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夏时光,蝉鸣万丈。

佛前,一白衣男子翩然起身,对一旁的灰袍僧人微微一笑:“大师,都说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怎么此方外之地也这般虫鸣聒噪?”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僧人回之一笑,“所谓幡动,心动;心静,虫静。”

“果然是得道高僧,非吾辈俗人能及。”白衣男子轻笑摇头。

“郑大人过谦,大人聪慧绝伦,只是执念太深而已。”

“哦?”白衣男子转过眸来,昔日横波目今日依旧风华流转,却已再不复当时清醇,缓缓言道,“人生在世,哪有不执着的人呢?人间自古有情痴,不是吗,雪舟大师?”

雪舟垂眸顿首:“阿弥陀佛。”

“不知大师可喜欢花呢?”郑风如笑了笑,风姿绰约依旧,一袭白衣更显无比清逸,一扬袖一抬手间仍如前般飘逸,又更添了几分疏离,若隐若现的风情如袖里不经意间飘出的幽香,欲说还休。

连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也闻到了什么:“……郑大人?”

郑风如看着他,并无丝毫局促,笑容如那幽香若有似无:“前几日东瀛进贡了些香料,皇上随手赏了我。这香初闻明媚,后调刚烈,名曰‘樱见’。不知大师以为如何?”

暗香盈袖,雪舟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种似眷似惘神色,幽幽道:“此乃樱花之香,樱花花期甚短,绚烂之极亦是生命之极,随后断然离去,不污不染,不卑不残。”

“大师好像是在说人哪……”

雪舟抬眸,眼底的波光映在对面清明的镜眸。

郑风如笑容依旧:“诸樱拂。”三个字,像是魔咒,又像是佛语。

年轻的高僧像后退了一步。

白衣书生立在原地,如拈花的佛陀,正要将人点悟,轻笑着道来:“我来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穷书生喜欢上了当朝太师的独生女,最后用一首咏樱诗打动了芳心。太师经不起爱女软磨硬泡,居然真的答应了婚事,让他们定了亲。结果一朝巨变,太师谋反身覆,那小姐也被抄没入宫中为奴。本来,其实若是她说她已有了人家,就可以不用为奴,而改和未婚夫一起流放。但她坚决不承认已许配人家,毅然决然的进了宫——”

他接了下去:“那天,我在大街上拦住了她,我当众对那些押解她入宫的人说:我是她丈夫!可是,她给了我一巴掌,大声说:‘放屁!’,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粗话,也是第一次见她哭……”一行清泪从出家人眼中流了出来,另一边则在眶里盈盈打转。

郑风如伸出手来替他擦去,深邃的眼中流水已然干涸,只剩下无波的古井,轻轻说道:“不要流泪,我们爱的人不爱我们哭。”

雪舟盯着他:“你认识樱拂?”

“不认识。”郑风如摇头,“我只见过她的尸首。”

“她……真的是投井殉主?”他一把握住他手。

“是投井。”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痛,仍是那般含笑相视,“不过,是不是殉主,我就不知道了。”

他握得更紧:“你是说……”

他注视着他眼,一字字道:“那天,我在璐河驿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皇后娘娘在薨逝前似乎见过一个人。”

“是谁?”

他的眼像是个无底的黑洞:“桌上只有一杯茶,放在靠左手的位置上。”故意顿了一顿,惹得对方呼吸都乍停,然后才缓缓道来:“大师不妨回忆一下:那时候,是谁右手有伤,只能用左手?”

雪舟又后退了一步,松开了紧抓的手,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掌,仿佛这就是杀人的元凶。

郑风如的手已经被握得青一块白一块,但他却丝毫未觉痛楚。人生中最痛的一刻已然经过,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走到那深重喘息的人跟前,他居然还可以如常的笑:“大师,都忘了问你了:明天是刘太妃的头七,宫里要作水路道场,想请大师主持,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雪舟抬起头来:“贫僧愿往。”

郑风如笑容更深,反握住了他手:“好,那就随我进宫吧。”

