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分,沈时和俞楚辞并肩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边喝啤酒边吃烤翅,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玩“分手厨房”。

烤翅是沈时去厨房用烤箱现烤的,沈时虽然对自己严格要求,但一个月会破例一次,在晚上喝啤酒吃炸鸡,一般都是有好事发生。

今晚,他的心情就不错。

沈时朋友不多,何遇算一个,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合作伙伴,而且他的性格总是更像一个兄长。

俞楚辞不一样,俞楚辞虽然小他四岁,但跟他相处的这几天,彼此非常的默契和对等,更像朋友。

也正因此,搓澡的时候,他才会讲自己的爷爷的事。说完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跟俞楚辞认识才一个月,对他的信任却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莫非这就是古人说的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上菜!快点!3号桌的客人要生气了!”沈时即便玩游戏也喜欢发号施令。

“马上马上,在切洋葱……”俞楚辞嘴里咬着一根鸡翅,手上的操作也没停。

这时,沈时的手机响起。

沈时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垮下来。他丢下游戏手柄,拿着手机走远了。俞楚辞这边失去搭档,很快就game over。

“我说过这事没什么好谈的!”沈时的声音忽然拔高,俞楚辞吓了一跳,嘴里的鸡翅都忘了嚼,他回头,看到落地窗前站着的沈时,言辞激动,“够了!不要再逼我!”

沈时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失控无措地摸着后脖颈。

俞楚辞看着沈时矗立在窗前的背影,很是讶异,原来身价八亿的有钱人也不是事事顺心。

很快,沈时平复好情绪。

他走回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在沙发,拿起手柄,“继续?”

“不玩了。”俞楚辞干笑,“我手残,玩不好。”

沈时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小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沈总……”

沈时大手一挥,“别劝我,今晚好不容易破例,我要喝个痛快。”

“不是……你喝的是我的那瓶。”

沈时尴尬地愣住,旋即拿起一瓶新的,“来,陪我喝。”

“发生什么事了吗?”俞楚辞还是问出了口,沈时现在满脸写着“我很不爽”,哪怕他只是个房客,也该礼貌性地表示关心。

“没什么。”

“哦,那就好。”俞楚辞松了口气,如果沈时真要跟他倾吐什么,他没有自信能够应付,毕竟他们是两个阶层的人,悲喜并不相通。

谁知沈时晃着酒瓶,都没怎么犹豫,就大方地坦白了:“刚是我爸。”

“哦。”

“他想逼我回瑞士。”沈时停顿了一下,随后说道:“结婚。”

“什么……结婚?!”

俞楚辞有点懵,信息量太大,他得好好捋一捋。

“那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家族联姻,还是包办的那种。”沈时叹气,无奈又无力地一头向后倒在沙发上。

俞楚辞忍不住笑了。堂堂八亿总裁,竟然也会被催婚,这是他没想到的。

“很好笑吗?”沈时起身,生无可恋地看着俞楚辞。

俞楚辞赶紧收起笑:“一般好笑吧,就是没想到这种事,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太阳底下无新事。”沈时自嘲地笑了,“为这破事,我回国躲了六年,还是不肯放过我。”

沈时又喝下一大口酒,“在我爸眼里,我根本不是他的儿子,我只是一个为了继承和守住他资产而存在的工具人,我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按照他的意志,努力成为合格的工具人。懂?”

“不懂。”俞楚辞费劲地挠头,这种跨越阶层的烦恼距离他大概有十万光年,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下辈子说不定。

“无所谓。”沈时继续喝啤酒,“反正我已经决定一个人生活。”

“一直吗?”俞楚辞忍不住问。

“一直。”

“不会感觉孤独吗?”

“生命的本质就是孤独。”沈时很平静。

“所以生命的意义在于抵抗孤独。”俞楚辞据理力争。

沈时微微一惊,看向身旁的俞楚辞。不亏是作家,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无言以对。

俞楚辞喝了一口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其实,还挺怕孤独的。”

“完全看不出。”沈时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他们是一类人。

“为什么?”

“非要说的话,”沈时认真端详俞楚辞的脸,“你的眼神,总透着一种拥抱孤独的决绝。”

“是吗?”

俞楚辞攥紧手中的啤酒瓶:“可能因为我每天都在练习吧。”

“练习?”

