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内,气氛有些微妙。外面下着大雨,玻璃窗外挂着凌乱的水痕,俞楚辞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心事重重。

沈时猜到怎么回事,他很识趣地先去洗澡。俞楚辞见沈时走进浴室,犹豫片刻,从口袋拿出俞楚柠的手机开了机,果然又有周远的新留言,他打开微信,写写删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回。

二十分钟后,沈时洗完澡出来。

俞楚辞起身去洗澡,他思虑太重,刚到浴室门口,就开始脱上衣。

“你干什么!”沈时急喊一声。

“啊?”俞楚辞被沈时吓了一跳,“我……洗澡啊。”

“去浴室再脱。”沈时脸色很不自然。

“哦哦。”俞楚辞是考虑浴室太小,怕衣服打湿,才想着先脱下来放外面。这个沈时,之前不是都一起泡过温泉么?当初还嫌自己不够大方自然,现在怎么反倒扭捏了起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总裁心也不遑多让。

俞楚辞洗完澡出来时,沈时已经睡下,被单一直盖到胸口。不过他与其说是在睡觉,不如说在躺尸,而且躺得非常规矩、并僵硬。

俞楚辞翻身上床,拉上被单,伸手揿灭床头灯。

俞楚辞刚闭眼,忽然想起什么,他侧身一看,果然,另一张**的沈时已经把被子兜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球。

——对了,沈总对黑暗环境过敏……

俞楚辞赶紧伸手打开床头灯。

一瞬间,沈时的身体立马舒展开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两秒后,他还翻身过来,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怎么?还不睡。”

俞楚辞想笑,努力忍住不拆穿,“我不习惯关灯,开着灯睡吧。”

沈时厚着脸皮,一脸平静,“你都多大了,还怕黑?”

俞楚辞内心翻白眼:沈总,看在你给我发工资的份上我才给你台阶下,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没有,睡酒店最好别关灯。”俞楚辞坏心眼上来了,决定逗一逗沈时,“你不知道吗?酒店这地方不干净的,有些房间死过人的,我有一次啊在外面睡酒店,半夜忽然觉得冷,伸手拉被子却拉不动,我迷迷糊糊回头一看……”

俞楚辞故意停下来,声音也变得幽微,沈时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脸上还在强装镇定。

俞楚辞忽然抬高声音,“一个白衣女人就站在我床尾,压着我的床单,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没有手……”

“啊!”沈时大喊一声,一脚把被子踢出好远,一张脸泛白。

“沈总你怎么啦?没事吧你?”俞楚辞故意问,心中很是得意。

“没、没事,腿、腿抽筋……”沈时重新拉上被子,翻身过去,“我困了,睡吧。”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怕就别关灯了,晚安。”

“谢谢沈总,晚安。”俞楚辞朝沈时的背做了个鬼脸,真是死鸭子是嘴硬。

两人睡下。

俞楚辞闭上眼,不时能听到沈时那边传来细微的摩挲声。渐渐的,摩挲声的频率降低了,劳累一天的困意终于淹没了俞楚辞,他入睡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俞楚辞梦见了周远。

梦里接着动物园的约会,俞楚柠跟周远没遇到野猪,顺利去了水族馆,两人坐在热闹的观众席上看海豚表演。一只海豚在水面跳跃,转圈,顶皮球。忽然,那只海豚张口说话了:“她是男的!”

俞楚柠知道海豚在说她,她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俞楚辞。她再次抬头,发现周远正冷冷地盯着他,不仅如此,四周的游客也全都站起来,用一种冰冷而厌恶的目光审视他。

“为什么骗我?”周远厉声质问。

“对不起对不起……”俞楚柠一边哭一边解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个骗子!”周远大喊。

紧接着,所有人都加入这场讨伐,他们指着俞楚柠,面目愤怒:“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俞楚辞从梦中惊醒。

夜已深,床头灯不知何时关闭,房间漆黑一片。俞楚辞还有些恍惚,一道闪电穿透了窗帘,在瞬间勾勒出房间惨淡的轮廓,接着,滚滚雷声压过来。

俞楚辞艰难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开灯,房间却没亮。

难道是停电了?

停电的话,沈时岂不是会害怕?

俞楚辞一个激灵,瞌睡顿消,他看向一旁的床——沈时不见了!

三小时前。

尽管开着灯,沈时依然睡不着。

以前,在沈时眼中俞楚辞只是单纯的同性朋友,可如今沈时什么都知道了,再共处一室,实在很难做到自如,沈时的思绪飘远,不禁回想起之前跟俞楚辞同居的时日,想起自己不太检点的一幕幕,尴尬得头皮都要掀开。

好不容易消灭掉尴尬,沈时又开始担心自己入睡会发出不雅的声音。他曾在威廉的诊疗室入睡过,威廉说他睡着后不会打鼾,但他看起来很疲劳,鼻息很重。要是今晚自己的鼻息搅得俞楚辞休息不好,会不会太掉分。

沈时辗转反侧,直到确认俞楚辞呼吸匀称地入睡后他才松了口气。沈时悄悄翻身,认真打量俞楚辞的侧颜,干净清秀,眉心微微皱起,睫毛在眼皮的抖动下轻微的扇动。

似乎睡得不甚安稳,那不甚安稳的样子里,沈时看到了几分俞楚柠的影子。

沈时失了神,想伸手去抚弄他的发丝予以慰藉,希望他一梦无忧。但却在关键时候收回手,刚刚的念头让沈时顿住,他似乎从来不曾这么小心翼翼过。

他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重新平躺,闭上双眼。不知过去多久,睡意姗姗来迟。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道闷雷将沈时吵醒了。

沈时下意识地翻身,刚打算继续睡,又是一阵滚雷,迷糊中,对光十分敏感的沈时顿感不对劲。

沈时飞快地睁眼:漆黑一片!

