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救治及时,老俞术后恢复得很好,没落下什么后遗症。

住院期间,俞楚辞悉心照料了一周,之后又换成“妹妹”俞楚柠来照顾了几天。俞楚柠第一次去老俞的病房时,老俞的几个病友都夸老俞找了一个好儿媳,跟他儿子很有夫妻相。

老俞听后哈哈大笑,也不解释。

出院当天正好是六一儿童节,这几天气温接连升高,空气中,弥漫着呼之欲出的夏的味道。老俞出院时,给忙前忙后的俞楚柠买了一根雪糕,就像小时候那样。

俞楚柠一改往常的抠门,爽利地接过雪糕一口咬下,开心地挽着老俞的手回家。

“真好”。俞楚柠看着手里的雪糕,在心里感叹,原来不用事事数着口袋里的钱过日子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如今她签约了,收入增加,不仅如此,她还斥巨款给老俞买了一大堆医生指定的保健品,眼都没眨一下。钱真是好东西呀,尤其对于她这种没钱的人来说。

“爸,别走了。”医院外的路边,俞楚柠喊住老俞:“咱们打车回家!”

“打什么车啊!”老俞挥手,“前面就是车站。”

“你刚出院,医生说了要多休息。”

“哎呀,就这几步路还能把我累着?打车费多贵啊,都够爸给你做一顿糖醋排骨了。”

父女俩争执不下时,一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在老俞身旁停下。车窗缓缓摇下,里面是沈时彬彬有礼的笑脸:“叔叔,我送您一程?”

“你……”俞楚柠手上还拿着雪糕,“你怎么在这?”

“路过。”沈时面不改色,其实他特意找主治医生打听了老俞的出院时间,专程掐点出现的。

“不用了不用了,这多麻烦。”老俞推辞。

“不麻烦,我正好要去你家拜访楚辞。”沈时说。

“啊这……”老俞紧张起来,“我儿子今天恐怕……”

“爸,上车吧。”俞楚柠给老俞使了个“交给我”的眼色,便大方地拉开车门,进到副驾驶,她朝沈时一鞠躬:“阿里嘎多,谢谢沈总。”

“不客……”沈时话没说完,嘴角抽搐,俞楚柠鞠躬时手中的雪糕融化,一滴奶油“吧唧”一声好巧不巧掉在了他的车档上。

“……气。”沈时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沈时把老俞送回小区楼下的水果店,老俞住院这段时间实在休息够了,他闲不住,回到店里就开始忙上忙下。

沈时跟俞楚柠也想帮忙,却被老俞“哄”了出来。

出了店,沈时想上俞家找俞楚辞,俞楚柠却不肯带路,“那个我哥……”

“又在闭关?”沈时猜到了。

“是的,大概……”俞楚柠掰着指头数,“三天后出关。”

“时间算得这么准?”沈时微微皱眉。

“呃……我哥的生活作息比较规律。”俞楚柠心虚地赔笑:“你找他有什么事呀,我帮你带话呗。”

沈时思索片刻:“也行,上车。”

“这里说不行么,去哪呀?”俞楚柠警惕起来。

“你很忙?”沈时反问。

“不是啦,主要这个时间点都快吃晚饭了……”俞楚柠特别担心沈时又要带他去昂贵的高档餐厅,万一要AA怎么办,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晚饭我管。”

“上车!”俞楚柠大手一挥。

半小时后,沈时开车带俞楚柠来到橘洲。

星城的中央横跨着一条汐江,汐江中间有一座岛,以前岛上橘树繁茂,名为橘洲。如今橘洲一半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一半则建成高档的私人住宅区。

沈时很喜欢橘洲,便在住宅区置了一套别墅,偶尔会来这里小住,夏天尤其喜欢上岛避暑。

俞楚柠以前也经常跟朋友去橘洲玩,参加音乐节,看烟花晚会之类的,但是进入私人住宅区还是头一次。

看着车窗外漂亮精致的小别墅,以及别墅前院那些一看就特别用心打理的绿油油的高坪,她满脑子都是:这里的房价得多贵啊。

下车后,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连空气都要更新鲜。

“你是狗吗?”沈时看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好笑:“闻出什么没?”