“朕不看了。”年轻的皇帝终于不耐烦的站起身来,“还是由太皇太后作主吧。”说罢便走,丢下身后一殿战战兢兢的年轻闺秀。

说实话,怀曦对女人一向没什么映象,从这些天太皇太后精挑细选的秀女,到以前父皇宫里那几个妃嫔。生来他就知道自己是燮阳帝唯一的子嗣,但其实并非马后嫡出,而传说是东宫里一个地位并不高的美人,母亲在生他的时候血崩而死。马后无子,便成了他名义上的母亲。宫里的其他女人则都一向待他不冷不热,目光里偶尔甚至有敌意流露,他只是装作不懂,将自己缩在壳内,如一只小小的蜗牛,直到十岁,离开那片南国的天空。所以在这几年,陆续接到她们的死讯的时候,他也并没有什么悲伤,只是见太皇太后日渐疑神疑鬼,有时会想要不要请个高僧来为她开解开解。可是,当今天,看到这群莺莺燕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不记得是几岁了,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快满十八的天子侧首枕在那人的膝盖上,笑容如孩童,“我把一只死老鼠放在了刘良娣的枕头下面,因为我觉得她的眼睛长得好像老鼠……呵呵……”

沐沧澜凭栏倚坐,目光落在御苑葱绿深处。

怀曦抬睫看着他侧脸,早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的继续:“结果被抓了个正着,人赃俱获,我以为她肯定要告诉父皇来罚我,谁知道,她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呵呵,让我虚惊一场……”

他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沉湎不舍,于是,转过了头来。

“澜啊。”年轻天子望着他终于回转的眸子,下巴在他手背上磨蹭,微微有些扎人,“今天是她头七呢。”

“陛下……”头一次,他因问心有愧而说得惴惴不安,“……很想她们吗?”

“也不是啦。我心里当然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怀曦因为他少有的几句言语露出灿烂笑脸,然而,却仍能让人捕捉到其内的隐隐惶惑,“澜啊,我只是想:小时候以为会永远不变的,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的,就不在了呢?”

“陛下……”

回答他的是一如既往的拥抱,天朝的帝君将他紧紧拥住,如同环拥着整个江山,皇冠深深埋进他怀内。

身体已经不会再有太多的抗拒,似乎是因无力,又似乎是已习惯:有时候是孩子似的熊抱,死死将人箍住,连透气都困难,四肢都恨不得攀在他身上,仿佛还要如以前般跟他海角天涯;有时候则是暴君般的霸占,死死攥住不肯松手,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揉进血肉。

然后,吻就落了下来。凑在哪里就吻哪里,从胸膛、到小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为这火焰灼过,又像是巨石碾过,带着这社稷的沉重,金冠硌得人胸口生疼。不堪承受似的,他整个脊背都倚在了阑干上,看见怀里少年的脊背,不知何时多了英挺苍劲,但却仍如孩提时那般,弓起时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一颗颗的骨珠——

“曦儿应该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老师,不是我不吃,是蛮子的菜烧得实在太难吃了!”

“难怪曦儿这么瘦,背上鼓起来跟算盘珠子一样。”

“是啊,曦儿真的很可怜的。老师啊,以后你烧给我吃好不好?”

“好。呃,不过……我不保证比蛮子烧得好。”

“什么?!天哪,我凤怀曦怎么这么命苦!”

“什么话?!老师有义务给学生做饭吗?将来你自己找个好媳妇做去。”

“才不!我就要老师,就要老师!呵呵呵呵,哎,老师,你别走啊……”

——“澜,你怎么还这么瘦啊?”

“嘎……”从回忆中惊起,这才发现一切都已换了时空。

龙袍下的手慢慢拂过他每一颗脊珠,带着暧昧的温柔,这次是怀曦在说着:“在宫里修养了这么久了都养不胖,摸起来像摸算盘珠子。”

焚风扑面,身后石栏却沁凉如冰,贴在上面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凉意。

身前的人却忽然停了手。“澜,我……”怀曦抬起了头来,痴痴望着他,“我少娶一个好不好?”

沐沧澜一怔,眼眶忽然有点酸痛。

少年望着他,有点委屈,有点恳求,亦有点辛酸:“我刚才看到那些女孩子,忽然就想起了刘良娣,她死得那么可怜,那么孤单……”

沐沧澜别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一如既往的不予理睬,每当他说起有关他俩感情的事来,怀曦自嘲的一笑,也不勉强,站起身来,道:“我去处理政务了。”说着便匆匆离去。

冰冷石栏上,一滴清泪,于无人知处悄悄滑落下来。

刘太妃头七一过,皇帝的婚事也就开始正式提到议程。充实后宫的人选已经由太皇太后亲自选定,皇帝孝顺,拿到名册看也不看,就道了句:“凭皇祖母作主。”轻飘飘一句话,却累得全宫上下乃至全国上下都忙碌起来。

宫里进出的人多了,也就不免是非也多,居然有流言风起,道纯孝皇后并非殉情而死,而是和其他陆续死去的燮阳帝宫嫔们一样,都是死于非命。蜚短流长虽无稽,却也引得即将进宫的秀女们惶惶不安,而她们又多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一时间,就连朝堂之上也有风传。

“哼,害怕就不要嫁进来。”怀曦面上冷冷一笑,心中却也不禁也升起些疑惑:父皇虽说陷身敌手,却毕竟还活着,马后此刻殉情未免草率。而不过四年,父皇的旧人居然都已死了个干净。一切如散珠,一经串起,就的确透着丝古怪。想着,他抬头,问面前肃立的人:“郑风如,你怎么看?”

