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心一意地到了孔昊的单位门口,接他下班,哪知我要接的人旁边还有一位他的女性同僚。我下了车,对孔昊挥手。
孔昊露出合情合理的一丝意外和迟疑,然后便向我走来,倒是那位女性,也尾随了来。孔昊的介绍中规中矩:“心沁,这位是李真,越南语高翻。李真,毕心沁,我女朋友。”
我微笑着道了句你好,以为我和孔昊可以就此上车,双宿双飞了。哪知,李真求知欲旺盛:“毕小姐在哪里高就?”
这时我才打量她。杏色套装,平跟皮鞋,可是比踩着高跟的我还要高上两三公分。她蓄着最方便打理的直发,在工作场合便会挽上光滑的发髻,来映衬“高翻”这样的高级职业。
我一个犹豫,让孔昊抢了先:“她在一间外企,小职员而已。”
小职员而已?多谦虚的说辞,可惜,如此谦虚竟还是吹捧。在孔昊看来,我还远远不如一只小职员。我不禁运气。
这时,庄盛及时打来电话:“我的沁,救场如救火,快来!”
天助我也,省了我的反唇相讥或忍气吞声,进而省了我和孔昊的你死我活。我绝尘而去。
婚礼现场倒是井然有序,并不像庄盛口中的火场,依照新人的要求,杜绝了喜庆的中国红,全部以黑白二色布置,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更是也乖乖地身着黑白二色。照新娘子的话说:“我就是要那西方范儿,红色太土了。”我不是没试着进言:“多少也要考虑考虑国情,都嫁了西方人了,以后吃西餐,说English,当个橄榄球迷,个人利益高于一切,教育下一代时注重能力的培养,你还愁没有西方范儿?何必在那黑白红上大做文章?”
可惜,当时新娘子并不认同。
现在好了,望着茫茫无际的黑白画面,新娘子在休息室里嚎得被拐卖了似的:“我这办的是红事儿还是白事儿啊?你们再给我撒把纸钱我就齐活了!”
庄盛跟孙子似的哈着腰:“不是啊妹妹,怎么会是白事儿呢?白事儿能人人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吗?”
新娘子:“是啊!都笑得跟朵白**似的!”
我一登场,就毫无征兆地光火了:“我早有言在先,家有家法,国有国情,西方人那套庄重搁咱们这儿就叫唱衰,就好比咱们的敲锣打鼓搁他们那儿就叫扰民。你脱俗可以,但后果自负!还有,你有冒险精神我不反对,但拜托你饶了你爹妈,觉得今天这事儿像白事儿的不光有你,还有他们,他们这会儿穿着黑西装,受着别人或有心或无意的议论,心绞痛冒的可是生命危险!”
庄盛一口口水忘了咽,一咳嗽居然都咳出痰声儿了,显然是没少着急上火。
果然,新娘子发飙了:“到底谁是新娘!这儿到底谁说了算!”
而这话对我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新娘了不起?是下馆子给打折,还是坐车有人给让座?好,就算了不起好了,您倒是好好惜福啊!得瑟什么呢?你知道北京一天有多少人登记结婚吗?三百对,不少了吧?可你又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梦见结婚吗?三千倍都不止!所以你是个佼佼者,但我建议你得意归得意,不要忘形!不然你叫我们这群孜孜不倦可结果就是遥遥无期的失败者情何以堪?不然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好了,这年头每天离婚的也不见得就比结婚的少多少!”
是,我在耿耿于怀,和孔昊的恋爱谈得久了,似乎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结婚,二是迟早有一天会谈得天崩地裂。这非生即死的结果让我们只有拼命地向前跑,却发现跑得像条死狗了,也还是追不上这些优哉游哉的幸运儿。
新娘子认栽了,瘪瘪嘴:“到没到时间啊?别再误了吉时。”
我啼笑皆非:“Come on,人西方也有吉时一说?”
我退让一步,蹲下身为新娘子整理裙摆:“记得微笑,要发自肺腑地,现在也只有你能救场了。”
庄盛及时帮腔:“安啦,还有我这金牌司仪在呢。”
至此,我功德圆满了。
可偏偏造化弄人,好人没好报,新郎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登场,而尾随他而至的兄弟团中,还有个和孔昊如出一辙的男人。我多希望人生像电视剧一样狗血,孔昊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哥哥诸如此类,可惜,希望仅仅是希望。
我蹲在新娘脚边,和孔昊对视。他的目光千变万化,震惊,惊恐,恐慌,可到底他临危不乱,没有做声。
“哟,这不是Miss毕吗?孔昊的girlfriend。”但孔昊的旁边有人做声了。纵然孔昊这两年有意把我层层封锁,但他的两三好友我还是应酬过的。
我这一被动暴露,孔昊也只好随机应变,附和着和我相认。
汗流浃背脸红脖子粗的我蹲在精致的新娘子和孔昊等人之间,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没有他们高级,而更该死的是,这会儿连庄盛都已盛装了,不然还有他这低等人可以和我作伴。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微笑,而孔昊的笑脸比哭更叫人肝肠寸断。
伴娘咋咋呼呼地端来一杯番茄汁,来给新娘子润喉:“让一让,让一让啊。”
每个人都让开了,只有我,被她一头撞上,果汁像泼墨似的袭击了我的前胸。
这次,我选择当了逃兵。
我直奔了单喜喜家,她正在打扫厨房,一头卷发严密地包在塑料浴帽中。单喜喜对我惨不忍睹的白色雪纺衫退避三尺:“毕心沁,你你你……你杀人啦?”
我又直奔她的一亩三分地:“这是砍头后,留下的碗大的疤。”
单喜喜惊魂未定,尾随我:“谁?谁砍头了?”