关系变熟后,俞楚柠也不怎么顾忌“霸道总裁”的威信了,她瞪沈时一眼:“资本家的腐朽气息!”

两人进了别墅,屋内装潢是极简的现代风,大面积的冷灰色搭配利落的直线条设计,再加上墙壁上抽象派的画作,给人一种理性、科技和艺术的冲突感。

俞楚柠走进屋后,一边打量一边问:“这是你家?”

“是。”

“所以饭在你家吃?”

“是。”

“住在这,每天上班不太方便吧?”俞楚柠走到书柜前,抬头打量藏书,全是一些听名字就生涩难啃的工具书。不过很快,她眼睛一亮,找到一本画风很不一样的绘本,名叫《为什么鬼不会抓走躲进被子里的小孩》。

“我公司附近也有房。”沈时走到岛台,开始现磨咖啡。

“是我冒昧了。”俞楚柠叹气,人家那么有钱,怎么可能只有一套房。

沈时挽起衣袖,把称好的咖啡豆倒入研磨器,不一会,粗糖颗粒大小的咖啡粉便磨好,厚重沉稳的咖啡香,海风一样弥漫开,沈时将粉末倒入法压壶,加入沸水跟滤网盖。

“稍等。”

俞楚柠看得入神,眼睛直直盯着法压壶,从她的眼睛里沈时看到了求知欲,以及某种“对世界的热情”。

那种热情让沈时联想起野生动物,跟它们生机勃勃的眼睛,那过滤出咖啡的四分钟里,沈时的思绪乘风去了很远的地方。

对比沈时,俞楚柠的内心要纯粹得多,她眼里的求知欲跟热情,不过出于她的职业本能,下次的剧本杀故事,她要写一个喜欢手磨咖啡的职业杀手!

沈时将冲好的一杯咖啡递给俞楚柠,俞楚柠接过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品味:“嗯,醇厚甘苦,像海岸夜跑的少女。”

“你懂咖啡?”沈时颇感意外。

“不懂,反正往听不懂了夸就对了,电影里都这么演。”俞楚柠说。

沈时语塞:我就不该对她有任何期待。

“什么时候吃饭?”俞楚柠路上就有点饿了。

沈时看一眼手表:“快了。”

刚说完,玄关处的门就被人推开,何遇提着一堆新鲜食材出现了,他身穿运动服,肩上还背着一个网球拍。

他看了一眼沈时和俞楚柠,“楚柠来啦。”

“他哥闭关,妹妹顶上。”沈时歪歪嘴:“Plan B。”

“我看行!”何遇朝沈时竖起大拇指,经验告诉何遇,搞定俞楚辞的妹妹,等同于搞定俞楚辞。

“太好了,我还担心会无聊呢。”何遇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俞楚柠正觉得耳熟,柳如玫走进了门。

柳如玫也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肩上背着一个网球拍。很显然,这两人下午应该是约了一场球。

“柳姐!”俞楚柠又惊又喜,她跑上前抱住柳如玫,狗腿地笑起来,“嗯,真香!仙女果然不一样,出的汗都是香香的。”

“马屁精!”柳如玫笑着捏了捏俞楚柠的脸。

“柳姐,今晚这么大阵仗……要干吗呀,我好紧张。”俞楚柠悄悄问柳如玫。

“工作,社交,约会,看你本事咯。”柳如玫眨眨眼,故弄玄虚起来。

二十分钟后,俞楚柠、柳如玫坐在岛台旁喝着咖啡,配合落地窗外的江景,温柔的暮色就在两个女人的闲聊中一点点融入黑夜。

沈时端着一盘食物来到岛台。

俞楚柠原本还很期待,当沈时把食物端上桌时,她瞬间幻灭:“这是……”

“我的晚餐。”

沈时的餐盘中是一小块香煎三文鱼,跟一些芦笋。

就这?俞楚柠瞧着沈时把青桔汁挤到三文鱼上,再慢悠悠地把芦笋放进嘴里咀嚼,俞楚柠实在没忍住,一脸同情地说道:“沈总,人类进化到食物链的顶端,不是为了吃笋的。”

“放心,你们不用吃这个。”沈时笑。

“开饭了!”何遇走出厨房,他系着围裙跟头巾,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来,帮把手。”

俞楚柠重获新生,她第一个冲进厨房,立马幸福地尖叫起来:红烧猪蹄、麻辣小龙虾、剁椒鱼头、老姜仔鸡、干锅肥肠,全是重口味的硬菜!更重要的,还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简直就是热量炸弹!