昔日君前亦能嘻笑如常的人此时竟是凝立如玉,上头不问就绝不多发一言,平日在朝上朝下更是连笑容都少见。人都说自太傅沐沧澜退居深宫养伤之后,他这个次辅板起脸来,与张克化一文一武,倒是真成了秉持内阁的栋梁。于是,数月下来,以前时不时就要语出惊人、行止夺人的人如今倒只有一样被谓为奇观:除上朝外,一身白衣,绝无更换。听到怀曦问话,只淡淡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哦?这话倒也不错,不过……”怀曦心中已有打算,并不能为三言两语更改,“这样闹得人心惶惶也不是办法,你暗中去查一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陛下。”

“嗯。”怀曦信任的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雪舟法师还在慈宁宫?”

“是啊,他佛法精深,甚得太后倚重,平常最爱听他说法。”

“的确是个得道高僧啊。听说你也和他交情不错?”

郑风如终于透出一笑:“百无聊赖,此生所托已去,唯佛法能使心情平静。”

“风如……”怀曦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来,“朕……对不住你。”

“陛下这样说是要折死微臣。”郑风如摇头,“当时陛下也是有心无力。”

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怀曦面色渐沉:“朕,的确只是个挂名天子啊。”

郑风如沉定如水,一字一句道来:“依着规矩,陛下大婚之后便可亲政,一朝权在手便可把令来行,到那时,便没什么是由不得您的了。”

“唔。”怀曦不置可否,又问,“最近朝廷上如何?”

“自太傅病休后,的确乱了一阵子。”

“哦?”听得出来,皇帝的声音里有些不高兴。

郑风如便又补充:“不过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各部也已上了正轨。朝政上头,太傅虽说是不可或缺,但毕竟不过是一人而已,当真缺少了,大伙儿一道努努力,也总能补上。何况现在皇上年纪渐长,日益圣明,下头领会着您的意思办也就都能顺了,倒也并不再全盘依赖内阁首辅的票拟。太傅他也可以安心修养啦。”

说着说着,便见怀曦果然露出了笑意。郑风如不动声色,知道火候已到,多说无益。这权力之争由来就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先头是年纪还小,只恨不能将自己连带着那江山都交到那一人手里把持;现如今却因爱生恨,又恨不能将那人连带着江山都掌握到自己手里。困住那人之身不过困一时,困住那人之心却不知要耗几世,皇帝越急就越想抓权,而越想抓权就必定要生罅隙。小谢啊小谢——不禁暗中在袖里握紧了拳——原谅师兄在世上少时苟延残喘,待为你报了大仇,便立刻下来陪你。

正想着,只听殿外有人来报:南疆急件!

郑风如接过,眼睛一扫,立刻呈上:“陛下,鎏水失守!”

怀曦匆匆浏览一遍,将折子往地下一扔,就冲了出去。

郑风如看着他的背影,勾起的唇角不知是笑是泣。

“太傅,您身子还没好全忽,就先歇会儿吧,待会儿再画也来得及。”朝阳殿里,胡福边研磨,边苦劝那伏案作画的人。

“不碍的,待会儿陛下回来就画不成了。”沐沧澜头也不抬,伏在偌大卷轴之上,一笔笔勾勒开去。

“怎么就画不成呢?”

沐沧澜终于笔下一顿,流露淡淡一笑:“还不是跟你一个理由。”眉间难得竟见丝丝暖意。

“那也是皇上担心太傅身体啊。”胡福忍不住叹气,自散功解毒之后,沐沧澜的脸色便未有过一时红润,身形更是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先前是连路都走不了,而好不容易养到现在,虽说行动无碍了,却也还是风吹就倒般的清癯。

正胡思乱想,忽听沐沧澜道:“快,快帮我收起来。”

“怎么?”