我从单喜喜的柜子里随手抓出一件黑色内衣和一件白衬衫,换上,然后将换下的一身一股脑儿扔给单喜喜:“我和孔昊六年的感情。接着,帮我扔掉。”
“等我,我扫个尾。”
单喜喜踩着风火轮似的从厨房快去快回,我的阵痛也缓缓进入了间歇阶段:“又轮到你打扫厨房了。”
单喜喜:“总比轮到厕所强。你是不知道,刷别人的尿碱是什么滋味儿。就冲这一条,你和他孔大翻译也不能完蛋,不然你就居无定所了。你想住地下室吗?想住到五环开外吗?还是想像我这样和人合租,刷人尿碱?”
我欲哭无泪:“我不能和他孔昊完蛋,就因为房子?”
单喜喜头头是道:“不说物质文明说精神文明也行,因为你爱孔昊,孔昊也爱你,毕心沁,相信我,偶尔吵吵小架,就像人偶尔生场小病一样,是有助于提高免疫力的,别动不动就砍头枪毙的,矫情。”
我悲从中来:“他看不起我。”
单喜喜嗤之以鼻:“你是到今天才知道他看不起你吗?六年了,他哪天不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可是以为你就好他这口。再说了,他看不起的又岂止你一个,我和王墨哪个不是浑身枪眼儿?等有朝一日的,等你对他的爱汪洋变沙漠了,我头一个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带着单喜喜给我的“宽慰”,我蔫头耷脑地打道回府了。这次,孔昊没有令我失望,或者说,在我落荒而逃之后,他还不至于令我太过失望。他在楼下等我,正急得踱来踱去。
孔昊一把把我抱住:“干吗不接电话。”
我落下了早该落下的眼泪:“你明知故问。”我终究是爱他的。
“单喜喜说你找过她,可早就走了。”
这是单喜喜小儿科的把戏,她有意要让孔昊急上一急。
孔昊打量我的白色衬衫和隐隐约约的黑色内衣,皱了皱眉:“单喜喜的?”
我双手护住前胸:“她是C我是A,真是杀鸡何用宰牛刀。”
“合璧婚庆”吞并了隔壁的干洗店,店面面积扩大了一倍,小兵小卒也扩招了三两名。
老板老板娘还没怎么着呢,员工庄盛倒先热泪盈眶了:“我的沁,我没辜负你的厚望吧?”
我一样欢欣鼓舞,手绕到他的脖子后面扯了一把他的小辫儿:“敢问全球经济复苏有没有你的功劳?”
庄盛八卦地:“对了,你和孔昊,这回game over了吧?是不是到我上场了?”
我抽了张纸巾,手擦了又擦:“啧啧,该洗头了啊。另外,我和孔昊仍在继续朝百年好合的目标迈进,所以你也继续坐你的冷板凳吧。”
庄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好。这会儿over摆明了是他甩你,等再过过,可就保不齐谁甩谁了。”
晚上,我和孔昊在海底捞庆祝“合璧”的扩张。本来,孔昊反对,说想吃火锅的话,不如买二斤羊肉片回去涮电磁炉,我了然,那样固然实惠,但实惠之上,孔昊的另一层想法却是,他求爷爷告奶奶都想和“合璧”井水不犯河水,还庆哪门子祝?
“可我就想去海底捞。”我执意,“我连优惠券都打印好了。”
孔昊再三挣扎,还是投降了,揉了揉我的头发,让我心满意足。
可到底,他还是反败为胜了。在火锅前,孔昊向我举杯:“来,祝你早日找到理想的工作。”我分明涮的是清汤锅底,可却顿感食物梗在喉咙口,尖锐,酸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真想问天问大地,到底“合璧”不是我理想的工作,还是我毕心沁不是他孔昊理想的伴侣。
走出海底捞,孔昊便又重施他那打个巴掌揉三揉的故伎,握住我的手:“今天晚上我住你那儿。”
我咬文嚼字:“什么我那儿?那儿分明是你那儿。”
可是,竟然,周森竟然站在“孔昊那儿”的楼下,不见他那辆招摇的宾利,只见他形单影只一个人,依然是悠然,自在。
我开车驶向他,心脏莫名其妙地砰砰起来,耳边的孔昊的话语,也像是渐渐变了缅甸语似的,对我不再起任何反应。我想我未免也太多虑了些,这周某人明明是她单喜喜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和他也不过仅有一次君子坦****的垂钓,我到底在心虚什么。
驶近了些,我注意到周森的手中提着一只装满了水的塑料袋,路灯洒在那饱满的塑料袋上,令水弥漫着琥珀的光泽,而在那水中,游曳着一尾金色的鲤鱼,那逍遥的姿势和周森一样自在。
这厮,竟然盗走了我的小金!在钓鱼之外,他还擅长溜门撬锁吗?我不知所措了。
周森和我四目相望,目送我以及我身边的孔昊渐行渐远。
我没有停车,我到底还是心虚地当他是了陌路人,因为我没法向孔昊解释为什么单喜喜的二号会在这旖旎夜色中,独自伫立在我毕心沁的楼下。我甚至没法向自己解释。
“你说可不可行?”孔昊的话终于又变回了中国话。
“什……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考个财会的资格认证?”
“我……我完全没有基础。”我回到了现实,这个被爱着且被轻视着的现实。
孔昊大包大揽:“我帮你安排,先上课。”
大门好端端的,我打开门直奔鱼缸,沙发旁的落地灯照耀着我别来无恙的小金,我松下一口气来。鱼缸中早已被我铺满了鹅卵石,而塑料水草似乎也过于茂盛了些。我这才得空放下皮包和钥匙,俯身对小金窃窃私语:“请问你是否有同胞兄弟姐妹,还是……我的幻觉?”