“因为我以后,大概率是要一个人孤独终老的,所以在为此做准备。其实我很喜欢一群好朋友大家混在一起,还想能找一个既是朋友也是恋人的另一半,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炸鸡,夏天看《老友记》,冬天看《请回答1988》……”俞楚辞讪讪一笑,“时常会这么想,但也只是想想。”

俞楚辞回过头,发现沈时正认真地看着他。

俞楚辞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扯远了,喝酒。”

沈时有点恍惚,他看着俞楚辞的脸,目睹他畅谈理想生活时,眼睛里突然出现的光彩逐渐黯淡。沈时突然想起俞楚柠,似乎记忆中,俞楚柠也有过这样矛盾的眼神,很奇怪,他一直无法把俞楚柠跟眼前的俞楚辞联系起来,但刚刚的瞬间,沈时很肯定他俩是亲兄妹。

沈时举起酒杯:“来,干杯。”

“干杯。”

“敬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万岁!”

……

俞楚柠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某个阳光大好的清晨,她从病**醒来,旁边守着老俞,一旁还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医生操着流利的汉语开心地告诉俞楚柠,基因手术非常成功,她的性别已经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变身成男人了。

她开心地抓着医生的肩,激动地摇晃:“真的吗?”

医生说:“当然是真的。”

俞楚柠还是难以置信,继续摇晃医生:“真的吗真的吗?”

这时,医生的脸忽然变成了沈时。

俞楚辞“啊”的一声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上午十点,窗外大亮,俞楚辞正睡在客房的大**,他的身上还半躺半压着一个男人,正是沈时。

沈时的脸几乎贴着俞楚辞的脸,他呼吸匀称,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俞楚辞后脑勺传来阵痛,他努力回忆昨晚,只依稀记得两人喝了很多酒,俞楚辞酒量浅,先醉倒在沙发上,沈时也半斤八两,但他坚持搀扶着俞楚辞,要把他送到**睡。

刚把不省人事的俞楚辞扶上床,沈时也跟着两眼一黑,断了片。

俞楚辞想要推开压住自己的沈时,却发现沈时比想象中的要沉。忽然,他意识到不对,不是沈时变沉了,是自己的力气变小了!

莫非……

“啊……”俞楚辞轻轻发出声音,很好,是“妹妹”俞楚柠的声音!

苍天啊!为什么又提前了!

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抽身。

俞楚柠深吸一口气,缩回双手,拖住沈时的前胸,用力将他撑起,然后一点点挪动身体。很好,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这时,沈时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两人的脸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四目相对。

俞楚柠一惊,双臂的力气瞬间消失,沈时只觉得胸膛下一空,他整个人失重,重新扑向俞楚柠。沈时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任由身体下坠。

然后……

沈时的唇印在了俞楚柠的唇上。

沈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一定是梦。

一秒后,沈时迅速清醒,从俞楚柠身上弹开,“噗通”一声滚到床下。由于动作太大,他磕到膝盖,痛得咬牙切齿。

他崴着脚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屋外走,结果祸不单行,小脚拇指又嗑到了床脚。

“啊啊——”

俞楚柠静躺在**,耳边是沈时摧肝裂胆的哀嚎声,她的心十分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人生之后的自暴自弃。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啊,你行行好,带我走吧。

“俞!楚!柠!”沈时也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他忍着脚上的剧痛,颤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

俞楚柠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逻辑不重要,但气势绝不能输。

俞楚辞挺尸一样“刷”的一声从**坐起,她指着沈时,声如洪钟气势逼人:“我为什么会在这!你还不清楚吗!”

“我?”沈时一下蒙了。

“你给我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会在这!”俞楚辞咄咄逼人。

沈时吓坏了,他踉跄后退到了墙角。他努力回想昨晚的事,只记得跟俞楚辞喝了很多酒,后面就什么都忘了。

“我……”沈时指着自己的脸,又指了指俞楚柠的脸:“你……”

“继续说。”俞楚柠一脸兴师问罪,实际内心慌得不行。

“我们……”沈时要哭了:“睡了?”

“……”俞楚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但一转念,这的确是最合理的推论。她顺水推舟,“不然呢!”

“不对不对不对……”沈时的理智一点点回归,他扶着额,“都醉得不省人事了,绝不可能乱搞,这又不是言情小说。”

俞楚柠大感不妙:完了,糊弄不过去了。

“等下,你哥在哪?”沈时脑子逐渐清醒,目光也变得锐利:“你怎么会跑来我家?怎么还穿着你哥的衣服?”