俞楚柠跟柳如玫帮忙收拾好碗筷,四人便围着餐桌吃起了晚餐。当然,沈时还是一个人默默嚼着盘子里的笋。

“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手艺还在不在。”何遇说这话时,下意识看向柳如玫。

柳如玫端着红酒,笑而不语,她不着急动筷子,而是看俞楚柠一眼:“何总亲自下厨,还不快尝尝。”

“收到!”俞楚柠就等这句话,她夹起一块猪蹄塞进嘴里,幸福得哭出来:“好吃!”这才是食物链顶端的生物该吃的东西啊!

见大家都动筷子,沈时问话了,“楚柠,你觉得我这屋怎么样?”

“好啊。”俞楚柠光顾着吃了,头也不抬。

“哪好?”

“一看就很贵。”

“……”沈时无奈:“认真点。”

“我很认真。”认真吃。

“你哥会喜欢吗?”

“我哥?”俞楚柠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睁大了眼睛:“沈总,你该不会……要送我哥房子吧?这怎么好意思啊!”

“我还没那么大方。”沈时忍不住想翻白眼。

“哈哈,他是想邀请你哥来这住几天。”何遇一边说着,一边给柳如玫和俞楚柠的碗里夹龙虾,动作舒服自然。

“为什么啊?”俞楚柠问。

“我们打算给楚辞拍纪录片,记录剧本杀作家的日常。”

“纪录片?”

“肯定不是真实的记录片,而是经过修饰和美化的生活片段。”何遇说,“感觉你哥似乎不太喜欢暴露自己的生活环境,所以老沈决定用这套房子。”

“就这么简单?”这跟俞楚柠想的包装不太一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时一眼看穿俞楚柠的心思,“我本来也打算送他上综艺,但你哥当初靠着一张照片……”沈时不自然地停顿一秒,“走红了,我决定改变策略。”

何遇笑着接过话:“时代变了,现在的网友们对官方造星不太感冒,更喜欢自发造神。很多素人都是忽然因为某个梗,就一夜火遍全网。你哥也属于这种情况,因为那张照片,好多网友都在找你哥,但是网上完全没有你哥的蛛丝马迹,你哥非常神秘,吊足了网友们的胃口。我们决定把你哥打造成一个优质的孤僻的美男作家,拍一系列他的生活日常,拆分成1分钟一集的短视频,肯定能迅速传播。”

俞楚柠听得晕晕乎乎:“就是说,我哥只要来这住几天。让摄影师每天拍他起床、写作、吃饭、洗澡、睡觉、拉屎……”

“拉屎不必。”沈时打断。

“差不多。”何遇点点头,“楚辞不用刻意表演,只需要像平时那样。当然啦,为了挖掘好素材,摄影师可能会进行适当引导。”

“你哥私下没什么不良癖好吧?”沈时问。

俞楚柠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他没有灵感时爱逛淘宝……算么?”

沈时和何遇互看一眼。

柳如玫笑了:“这算萌点,相信我。”

“那我没问题,可以。”俞楚柠说完,发现大家都盯着她,赶忙改口:“我是说,我可以说服我哥。”

“好。”何遇站起来,举起红酒,“那么我先预祝这一波成功。”

大家纷纷起来干杯,沈时不喝酒,用牛奶替代。

很快,俞楚柠又好奇起来,“摄影师是谁呀?男的女的?”一想到之后可能要跟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好些天,还是有点不自在。

何遇笑笑,“摄影就坐你对面。”

俞楚柠抬头,对面的沈时正在吃三文鱼,她激动地站起来,大喊一声:“他?!”

“怎么?”沈时不悦,“质疑我的摄影能力?”