孔昊又是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一条平角**,就去沐浴了。我习惯性地从五斗橱中取出他干净的换洗**,将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递入。无奈我的胳膊晃了又晃,也无人接应。我索性推开门,孔昊侧身对着我,站在花洒下,怔怔然在神游。
“喂。”我故意大声吓他。
赤身**的孔昊当真吓了一哆嗦,滑稽极了。
我的目光回避开孔昊的**,将**挂在了门口的挂钩上:“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如果说单喜喜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擅长说谎,那么孔昊的最大优点和最大缺点也是同一个,那就是不会说谎。明明,他大可以花言巧语对我说,想你呢,或者不苟言笑地说在想公事。可偏偏,他说什么都没想。
我一声不响要退出卫生间,可孔昊长臂一伸,在最后关头将我拽入了他的怀抱,随即一口吻住了我的嘴。他的力道有些蛮横,一如所有少女憧憬的那样雄性,那样狗血浪漫,可真来了,我却退缩了。
我滑溜地要挣开一丝缝隙:“你怎么了?”
孔昊再次将我吻住,蛮横之外,还有些焦躁:“没怎么。”
孔昊着手扒我的衣服,直到门铃发出急促的叮咚叮咚。我如获救兵,裹上浴巾逃走了。可继而,我又陷入了更甚的不知所措。我并没有忘记周森,没有忘记他就在楼下。我蹑手蹑脚走近大门,从猫眼望出去,只见一张凸出的花白头发的粗糙面孔。
“毕小姐?有人给你送鱼。”这粗糙的嗓音,出自那位年长的门卫伯伯。
我嚯地打开门:“谢谢您了。”
我湿漉漉的扮相让伯伯才把塑料袋递上,就矫健地消失在了楼梯口。他想必在想:世风日下。
我将大金倒入鱼缸,它虽是新来的,但个头儿却比小金略大,所以我叫它大金。二鱼双双对彼此毫无反应,既没有失散同胞再度团聚的催泪画面,也没有因抢地盘而大动干戈。
孔昊出浴:“谁啊?”
“哦,送鱼的。我先前和那卖鱼的说了,再有金色的,再给我送一条过来。”
孔昊不疑有他,他相信我,一如我相信他。
单喜喜发来短信:切记,我和王墨说咱们高中同学聚会。
我再三思量,回她短信:今天是周老板的?
单喜喜:周老板还在广州公事缠身,我另有其他事。
孔昊今天饿狼似的,又来扒我的衣服。我抵抗:“等会儿,单喜喜这儿话还没说完呢。”于是孔昊从饿狼一秒变回孔昊,认真地:“近墨者黑,人以群分,你以后还是少和她走动吧。”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替单喜喜抱不平。同样地,单喜喜对孔昊也是一百个不满,但她却是一百年不变地劝合不劝分,她的一句话说了一百遍我也还是一样感激,她说,但凡我认定了孔昊,她便当他是自己人。而孔昊,却一直当单喜喜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对我软硬兼施,拉拢我去他的高级世界。
孔昊的电话响了,中止了他对我和单喜喜的说教,他拿着电话去了阳台,一个“喂”字渐渐消失在了阳台门后。
我再给单喜喜发短信:你们人人都有秘密。
王墨以为单喜喜在参加同学聚会,实则不然。单喜喜以为周森仍在广州,实则也不然,鱼缸中新加入的大金便是最强有力的证明,他分明就在北京。就连孔昊,讲电话也防范我。
我藏在窗帘后,望向楼下,楼下,依然有周森。我一直都在拖延着自己,克制自己不去一探究竟,果然,他还在。他没有望向我的窗子,而是在从容不迫地吸烟。
“心沁,我爸妈那儿有点儿事……”孔昊从阳台出来,气势急转直下。有时我真庆幸孔爸爸孔妈妈投给我的反对票,好让孔昊也有对我孬种的时候。
我深明大义:“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等我再望向窗外,正好捕捉到宾利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单喜喜终于接到了一支洗发水的广告,广告的情境设计,和她数年来憧憬的如出一辙:泉水边,秋千,一个赤脚的长发女人搔首弄姿。幸运的是,那女人的脚和头发,都将是单喜喜的,不幸的是,脸是别人的。
单喜喜打电话向我报喜,顺便:“高中同学聚会的事儿,王墨向你求证了吗?”
“没。目前他还是信任你的,所以不查你,等他一旦怀疑了,查你了,你以为他会相信我给你打的掩护?”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记住了啊,今天的午膳我是和你一块儿用的。”
“单喜喜,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今天还不是周森?”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说了多少遍了,他还在广州,广州。”
叫单喜喜这么一打诨,我到了也没获知她真正的去向。她扮清纯归办清纯,故弄玄虚也有常有的。早早地,她就以娱乐圈中人自居:“毕心沁,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娱乐圈的水有多深。”我拆她的台:“能有多深?你不就是一脚模吗?够你洗脚的不就得了?”而孔昊不止一次评价单喜喜:“她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深不可测。”
深,这个词儿,如今似乎是不折不扣的贬义词了。
夏至一个月后的今天。
下班时间,我先后收到两条短信,间隔时间不过三秒钟。第一条是孔昊发来的:晚上有场活动,结束后再打给你。然后,周森发来了我和他之间的第一条短信:晚上有没有时间?见个面。
这时,庄盛扑到我桌前:等会儿一块儿吃饭?
我拎上包,拍拍屁股走人:“合璧别说500强了,五万都还差得远呢,你还有心情吃饭?”
我坐在车里给周森回短信:喜喜说你在广州。
周森:你知道我在北京。
庄盛阴魂不散,也拎着包下了班。他一颗油光铮亮的脑袋突然钻进我的车窗:“可是改变主意了,在等盛哥?”