“沈时!”

屋外的客厅方向,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沈时顿时脸色大变:糟了!

“谁?”俞楚柠问。

“我未婚妻。”沈时脸色死灰。

“啊?”俞楚柠蒙了,这又是什么神展开啊!

“昨天我爸说她回国了……该死!一定是何遇告诉她我的住址,还给了她钥匙……”沈时赶紧上前关上房门,“快,找地方躲起来。”

“哦。”俞楚柠顾不上多想,打开衣柜门就要往里钻,随即她又觉得不对劲:“不对啊沈总,我怎么感觉变成了捉奸现场……”

“不管了先进去!”沈时一把将俞楚柠推进去,重重关上柜门。

刚关上,房门就被人推开,四五个年轻人冲进房间,他们手拿着礼花筒,对着沈时释放,顿时金色彩纸漫天飞舞。

“surprise!”

沈时人傻了,这又是哪一出。

几个年轻人有的手捧玫瑰,有的举着手机在录像,他们自动让开路,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慢慢走出来,她身着一身小香最新款的套装,脸上是时下最流行的宿醉妆,额前的发丝凌乱,脸色绯红,眼神迷离,一看就醉得不轻。

“Lisa?你怎么来了。”沈时假装吃惊。

“先别管这个。沈时,我有话对你说。”Lisa冲沈时笑。

沈时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刚醒,有什么事出去说。”

“不行!”Lisa拦住沈时,“就现在!就在这,在我好朋友的见证下……”

“你喝了多少?”沈时冰冷冷地问。

“没、没多少……一点点。”Lisa每到一个城市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吧街,lisa有一句狗屁名言:一座城市的灵魂藏在它的酒吧街。昨天自然也不例外,她刚下飞机就约了星城的朋友喝酒,一直喝到天亮,并在几个朋友的怂恿下决定跟沈时求婚。

这会Lisa的酒劲正大着,她一把抓住沈时的双肩,“沈时!别反抗了,嫁给……不是,娶我吧!我们结婚!”

“别闹。”沈时推开她,“酒醒了再跟我说话。”

“不!我是认真的!”Lisa颤颤巍巍地从铂金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你看……这是我……”

“我不看。”

Lisa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枚钻戒:“我们俩……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梁山伯与茱丽叶……”

沈时直翻白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求婚台词。

“沈时!别跟你爸赌气了,胳膊怎么可能拧得过大腿啊!我们结婚吧。”

“我说多少次了,这不是赌气,我都不爱你,我怎么跟你结婚!”

Lisa歪着脑袋,眼皮有些沉重地眨了眨,她似乎在思考,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酒醉放空。

“没事……你不爱我、你用不着爱我!”说着,Lisa忽然单膝跪下:“那也请跟我结婚吧!得不到你的灵魂跟身体,也没有关系……只求上你家户口本……”

“结婚!结婚!”

“答应她!”

“在一起!在一起!”身后的朋友们开始起哄,有女生竟然在抹泪——沈时很想问问这女生是不是假酒喝多了,这到底有什么好感动的?!

衣柜中的俞楚柠全程惊呆,这就是豪门之间的爱情吗!虽然看不太懂,但她大受震撼,甚至也有一些感动。俞楚柠一感动鼻子就有点酸,鼻子一酸就想打喷嚏。不行,必须忍住……现在可是求婚现场啊!

沈时的神经要崩溃了,“Lisa,我现在够乱了,你别再添乱行吗?”

“我没添乱!我认真的!沈时,我们为什么不能结婚啊?”Lisa大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不婚主义!”沈时也大喊。

“沈时……”Lisa眼泪汪汪,“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你是不是……”

“我不是!”

“你怎么证明?”

“我要怎么证明!我为什么要证明!”沈时好气又好笑,“难道让我随便找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证明给你看……”

“阿嚏!”

俞楚柠一个喷嚏,从衣柜中滚出来。

沈时回过头,人傻了。

lisa和众人也纷纷傻眼。

俞楚柠缓缓站起来,拉了拉身上宽大的男性衣服,遮住光溜溜的肩膀,又撩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努力朝房间里的众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嗨,我叫不三不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