“好像是陛下……”

沐沧澜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得那巍巍天阶铿锵作响,全天下也只有一人敢在这深宫大内如此放肆迈步。胡福知道厉害,忙帮着将卷轴卷起,叫小太监抬到后面。

怀曦进门,余光正好瞥见几个小太监似乎搬了什么东西避着他退了出去,刚要询问,却见沐沧澜正要行礼:“陛下。”

“免了。”他忙道,眸光一转,看见他手里拿着管笔,案上却是连张纸片都没有,不由就拧了眉峰,“太傅在忙什么?”

寝宫之内倒是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沐沧澜竟是一愣方缓过神来,回答:“没忙什么,信手涂鸦而已。”

“哦?”怀曦的目光扫过干干净净的桌面,“那怎不见大作?”

沐沧澜听出他弦外有音,索性沉默。

得不到回答的人忽然就暴跳:“我知道你在忙什么,在‘涂鸦’什么,自然是这社稷万民,大好河山!”

他抬睫望着自己自小以江山社稷托付的学生,苦笑反问:“陛下此言何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一国之君,陛下难道对这些还有所疑问?”

怀曦喉里血气翻腾,亦反问过去:“站在你面前的难道只是一国之君?”

“微臣不明白。”

怀曦一把拉开桌案,直冲到他面前:“如果我不是皇帝呢,你还会这样对我吗?你会看我一眼吗?你眼里除了江山社稷,到底有没有我凤怀曦?!我除了是皇帝,还是你的曦儿啊!你心里到底是把我看成你的什么人?是不是如果不是我姓凤,你就还会去对别人这么好,什么凤东儿、凤北儿、凤南儿!”压抑了许久的话,就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皇上?!”自沐沧澜重伤以来,怀曦待他都是小心翼翼,温柔呵护,沐沧澜虽一直冷淡,但两人这些天来倒也还算平静,怎么今天怀曦如此一反常态?等胡福反应过来,想来阻止,却已晚了一步。

只见皇帝已将那人推倒在了桌案上。想是手劲过大,那人吃痛的皱了眉。然而,泪,却从按住他的人眼中流了下来。

怀曦撕开了那素色前襟,清淡如莲的幽香萦绕而来。他的火热陷在这片清冷里,世上已没有比这更紧的熨贴,却为何有隔着天涯之感?手底下就像抱着一捧雪、一瓣花,攥得再用力手里也都是轻飘飘的,而再热了又担心会融化,但就是不敢松,生怕一松手,那雪花便会随风而化。

“澜,你告诉我,你回答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当好皇帝我就当;你让我韬光养晦我就忍;你说要巡游天下,我再舍不得也放你走;你不让我派瞿濯英去南泗,我就收回成命出尔反尔;你让我成亲大婚,好,我也成!可是现在,鎏水失守,国土沦丧,朝廷颜面丢尽!我对你全心全意,可我又得到了什么?!是国家,还是你?!你说啊,你说话啊!”嘶吼着,他一口咬在那玉石光洁的肩膀,他清晰的感觉到那人的抽搐,却始终得不到回答。

“陛下……太傅……”胡福见了血红,急忙扑通跪下,拼命磕头,“太傅,求求您了,您就说句话吧!”

沐沧澜仰首,望着雕龙刻凤的头顶——从几时起的,已再见不到那高远清朗的天空,而只有无动于衷的华丽顶穹?看着看着,他轻轻的笑了起来,终于开了口:“我说了,陛下就会停下来吗?”

怀曦一怔,满口血腥。

是啊,他停不下来,他的确停不下来!自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中了蛊毒,爱得深得恨不得互为血肉,最终却发现原来只是自己割肉饲蛊,养大那嗜心吸血的致命毒虫。

“哈哈哈哈哈……”终于再忍不住狂笑,他起身,大步离开。

“太傅!”胡福忙抢上前去扶起那倾倒案上的人。

沐沧澜捂着左肩,望着殿外,神色中有着不自知的茫然。

“快拿纱布来给太傅包扎。”胡福急忙吩咐下去。

却听沐沧澜又补充了句;“把卷轴也拿上来吧。”

“太傅?”

沐沧澜回眸看着空落落的朝阳殿,笑了一下:“放心吧,今天陛下不会过来了。”

胡福看见一丝伤感从他眼底滑过,刹那不见。

怀曦憋了一口气,风一般又冲回议事的勤政殿,一抬眼,却见一白影——“郑风如,你怎么还在?”