我决绝地按上车窗,几乎铡了他。
这时,一辆藏蓝色宾利欧陆驶来,远远地停下。周森没有下车,在车内按兵不动。我随即打开车门,撞开庄盛:“可是知道我在等谁了?”庄盛的目光在周森的人和车上来回扫射:“我的沁啊,真的假的?”
我锁车:“真的假不了。”
周森下了车,向我走来,步伐不疾不徐。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polo衫,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不然在这喧嚣尘世,谁敢穿这样的颜色。恰好庄盛今天穿了件绿色的衬衫,泛着荧光色,刺目极了。
庄盛伸出去的下巴怎么缩也缩不回来:“沁,这位爷何方神圣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如梦初醒,疾步上前拦住周森,招呼着他立即调头:“我不知道该向他怎么介绍你,索性……就不介绍了。他和喜喜,也算认识。”
周森点点头,表示理解,启动了车子,扔下庄盛一人,呆在原地似梦非梦。
泰院。酸辣生虾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芒果冰山也已下肚,我一张嘴,便能呵出寒气。
周森向我汇报:“毕心沁,他朝我们过来了,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不等我回答,孔昊已疾步抵达:“周先生还没吃完?抱歉,我和心沁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还有,这桌的单我一起买了。心沁,走。”
我被动地等着周森,至此,他似乎才是我的自己人,我必须征求他的建议。周森点点头,算作回答。他对孔昊礼貌周全:“那位李小姐也跟你们一起吗?或者,我可以送她一程。”
“不用了。心沁。”孔昊拼命催促我,就差提拉我的后脖领子了。
“今天多谢了。下次我请。”这话,是周森对我说的。
楼下。
我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那一抹藏蓝色竟停在我家楼下,它埋伏在一干车等之中,像是沉睡了千年。周森坐在车上,隐于昏暗处。他先于我和孔昊抵达。我相信他是来救我的,如果我向他求救的话。
孔昊走了。我坐上周森的车。
周森仿佛无所不知:“我们谁也不比你优秀。毕心沁,你哭可以,但不可以自轻,不然连我也救不了你。”
自轻?我到底还是落入了孔昊的陷阱。根本不是我一招致了他的命,而是他喂我的慢性毒药量变产生质变,发挥了药效。
我的哭势一发不可收拾。我就这样哭着,而周森就那样坐着,也不劝我。直到我的手和脸颊全部泪湿,新涌出的眼泪再无处可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
我像断电似的停止了一切动作。事情脱离了我的预期,也许是从一开始就脱了轨,我从那第一眼就不该和他对视,不该和他去迷惑人心的雁栖湖钓鱼,不该和他共进这晚餐,更不该让他救我。他这样一个凡夫俗子,拿什么救我?是的,早就脱轨了,岂止这一个拥抱?
转天,庄盛一大早就像只油头苍蝇似的围着我嗡嗡:“我的沁,分享分享大宾的试乘感受嘛。推背,有木有嘛?”车比车,大概也会气死车的,我和庄盛的分别叫小粉和小红,而周森的车叫‘大’宾。
继而,庄盛撒泼道:“说好了的,孔昊下台就轮到我,大宾了不起啊?牛气哄哄的,大宾就能加塞儿啊?”
我身心俱疲,没心思欣赏庄盛马景涛派的演技,抄上文件夹扔给他:“还真是轮到你了,快去串词儿,人客人等着呢。”
中午,单喜喜汗流浃背地大驾光临。在老板娘滴溜溜的监视下,我假装她是新客人,先是茶水伺候,后又翻开价目单,这才和她隔着一张办公桌坐下。单喜喜穿着条牛仔短裙,豪放地叉着腿,将**暴露给我办公桌的背板。
“毕心沁,王墨肯定有猫腻。”单喜喜患上了疑心病,且来势汹汹,“绝对的,肯定的,毋庸置疑的!”
单喜喜说王墨变心,证据确凿。她打开她的长肩带小皮包,掏出个小本,用手指沾了唾沫,边翻边念:“三十号那天,我说咱们高中同学聚会,不能跟他吃饭了,他说没问题。二号那天,我说中午约了你,所以也不能跟他吃饭了,他也说没问题。三号那天,我说我临时有个试镜,不能跟他吃饭了,他还是说没问题。四号,五号,他通通没问题。毕心沁,你说,这里头是不是大有问题!”
我伸着脖子去看单喜喜的小本:“你都把我给问题糊涂了,你这是什么啊?”
“备忘录,真真假假说的多了,好脑子不如烂笔头。”单喜喜啪的合上了小本子。
我失神地咕哝:“不知道孔昊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备忘录。”
单喜喜是真的急了,心无旁骛,我的话听都没听进去。
我只好先舍己救她:“单喜喜,你如果要百花齐放,那每枝花都与世无争再好不过了,真都像菟丝草似的紧紧缠着你,你还要不要喘气了?可如果你是要和王墨善始善终,那你趁早放过……放过周老板,你现在是小人之心,自己当小偷,看谁谁像小偷,等你自己没问题了,你自然会发现人王墨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说完,我又好似画蛇添足地补充:“当然了,周老板也是有机会胜出的吧?那你就放过王墨,让他早死早投胎。”
单喜喜死不悔改,疑神疑鬼的劲头儿才一过,就反咬我一口:“毕心沁,你上辈子是有多超现实主义,这辈子才会这么榆木脑袋?现在连考试可都趋向于多项选择题了。”
我执拗:“那你们上辈子筋是有多硬,这辈子才会这么热衷于劈腿?再说了,什么古典主义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谈恋爱一律讲究单挑,不然要么胜之不武,要么死不瞑目。”
这回,单喜喜长耳朵了:“你们?也就是说劈腿的不止我一个是不是?是王墨是不是!”