沈时心中暗骂:好死不死,偏偏这时候停电!黑暗犹如某种过敏源,飞快浸入沈时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他开始呼吸急促。

沈时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护身符”。沈时每次出差,都会带上他的兔子玩偶,且客房必须有浴缸,这样万一遇上停电——尽管概率极小,他就可以靠着兔子玩偶和浴缸,勉强渡过。

可今晚临时换房,他的行李还在原客房,兔子玩偶不在身边。且不说沈时能不能撑到敲响周远的房门拿到他的兔子然后钻进浴缸,就算成功,他那窝囊不堪的一幕恐怕也要被周远全程目睹。

沈时别无选择——只能硬抗。

他双手攥紧床单,试着深呼吸并告诉自己:或者这就是老天爷赐予我克服心魔的契机,沈时,加油,你一定能战胜……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沈时浑身战栗,恐惧深入骨髓,最后一丝理智也全面溃散,他抓起被单,冲进浴室。

三小时后。

“沈总?”俞楚辞下床,手机打开,借着微弱的光亮四处寻找。很快,她发现磨砂玻璃隔间的浴室内有一团身影。

俞楚辞深呼吸,光着脚推开浴室门。

俞楚辞吃了一惊,沈时裹在被子里,瑟缩在浴室的墙角,他满脸惊惧,瞳孔放大,脸色死灰,额头直冒冷汗,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俞楚辞早知道沈时怕黑,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一时间也慌了神。

“沈总,你……不要紧吧……”俞楚辞走上前,把手放到沈时的肩上。

沈时的身体很冷,他眼神魔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身边有人,他用力推开俞楚辞,大喊大叫:“我会听话!不要……”

“是我!俞楚辞……你别怕!”俞楚辞试着安抚沈时,沈时却越发痛苦跟害怕,“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跑了……我会听话……不要……”

沈时抱住自己,不停地摇着头,毫无理智地失声哭泣。俞楚辞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他的恐慌、无助跟绝望。

沈时还在猛烈挣扎,俞楚辞一咬牙,上前将沈时拥入怀:“不怕啊,你安全了!不会有人伤害你!”

“兔子……”沈时抓住俞楚辞,“兔子……我的兔子……”

俞楚辞一愣,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在密室的暗道里,进入解离状态的沈时也在喊着“兔子”。

什么兔子?

难道是之前在沈时行李箱里看到的那只兔子?可现在上哪去找啊,俞楚辞无奈,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兔子在兔子在!别怕啊,马上给你!”俞楚辞松开沈时,一伸手摸到一条薄毛巾。俞楚辞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用酒店毛巾折小动物的视频,还特意学了两个,情况紧急,他手忙脚乱地折起来。

俞楚辞很快折了出来,但只有一只耳朵。

“来!你的兔子!”俞楚辞把单耳兔塞给沈时。

沈时只看了一眼,就用手打开:“不是……不是我的兔子……”

“好好好!还有一只,马上啊……”

看起来都吓傻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难伺候。俞楚辞硬着头皮又折了几次,总算成功了。他开心地晃着兔子,“看!你的兔子。”

沈时还是摇头,身体哆嗦:“不是……不是这只……”

“就是这只!真的!”俞楚辞哄小孩一样,把它一股脑塞进沈时的手中。

沈时终于试着慢慢接受,他双手抓着兔子,放在自己胸口,身体再次蜷缩成一团。

俞楚辞见情况好转,总算松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又隔着被单把沈时拥在怀中。他一手轻抚着沈时的背,一手摸他的头,像是母亲安抚胆小的孩子,“没事了啊,有兔子在,没人能伤害你,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俞楚辞想了想,声音轻柔地唱起儿歌《两只老虎》,还即兴发挥,改了下歌词:“两只兔子,两只兔子,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是个男孩,一只是个女孩,真奇怪,真奇怪……”

唱着唱着,俞楚辞自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忽然又有点想哭。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自己跟身边这个身价八亿的总裁,究竟谁更惨。

屋外雷鸣大雨,屋内漆黑一片,冰冷而狭小的浴室里,两个同样孤独并残破不堪的灵魂相拥着,渡过这漫长黑夜。

沈时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他躺在酒店**,盖着空调被,之前零碎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中拼凑出了大概。

而这个“大概”的后劲颇足,沈时立马瞌睡全无,猛地翻身坐起。他歪头一看,俞楚辞不见了,**干干净净,被子枕头都已经复原,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

沈时低头,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一只用毛巾叠好的丑巴巴的兔子。

沈时看着那只兔子,久久出神。

然后,他笑了,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跟拨云见日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