郑风如居然淡淡笑了笑:“陛下没让臣走啊。”

“啊……”怀曦看见他一身白衣,想起来先前是自己悄悄将他招进宫来商量事情,可刚才居然将他丢下了就走,不由有点愧疚,忙道,“你回去吧。”

郑风如仍带着微笑,走向他,摇头:“陛下话还没说完呢,臣怎么能走?”

移步间,怀曦忽闻到股淡淡幽香,清远迷蒙,近了却又无迹可循。天气太热,靠近间能感到彼此年轻的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热浪,温暖到微醺,怀曦竟有点恍惚:已有多久,自己没有人这样等待?

郑风如看着他,眸子纯黑,话语坦率:“陛下是在为南疆的事情担心吧?鎏水失守是大事,一定要调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便由谁担。”

“你是说云如海?”皇帝沉吟,有些犹豫,“可他的专阃之权乃是太傅让给的,太傅对他很是信任,要是追究起来,恐怕……”

白衣青年冷笑,挑起长翎一般的柳眉:“难道太傅就永远不会出错了?”

皇帝在那一笑里依稀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剑光,不由一怔:“你……”

郑风如抬首,深深望进天子深渊般的凤眸:“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天子的双拳在袖里紧握起来。

郑风如眸光一扫而过,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恭敬呈上:“请陛下预览:这是钦天监和礼部选拟的大婚的几个吉日,备陛下挑选。”

怀曦接过那奏折,紧握,半晌才沉沉说了句:“就这天吧。”

郑风如不意外他选择的是离得最近的一天。

只听怀曦问:“来得及准备吗?”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既敢把这日子写下来,就是敢做得到。”

“好。”怀曦眸光一寒,让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天威决断。

郑风如不由心生感叹,掀袍跪地,道:“臣愿肝脑涂地辅佐陛下,愿陛下早日乾坤独断、宏图一展!”

“好,好啊。”同样年轻的天子不禁听得心潮澎湃,竟亲伸手来扶他起身。

触手间掌下柔软,洁白丝缎如云缕轻轻滑过少年指尖,清浅暗香中,年轻的辅臣抬眸,工笔描画的眉目恍似一朵娇羞的清莲:“陛下……”

“嗯?”他不知他为何唤他,更不知自己为何有些慌乱。

冰玉样的手指顺势搭上他搀扶的双腕,带着这夏日里难得的清凉,臣子仰视着他,眼波如水:“臣谢陛下信任。”

他来不及缩回手,反被握住,白衣缱绻的人儿半跪凝望着他,让人想起细雨微烟中的弄色嫣然,仿佛幻影自脑海中跳脱,时光如人愿奔流倒转,一场烟雨朦胧,他亦有幸,见到那春风化雨的一枝梨白——郑风如望着天子愈见迷蒙的眼,笑得愈加温雅宁定:“陛下,近来有很多人说:臣越来越像太傅年轻时的样子……”

话没说完,果然双腕就被狠狠反握——皇帝的双手像是两把滚烫的锁,他被他带得往前一冲,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少年腾起的欲望。

呵呵,他在心底轻笑了起来,余光悄悄瞥眼殿外——那真正的始作俑者——对不起啊,太傅。被仇恨焚烧的心上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他收回了双臂,诱导着那双紧锁的手,将自己送入了皇帝的怀中……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竟已落山。

一个人站在那里,淡青色的长衫在焚风中轻轻飘动,镀了夕阳,染了暮色,似真似幻。清癯的身影半扶着殿门,几可见骨的身形仿佛随时都会在风中消散,然而却又清晰的能让人感到一种清冷和孤傲,如青竹,宁折而不弯。

夏日的风那么热,然而见到这影子,却让人心里一阵阵的发寒。

不只是因畏惧,更是因种从未见到过的清寒——

凄清、落寞、冷淡、疲惫、悲伤……人说不出确切的形容,只是直觉自己若再不有所动作,便会被这莫名的心痛给掩埋,于是,他忙扯着嗓子叫道:“奴才叩见太傅——”

殿里纠缠的双影骤然分开,怀曦急忙转身,失声道:“澜?!”

心像被这称呼刺了一下,沐沧澜扶着门框的手疏忽一紧,下意识的别过了头,不去注意少年凌乱的衣衫。

怀曦自解事以来,其实还并未真正尝过欲仙欲死之滋味,方才被郑风如这高手略一撩拨,这才恍然有些了解了情欲之甜蜜缱绻,一时把握不住,不由被带得有些昏昏沉沉,压根抗拒不得,经不住就要将对方揽在怀内,听由摆布,却忽然听到门口内侍一声高呼,这才醒过神来,知道自己差点犯错。正要解释,见了沐沧澜神情,却又愣住:“……澜?”