“嘘,我这儿可是假公济私呢。我发誓不是王墨……”
而我还没来得及道出孔昊的大名,庄盛就来了,挤眉弄眼地要我介绍。
庄盛之前是只瞻仰过单喜喜的玉照,就把单喜喜的MSN抄走了,可无奈单喜喜日理万机,二人始终也没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天,庄盛可逮着本尊了。
我不得不介绍:“喜喜,这就是庄盛。”庄盛伪绅士地一颔首,再一伸手,补充道:“咱们京城的金牌司仪,没有之一,请多指教。”单喜喜认识到和我的交心就此告一段落了,提臀便走,和庄盛握手的同时,干脆地跳过“你好”二字,直接说了“再见”。
孔昊给我打来电话时,我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应付周森和李真这火星撞地球的余波。可孔昊却像失忆了似的,直接报喜:“心沁,大喜事!你下午两点带着履历去国泰金融,找信贷部的郝部长,千万别迟到。”
我意外之余,就事论事:“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这才十点不到,这还不叫提前?”
“可是我这边下午有场婚礼,三点我就要过去现场了。”
孔昊依旧兴致勃勃:“心沁,别因小失大。我知道,你还在为昨天的误会不愉快,可我这不是在将功补过呢吗?而且你得知道,这‘过’可不光是我一方的。”
下午的婚礼是中美合璧,除了全程中英双语之外,其余皆遵照中式的婚礼举行,凤冠霞帔,从一拜天地到夫妻对拜,再到一道道宫廷乳猪宫廷虾,王爷豆腐妃子花,当然还有早生贵子诸如此类。
中午一点,老板娘饱餐之后,一边剔牙一边吩咐我:“等会儿你就过去吧,那些绸子缎子的,让他们挂挂好,女服务员的格格服,也都及早换上。”
我偷偷挟好履历,出发,到了现场时,庄盛早已到了。他赤脚趿拉着人字拖,正在打电话,在不堪忍受蚊虫叮咬后,抬起一只脚蹭着另一条腿的腿肚子,呈摇摆的金鸡独立状。
挂了电话,庄盛骂骂咧咧地向我走来:“奶奶孙子的!到现在还没把轿子给我备好!”
“你这个司仪真是越来越万能了,老板到底付你几份薪水?”我环顾四周,大红绸缎都已挂了起来,也有零星的假格格们出没了。
庄盛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不想当老板的员工不是好员工,我可不想当一辈子司仪,所以现在什么都亲力亲为比较好,就当练兵了。”
庄盛紧接着打电话:“喂,张哥啊,我盛子啊,今儿你手头还有没有富裕轿子啊?What?大的小的都没有?Come on!真他奶奶邪了门了,二十一世纪不坐凯迪拉克劳斯莱斯,非坐轿子!”
我给庄盛奉上一瓶矿泉水:“你看,当老板有什么好?折寿的。”
“有什么好?你给我看仔细了。if,我是老板,”说到这儿,庄盛立马被附体似的,“咳咳,你,就你,毕什么来着?赶紧去给我找轿子去!赶紧的啊!还杵着?装什么电线杆子啊?等我贴小广告呢啊?”
我猛地伸手一托矿泉水瓶子的瓶底儿,水当即泼了庄盛一脸。
差五分两点,我抵达了国泰金融的地下停车场。这时孔昊的电话也到了:“心沁?你还没到?”
我用脖子夹着手机,手把方向盘:“到了到了,在停车了。”
孔昊喋喋不休:“我让你准时,你就非得这么准时?提前到了平心静气,准备准备不好吗?你这呼哧带喘的,那面试能有好状态吗?心沁,你以为我是能随随便便给你托关系的?那都是我日积月累攒下的人情。你也二十有五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砰。小粉壮烈负伤,它的臀部在后退时狂热地亲吻上了一辆锃亮的奥迪。
到底,我还是辜负了孔昊。到底,我在给奥迪车主留了字条留下了我的联络号码后,便只在国泰金融的旋转门里转了三百六十度,就直接转了出来。到底,孔昊攒下的人情,还是不如我二十五年来攒下的骄傲珍贵。
我奄奄一息地伏在方向盘上,耳边回响的是周森的话:毕心沁,不要自轻,不然连我也救不了你。
下午两点半,我已返回婚礼现场。
庄盛发丝凌乱,也不知道从哪找了把大蒲扇,正在玩儿命地呼扇。我才一露面,他就和我异性相吸,瞬移过来:“沁!你丫活腻歪了!不接电话?”我掏出静了音的手机,上面一共十一通未接来电,通通来自庄盛。真讽刺,我静的是孔昊的音,可他却没有再打给我。
庄盛将大蒲扇对准我,扇得不遗余力:“快致电你的宾哥哥,借他大宾一用。大不了,我让他加塞儿!”
在我去国泰金融到此一游的空当,庄盛是穷途末路末了只筹到了一顶历史悠久的轿子,美国新娘子膀大腰圆,就算起轿起得来,十步之内也得咔嚓。庄盛情急之下,无耻地吐出一条规矩:如损坏道具,十倍赔偿。于是新娘子不得不答应了坐车,但锣鼓队照旧。
庄盛扇得我头发扑了满脸:“可我的沁,你门儿清的,但凡是车模狗样的车,它也比轿子开价高啊,可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新郎都勒令新娘婚后即刻节食了,咱也不好再给人加价添堵了你说是不是啊。”
下午三点,周森的藏蓝色宾利驶入了我和庄盛的视线,庄盛哈着腰迎上前,就差淌出口水了。周森下了车,将车钥匙抛给庄盛:“不知道油够不够,赶着过来,没顾得加。”
庄盛:“够,够!回头我给您加满!您这得加95的吧?必须的!”
