步,就被一群土匪拦住了。刘轱辘大吼一声:“放下!”伸手把黑虎从吴师傅背上拉下来。这时,从骡马客栈里,一下涌出几十匹马来。刘轱辘抓住一匹,翻身跳上去,弯腰抓住黑虎的裤腰,一使劲拎上马背。一只手揽在怀里,一只手挥起匣子枪,冲着几十个已经跳上马的土匪吼一声:“往西关冲哇!”

所有的土匪一齐呼喊起来:“闯西门哇!”几十匹马疾风一样直扑西门去了。街上的人已经稀少,有几个被马踏倒的人发出惨绝的叫声。吴师傅愣了一下,也认出打头的土匪是刘轱辘。只好由他去了,光靠自己和李拐子,无论如何也是救不出黑虎的。他看刘轱辘等人直扑西关,便拉起李拐子往东跑去。

赵铁匠把黑虎交给吴师傅后,没有跟上来。他要断后。多少天的愤怒和仇恨也一齐爆发了,只想杀个痛快!他握住“三壶酒”的鬼头刀,朝躺在地上正在呻吟的警察,挨着排儿砍去!一连砍死七八个。他完全陶醉在发泄仇恨的快意中了。有一个警察只受了一点伤,正在抓住枪往起爬,他一个箭步蹿上去,“嚓!”一下,人头落地。街上的人几乎快跑光了,地上只躺着一片尸首和正在蠕动的黑衣警察。赵松坡站在他们中间,红着眼四面观看,看哪一个要往起爬,就跳过去补上一刀!

他太痛快了!像一个绿林好汉,脚下都是他的征服者!

突然,从衙门那边冲出一大队警察,正一边往这儿奔跑,一边喊叫:“抓土匪哟!”

“冲啊!”

“……”

赵松坡巍然站立街头,威风凛凛。他没有逃跑,红着眼睛盯住奔来的警察,突然挥刀迎了上去。

“哒!……”

一阵密集的枪声。赵松坡高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手上的鬼头刀“当啷”掉在了地上。胸口的热血一下喷出来。他使劲捂住,双手立刻被鲜血浸红了。

又一阵枪响,赵铁匠一头栽到当街上。

刘轱辘带着人马旋风一样卷到西门。几个把门的士兵关上城门,正要转身阻击,被他们一阵乱枪打过去,全部跌翻在地。事前守在那里的几个土匪急忙拉开城门,一行人马转眼间奔出西门,往南一拐,泼蹄飞奔而去。

黑虎躺在刘轱辘怀里,只觉昏昏沉沉,腾云驾雾一般。命运之神和他开了个玩笑,一把将他推进死亡的深渊,又一下将他从地狱门前拽了回来。他的脑子一时间全迷乱了!只感到马蹄嘚嘚,两耳生风。仿佛正拼命逃离那个可怕的冥冥世界。

西门外蛮子林那里,仍一阵紧一阵地响着枪声。

但不大会儿,枪声渐渐稀疏,越来越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