沐沧澜的眼睛随声回转,然而眸光却全不在这边,仿佛眼前有个虚无缥缈之处,尽能将他眸中流露的所有苍凉、清冷、凄寒一一掩埋——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让人只要看一眼,就整个心都战栗起来。

沐沧澜终在怀曦第三次出声唤他之前,转过了身去。

“澜!”怀曦再顾不得什么身上狼狈,追到门口,却见那一抹青影淡然拂过九十九级玉阶,融入那暮色四合,如一道浅浅的水痕,刹那消失不见……

手停在半空,直到墨滴滴上了雪白纸面。

“太傅?”旁边的胡福忍不住出言提醒。

“啊……”沐沧澜这才醒过神来,连忙提笔,但笔下已然晕了一小片,像一瓣墨染的莲,正好飘落在图中的泗水之上,仿佛要一同奔涌向那远方的沧海。

“太傅,要是累了就先歇歇吧。今儿画得不顺,就明天再来。”胡福劝道。

他看看旁边废弃的纸张——这已经是第五张了,手指紧紧的握住了笔管,又一次提笔,却还是下笔空空,反倒是一句诗句渐渐浮出脑海,水落石现——“一片伤心画不成”,沐沧澜手一颤,终于放下笔来。

奇怪,明明记得很清楚泗水的位置、形貌,还有鎏水的地形,可为什么落笔却总是那么的困难?从画第一张开始,脑子里就不断出现些纷乱念头,在浪费了两张纸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找怀曦解释:鎏水失守只是表面败退,只要巧妙的借助地利,便可以反败为胜。却不料竟遭遇方才的一幕,未能解忧,反更添愁。

心绪纵横。

于是,一直伴随在旁的老内侍发现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向了门外。

殿门外,只有空****的庭院,挂着清莹莹的一轮皓月。

原来,竟已然夜深。

偌大深宫除了偶尔一两声夏虫低鸣,再无半点声响。

沐沧澜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光洁的青砖地上一寸一寸的拉长。

空寂的寝宫却仍是这般空落寒凉。

“太傅,别等啦……”只听胡福说道。

等?居然连别人都看出来了,自己却为何没注意到:一直是在注意着到底是谁的影子?从九十九级玉阶上拾级而下,迤逦过九十九折的宫廊,再九十九重的飞檐斗角,却一直只有孤单单的一条……原来,独自踏入这空旷寝宫的时候,猛一回首是因期待,而随后的再一低头是为掩饰那空落的惘然。

第一次,没听见笃笃跟随的脚步声;第一次,没有人上来紧攥着自己衣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蓦然意识到:有什么,也会离开,也会消散。

忽然想起少年不久前说的话来:有什么,以为是永远不变的,原来不知不觉的竟然就会不在。

冷冰冰的,如同谶言。

胸膛里突然被种东西填满,分不清这团软绵绵的是酸涩,是失落,还是不堪。那感觉真像是少年时候,和师兄们相约,每人都写了心底宏图大愿埋在一棵树下,约好了十年后再回山挖开,看看各自的都有没有实现。当时说得那般笃定,仿佛十年之期不过是眨眼工夫,转瞬就到眼前。然而当真光阴荏苒,人到中年,自己真又回去埋愿之处,却只看见郁郁葱葱的一片树林,早分不清哪里是埋藏所在。而其他人,没有一个回来。就那样一直站着站着,直到那一天过去,发上沾满了已属于第二天的晨露,才知道:当初的梦想,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约定——

原来,人生一个拐弯,就可以是沧海桑田。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会永远原地等待。

沐沧澜闭上了眼睛,全身的力量仿佛是一下子给抽空,再无力抵御汹涌而来的疲倦。

“太傅,今晚还是您先歇着吧。”听得胡福又劝,边说边来扶他起身。

沐沧澜睁开眼,却未走向床榻,而是在一旁的贵妃靠上倚坐下来,一手支着太阳穴,星眸半掩。视线有些模糊,对面明黄枕衾,这头御案青灯,哪一样映在眼底都是一样泛着残照孤光,原来竟已习惯了那些漫漫长夜:睁开眼默默注视着御案后埋头批改奏折的少年,陪他一起燃尽那袅袅烛焰,不知不觉中同看那第一缕晨光——在他目光不能及的明黄帐后。

而今天,这焚夏的夜为何这般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