适才,隔着绵延的电话线,我是若无其事:嗨,方不方便借你车一用?周森更是一如既然地泰然:方便,你在哪儿?我十分钟之内可以出发。关于车的用处,周森问都没问。而我反倒忐忑了:我们要用你的车……当婚车。周森给我吃下定心丸:婚车?好,正好可以沾沾喜气。
周森穿着衬衫,打着领带。他当真是赶过来的。他向我走来,随之我们的那个拥抱也越来越清晰似的。那当之无愧是个叫头痛的拥抱,本来那就该是同病相怜的安慰,可偏偏我不是男人婆,他也不是娘娘腔,不然多少抵消些男女授受不亲该有多好。幸好单喜喜这会儿虽两手都要抓,但却在着重抓王墨,不然我真免不了负荆请罪了。
周森走过来了。我极力不痛不痒地:“耽误你工作了吧?”
“只当劳逸结合了。”周森坦****地。
我松下一口气,本来一怕他有所误会继而层层递进,二怕他当我是蛇蝎似的避之不及。真能若无其事,再好不过了。
我交代公事:“等会儿,我们会在你车头绑上大红花。”
周森环视四周:“好。”
“我们还会在你车窗上贴上大红喜字。”
“好。”
“然后,你的车前车后会有锣鼓队,哦,还有舞龙舞狮的。”
“啊,好。”
“对了,新娘子是美国人,吃了快三十年的油炸食品,所以有些……过分丰满。不过大宾嘛,不在话下是不是?”
“啊,”周森眯着眼睛,“你在挑战我的极限,还有没有下文?”
我不自知地笑了:“没了。”
夏日的午后,空气闷灼,我没束紧的碎发已粘到了脖子上。我爬进爬出改造周森的宾利,用缀有黄色流苏的红色绣花坐垫覆盖住原有的奶油色真皮座椅。我钻出来,举手对周森发誓:“我保证,它会恢复原样的。”
周森此时正放松地坐在一张藤椅中,手持庄盛的大蒲扇,笑着给了我一个OK的手势。骄阳之下,他的领带已松开,可铅灰色的西装裤和白色的衬衫依旧咄咄逼人。
周森忽然:“对了,需要我开车吗?”
我一本正经地唬他:“当然,而且司机还需要穿长袍马褂。”
老板娘莅临,越过庄盛,径直来对我竖大拇指:“毕心沁,做得好。”这就是“合璧”的过人之处,下头不会借花献佛,上头更是功过分明。
我对周森:“她夸错人了,做得好的是你。”
“人际关系也是一种优势,所以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喜庆声中,周森感慨:“毕心沁,你是个幸运儿,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从事这么幸福的工作的。”
我得意忘形:“是。但愿‘合璧’可以壮大,及早有可以掌控的配套资源,不要像今天这样,在外围花掉大把的心力。有时候真的会遗憾,因为资源的短缺而在施行中畏首畏尾,一生一次的良辰吉日,也无法尽善尽美。宾利再名贵,也和锣鼓队风马牛不相及,对不对?”
“加油吧。”周森对我只有这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三个字,而这三个字,就是孔昊打死也不肯对我说的。
周森晚上另有他事,并没有留下吃喜酒。
周森一走,已整装的庄盛便伺机过来:“我的沁啊,宾哥哥对翻译官,秒杀啊,麻利儿地让他孔昊下台,大不了我这金牌司仪给你当后备力量。”
“先把你裤子的拉链拉上再说吧。”我可没有诳庄盛,他那条紫色格子的**真的正在招摇过市。
周森驾驶着我的小粉折返时,我正在清洗他的大宾。车身上布满了礼炮的碎屑,车内也少不了新娘的脂粉。周森将小粉停得笔直端正:“还没结束?”
“还没,不过你的车已功成身退,掌声鼓励。”我装模作样地鼓了鼓掌。
周森卷上袖子,从我手上接过毛巾,接替了我的工作:“好久没自己擦车了。”
“开你这个档次的车,十有八九一辈子都没自己擦过车的。”
“毕心沁,你有仇富心理?”周森弯腰在水桶里清洗毛巾。
我煞有介事地:“也许,可我仇视的是有财富的人,可不是财富本身,所以归根结底,我仇富的本质是对财富的强烈占有欲。”
周森点点头:“有占有欲才有得到的机会。”
有人这样事事附和我,我几乎受宠若惊了。同样的话,我也对孔昊说过,可孔昊却说心沁,别再不着调了,更何况钱财都是过眼云烟,身份地位才永垂不朽。我真后悔选了沸沸扬扬的英语专业,不然学个考古地质诸如此类,即便清寒好歹也有“某学家”的身份。
周森已着手擦车,身高臂长地,游刃有余:“呵,坦白说,这些不过是我必要的行头,就好比今天,我一钻出你那小巧玲珑的车子,我那些合作伙伴险些调头就走。”
我畅快地笑了:“千万别和那么肤浅的人合作。”
周森再一次弯腰清洗毛巾,片刻的无声后,我意识到他正在盯着我的脚。他是头一次有这么不君子的行为,我像兔子似的嗖地蹿到了大宾的另一边。
我的脚上是一双细带子的绑带凉鞋,脚背晒得斑驳不堪,外加一整日的尘土再泼上零星的擦车水,真堪称触目惊心了。而更甚的是,也许刚刚我的脚趾还在不自觉地一伸一曲,活脱脱十只乡野顽猴似的。别人看了也就罢了,可他周森的女朋友单喜喜是首屈一指的脚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的面皮再厚,也经不住这样的对比。
周森站直身,和我隔着偌大的大宾:“毕心沁,也许,我和喜喜并不适合。”
宾果!周森盯着我的脚,也想起了单喜喜,想起了他还是她的男朋友,而我则是她最亲密的女朋友。
突然,我的电话就响了,我像是在作案过程中被打断了似的,三魂七魄所剩无几。电话是单喜喜打来的,我擎在手上像是烫手山芋。我愚蠢地对着周森一鞠躬,这才猫着腰溜到一旁接通。
单喜喜兴冲冲地:“毕心沁,快,把你万豪酒店积分打折卡的卡号报上来。”