“不敢不敢,”俞楚柠乖乖坐下,声音小下来,“就是孤男寡……两个男人共处一室,多少有点不安全啊。”

“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沈时一本正经。

俞楚柠内心翻白眼,自恋到这种程度也是绝了。

她不死心,又说:“沈总你看你每天日理万机,这种小差事就没必要亲力亲为了吧,随便安排个摄影师不就行了。”

“不行。”沈时没给商量的余地,“我要的效果只有我能拍出来。”

“楚柠,你不懂。”何遇微笑着圆场,“摄影是老沈最大的爱好,我俩是大学同学,他上大学那会可喜欢王家卫了,还拉人拍了一部电影,叫什么名字来着……”

“咳咳。”

“哈哈扯远了。”何遇又开始给大家夹菜,“来,别光说话,多吃点。”

“何总呢,大学有什么爱好?”柳如玫看向沈时,话题却轻巧地转移到何遇身上。

“没什么爱好。”沈时如实回答,“女朋友倒是换得勤。”

何遇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拿纸巾擦嘴,不动声色地踢了沈时一脚,沈时不为所动,嘴里的芦笋咬得咔嚓响。

柳如玫脸上还是笑盈盈的,“我说何总人怎么那么nice,都是补课补出来的呀。”

“那倒不是。”沈时一脸客观,“何遇天生就很体贴人,所以异性缘好。他对待感情挺认真的,但每次都是被分手,最长也没超过半年。”

“为什么啊?”俞楚柠很疑惑。

何遇虽然没有沈时帅,但也是仪表堂堂,身为老总却没有一点架子,脾气也好,还会照顾人,还烧得一手好菜,几乎挑不出缺点。

“我也不知道。”沈时面无表情,“可能有什么隐疾。”

这车开的猝不及防,何遇被呛到,疯狂咳嗽,他喝了一口红酒压惊:“别听这臭小子乱讲,我身体好得很!”

“何总,坦白从宽,不然这梗今晚是过不去了。”柳如玫一脸好看戏。

“行行行,我说。”何遇做求饶状,苦笑道:“刚谈时都挺好的,但是要不了多久,她们就烦我了。提分手的理由都差不多,觉得我不像男朋友,像个长辈。我的上一任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真的好像我妈,但我有一个妈了,不需要两个。”

“噗。”俞楚柠很同情,但更想笑。

柳如玫也笑了,笑容捉摸不透。

俞楚柠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柳姐的手段,虽然她话不多,却牢牢掌握了两人之间的主动权。这段时间,店员们都在传何总在追老板娘,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俞楚柠看着这对郎才女貌,莫名开始期待起两人的后续,真人CP什么的,追起来更刺激。

接着,大家回归正题,又聊起分店的选址装修、员工管理制度、未来战略投资等等,俞楚柠插不上话,索性专心吃菜。

晚上9点,大家聊得差不多便散席了。

何遇开了车,预备送柳如玫和俞楚柠回家,刚要出发,俞楚柠却说自己肚子疼,要上厕所,让何遇先送柳如玫回家。

俞楚柠跑进厕所,觉得自己真是个助攻小天才。她才不要当电灯泡呢。

十分钟后,俞楚柠走出厕所,顿时后悔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只见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俞楚柠打开软件叫车,排队了半天也没司机接单。

沈时走到她身旁,往窗外看了一眼:“没事,雨小点我送你回去。”

“那多不好意思啊。”俞楚柠脸上客气,心里却松了口气。

一小时后,雨非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俞楚柠窝在沙发上,心中越发不安。期间她给老俞打电话,得知家住的小区那边水都淹到路上,好多路都堵了。

这时,沈时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走出健身房:“刚听新闻,二桥封路了。”

“啊?”俞楚柠后知后觉,橘洲只能通过二桥中间的侧道进入,二桥封了,那就说明她今晚走不了了,“橘洲不会给淹了吧。”

“淹不到这。”

“哦。”俞楚柠在想怎么办。

“给家里打个电话,今晚睡这吧。”沈时很轻松就做出了决定,转身上楼了。

俞楚柠长叹一声,直拍脑袋,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自作聪明,跟何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