单喜喜要去开房了。是的,他的二号男朋友就站在我十步开外的地方,她却打来电话,告诉我她要和她的一号男朋友去开房了。我理应是王墨阵营的,理应响应患上疑心病的单喜喜用这等活色生香的手段去对王墨“严刑逼供”,可看着周森,我却怎么也欢欣不了。这个无辜的男人,怎么就偏偏拜倒在了单喜喜的裙下。
周森接着擦车了,于是我可以大胆地看着他,看着皎洁的月光令他熠熠生辉。就像在“泰院”一样,我们依然是这绮丽盛世中的两抹败笔,而他也又一次弃暗投明。仿佛对他而言,“不适合单喜喜”只是他道出的结论,而并非大难临头,所以抽丝剥茧,在这盛世中,仅有我一人在坚持不懈地上演悲情。
整整一晚,孔昊杳无音讯。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失去把握,在我蹲在那位新娘的裙摆旁,令他颜面无光后,在那位高级的李真越来越真切后,这是我们第一次互相置之不理。
我无处可去,只好返回大宾的一边,没有周森的一边。
另一边,周森收工了,大宾焕然一新。
屋内的婚礼气氛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冲破墙壁了,而屋外,周森的邀请自然而然:“你可以下班了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
我摇摇头:“我们还是继续刚刚的话题吧,把它说完。”
周森似乎已了然于心,但还是顺从了我,波澜不惊地复述道:“毕心沁,也许,我和喜喜并不适合。”
我也早已打好了腹稿:“可她是我九年的姐妹,虽然我比她会死读书,她比我脑筋活,虽然她骂我朽木不可雕,我骂她没心没肺,可我们却是最最适合的姐妹。而且,我和孔昊在一起六年了,六年,就算不适合也早就磨练的适合了。”
周森果然是对我的这篇下文早已了然于心,所以才豁然一笑:“像你这样一点都不傻,又一点都不肯装傻的女人,真叫人记忆深刻。”
我看得出周森隐约的不舍,就像他也看得出我的主意已定,所以他没有再多说一句,上车,发动了车子。
我确定他在从后视镜中看着我,于是对他双手一抱拳:“谢了,你的车!”这样的姿态,和今晚的中式婚礼再适合不过了。
孔昊不肯打来电话,我也不肯打过去。
我在厨房里劈开西瓜,一个又一个全都是生涩的粉白色,最后我坐在一片狼藉中,哭得像个遭了天灾的果农。
单喜喜对万豪酒店的按摩浴缸赞不绝口,享受到最后,她险些将调节按摩模式的按钮按得再也弹不起来,这才肯起身。而也正是因为她沐浴沐了个千秋万代,王墨独自在**一个手欠,开了一包花生仁,价值人民币六十八元。
“别说六十八了,六千八买你们一个和好如初,危机解除,也值。”我老老实实地坐着,任凭单喜喜用遮瑕膏糊住我的黑眼圈。
“解除个屁!”单喜喜的黑眼圈丝毫不逊色于我,“差五分六点,我就在他们公司大门埋伏好了,你猜怎么着?六点才一过,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加班的上进青年就给我冲在了下班人潮的最尖端!叫我抓了个正着!”
“他怎么说?”
“说加班临时取消,正要去找我。”单喜喜收好了化妆包,“我说你夜里也春宵一刻值千金了?烟熏加水肿,不带你这么混搭的啊。”
我没回答,继续问:“那你信不信他?”
“我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与其捅破窗户纸,不如让他这次先蒙混过关,等他放松了警惕,主动权就在我手上了。”单喜喜松下一口气,“好在,他是乖乖和我共度了良宵,我一宽衣解带,他照样是一副快血崩了的猴急样儿,一句句‘我爱你’‘我要你’念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话锋一偏,单喜喜眉头一蹙:“对了,还有周森,自打从广州回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才吃到嘴的鸭子,别飞了才好。”
我一个磨叽,坦白从宽的话又被关在了牙关之里。
单喜喜感慨:“如果说王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那周森就是只肥美的整鸡,可我怕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我里外不是人,镇守王墨的阵营也不是,为周森推波助澜也不是,在单喜喜的审视下,我只好讪讪地:“夸人你都不会夸,周老板恐怕不会乐于被比喻成一只整鸡……”
我和孔昊失去联络已整整三天。第四天,国泰金融被我肇事的奥迪车主不紧不慢地联络了我,他才一报上“免贵姓郝”,我的天就轰隆隆地塌了。郝部长,孔昊搭进去多少人情为我介绍的郝部长,不但没有收到我的履历,还叫我把车撞了。
而郝部长并不是来兴师问罪了,他说,孔昊已代我解决一切,让我不必挂怀。
挂了电话,我即刻打给孔昊,想说我对不起你,给你添麻烦了,想说你真是个好人,大人不计我小人过,我还想说再给我一次面试的机会吧,我会全力以赴,这次真的对不起了。我神经质地把玩着一卷彩带,电话中的等候音像是进入了死循环。
然后,接电话的人,却是孔妈妈。她慢条斯理地:“心沁啊,听说,你和昊昊分手了。”
彩带悄然地骨碌到了地上,拖着细长的尾巴向前奔跑,直到奄奄一息,咽了气。我有条不紊:“阿姨,您是中学校长,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所以您不会无中生有,不会道听途说,所以您说的这个听说,是听孔昊说的,对不对?”
之前已连续三天梦见李真了,好在在梦里她还穿着正常的套装。今天是第四天,我却梦见她穿着彩虹色的套装,从上到下赤橙黄绿青蓝紫,叫人叹为观止。
梦醒后,我啪啦啪啦地翻着相册。相片是在我毕业典礼那天拍的,那天的孔昊,欢喜得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紧紧拥抱我:“心沁,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孔昊的话大气磅礴,矫揉造作,直到今天我才大彻大悟,他等的不单单是我,而是一个可以和他齐头并进的我。
一整天,“合璧”无一人前来洽询。好在,有工作人员正在剪辑之前那场婚礼的录像,锣鼓声断断续续,叫气氛还不至于太过萧条。
老板老板娘今天双双缺席,庄盛背着手溜达来溜达去,权充监工。途径我的位子,他弯腰对我窃窃私语:“我的沁,你说,咱定位高端的话,这儿的装潢也得跟上是不是啊?”
我敏感地:“什么高级高端高人一等,小心高处不胜寒!”
我再一转念:“你是说……‘新合璧’?”
庄盛打了个响指:“聪明。改朝换代迫在眉睫。”
我第一次在网上搜寻孔昊的消息,虽不熟练,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叫我找到,周三,他即将陪同某部部长访缅。我早先和孔妈妈也有过情同母女的时光,那时,她会不知懈怠地和我分享,网上又有孔昊的新闻了,孔昊又上电视了等等等等。可时至今日,我才学以致用。我对孔昊的爱慕,从来没有建筑在新闻之上。
于是我给自己定下了时间。周三。
王墨给我打来电话,一如平常地精力充沛:“毕大美女,我们臭喜昨儿晚上是和你一块儿做头去了吗?”
我演练已久的掩护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Of course!用我的贵宾卡,六六折。”
哪知,王墨瞬间痛心疾首:“为什么骗我?她亲口说昨儿晚上不太舒服,早早睡了。”
理屈词穷,我只好反咬一口:“王墨,你凭什么诈我?”
“他妈的你说凭什么!”王墨一发威,果然不是病猫。
我又是在第一时间向单喜喜通风报信,免得她被蒙在鼓里,还装腔作势给王墨火上浇油。我有些失控:“单喜喜,你要当我是同盟,你那备忘录不如一式两份,给我一份,我也好随机应变。说,昨儿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人物地点事件,三要素你一个也别给我少!是周森是不是……”
我及时住了口,猛地险些咬了舌头。我宁愿我在发无名火,也不愿安上周森的名义。
单喜喜也急了:“男未娶,女未嫁,你们谁也管不着我!王墨不是要管吗?好啊,让他放马过来啊,大不了一拍两散!”
周三早上,我的体温居高不下,一分钟呼吸近三十下。我攥着电话等候在“合璧”门前,告诉老板娘说如果我等不到要等的人,我便请病假一走了之。才说完,孔昊就满头大汗地狂奔而至了。他抱住我,气喘吁吁:“我十点的飞机,出差。”
我像八爪鱼似的死死地回抱着他:“我知道,我知道。”
孔昊抹了把汗:“路上堵车,我一路跑过来的。”
我哽咽:“有什么非跑不可的理由吗?你一年出差快二十次,六年了,一百次不止了,还非道别不可吗?神经。”
孔昊磨蹭着:“心沁,我……我到那边给你打电话。”
我的心咔嚓一声裂开一条沟壑,写有数字的纸屑如雪片般纷纷坠落,从一到一百,无一幸免,坠光了,我的心里也就空落落的了。我从未倒数过我和孔昊的岁月,我以为我们会有五年,十年,五十年的,所以我不需要他的狂热,不需要他天崩地裂地狂奔,只为抱我一抱,在他平静地爱了我这么久之后,我只求和他平静地携手走下去。
我不得不催促他:“快走吧,别误点了。”
孔昊放开我,微微乞求地:“那你等我电话。”
一整天,我的体温仍如火如荼,可既然等到了要等的人,带病作业也就算不作什么了。
我买了退烧药回家,几乎体力不支,索性还没打开家门,就把药片扔进了嘴里,只等开门后一口水咕咚咽下。
哪知,孔妈妈突然降临,而且还是径直降临在了我的家门内。她身着一件暗花的真丝连衣裙,正襟危坐:“心沁,我用昊昊的钥匙,进昊昊的房子,这不过分吧?”
药片迅速在我嘴里溶化,浓重的化学气味让我的舌头麻木。可我的手脚灵活依旧,上蹿下跳左右开弓地将衣物塞入行李箱。我搬进来的那天,还历历在目,这个,放那边,这个这个,哎呀,小心,易碎物品啊,还有那个,我说你倒是搭把手啊。我和孔昊像是打仗一样,灰头土脸,可那到底是一场胜仗。那天,我们相拥而眠,连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列入了计划。
孔妈妈优雅地走到阳台,她的真丝连衣裙在微风中**漾。她摘下我晾晒的内衣,一言不发地递给我。我几乎是抢下,然后正好严丝合缝地塞在了行李箱仅存的角落。我声势浩大地合上了箱子,这才宣布自己的立场:“阿姨,我和孔昊并没有分手。”
孔妈妈又落座了:“你们六年的感情,一时藕断丝连也是情理之中,小真也表示了,会给你们时间。”
我嗫嚅,随即不甘地:“小真……小真?阿姨,我和孔昊六年的感情,即便他薄情寡义,变心也绝不会像变脸那么快,那么您这改口的速度,是不是未免太急了呢?”
孔妈妈对付我是绰绰有余的:“能用时间衡量的,恐怕也就只有岁月了。六年,昊昊能为你做的,全都做了。”
下楼的时候,两只行李箱的轱辘和楼梯合奏出一曲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