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和殿出来,张辅总算可以长吁一口气,但见身后的张雄汗如雨下,衣衫已然湿透,他苦笑道:“后生可畏啊!皇上目光如炬,你做的不错。”

张雄屈身一拜,口齿竟有些不清:“多......谢公......国公。”

张辅瞥了眼依旧挺胸抬头的姜维,心中不胜欢喜,此人初入朝局便如此沉稳,果真将才气度。

但见姜维眉宇间隐约带了一丝愁容,张辅不免诧异:“大将军为何事发愁?”

眼下亲朋故旧虽然都跟着朱祁钰走了,但张辅的人脉可远非他们这些人:“说出来,老夫自为你解决!”

姜维痴痴地道:“皇上临行前曾向嘱咐,定要当心泯王。可是太后竟然下令让他为居庸关将士置办十万石粮草......”

张辅大惊失色,好似也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他会......他不敢吧?”

姜维摇头道:“泯王此人志向不弱,末将听说那口箱子就有他的算计在内。”

他背过身子朝龙椅望了眼,冷笑道:“为了它,他杀人放火都做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

张辅心里七上八下,痴痴道:“可惜我朝官员眼下都被收买,我们无法插手啊?倘若将军冒然前行,被人拿住把柄,将军的前程可算就毁了,而且少了将军,吾皇无异于自断一臂。”

姜维叹息之余,反问道:“难道泯王能将所有人收买?难不成我大明官员都是趋炎附势之人?”

此话如雷贯耳,张辅不禁打了个哆嗦,忽的想起一人,当即哈哈大笑道:“有希望了!还真有这么一个人,眼下最适合帮助咱们。”

姜维被他牵着一边走一边问:“此人是谁?”

张辅却只是面带喜色,从不告知姜维那人姓甚名谁。

两人出了紫禁城,一路直向王府胡同行去。

路途所经摊贩处,上至显贵富商,下至摊贩无不对张辅低头哈腰嬉笑连连。

这更让姜维觉得奇怪,暗自猜想张辅的来意。

穿过形形色色的摊贩后,道路变得狭窄,而这条狭窄的道路竟然是一处烟花场所的后门。

张辅习惯性地拂了拂胡须,轻轻在后门敲了敲,笑容透露着古怪。

听着内堂传来刺耳的莺歌燕语,姜维不禁眉心皱起:“国公,咱们来此作甚,不是找人么?”

张辅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果然没过一会,后门打开,院落里三四个大汉纷纷朝张辅行礼道:“老板!”

姜维诧异无比望向身边的英国公,他实在难以想象,堂堂朝中肱骨大臣竟然是这烟花场所的老板。

张辅笑眯眯任由小厮们为他换衣服,一边说笑道:“将老夫尘封二十年的佳酿取出,今晚老夫要大醉一场。”

姜维“啊”的一声,忙道:“使不得!国公,咱们还要找人监督......万万不能喝醉的。”

已换了身富家翁衣服的张辅乐呵呵挽住姜维的手,佯怒道:“今晚听老夫的,保准你能如愿以偿。”

姜维强忍好奇:“难道你说的那人也是此地的常客?”

姜维参军多年,在军中一直不忘学业,期待有天可以凭借胸中才华一展身手,是以从未对男女之事动过心思,眼下一下子到了这么个地方,心里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张辅似乎瞧出了端倪,一路上尽走些偏僻道路,但饶是如此,还是遇到不少对姜维投怀送抱的姑娘。

作为过来人,张辅笑呵呵打圆场道:“大将军,只要你一句话,只要是尘世间有的,老夫都能为你办到。”

姜维有点犯怵,似乎对张辅突然有点看不透,但碍于身份还是恭敬答道:“皇上还困在居庸关,末将哪有心思顾着自己,多谢国公美意,您还是快带末将见到那人吧!至于末将所求,您暂时怕是给不了。”

张辅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好狂气,老夫倒要听听将军之志!”

姜维淡然一笑:“这话,皇上当时也问过。但末将的回答此生都不会有变,末将愿大明一统,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国公,您能给末将这些?”

张辅怔怔瞥了眼姜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与老夫那位爱饮酒的友人当真像得很呐。走,老夫这就与你引荐!”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雅阁。

雅阁的布置很是简陋,但随便一件物事拿出去就够百姓换几辈子的粮食。

“老夫的那位友人素来喜欢清新淡雅布置,是以老夫精心为他打造了这间‘书生意气’雅阁,专供他一人饮酒作乐。”

张辅示意姜维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却听内堂有一醉酒汉子冷笑道:“张辅?我该说你是国之栋梁了,还是个投机倒把的好手?以前我与你谈天说地无不痛苦,可最近我怎么都觉得像是被你骗了。”

两人闻言,齐齐怔住。

张辅苦笑道:“可不是嘛!谁又能想得到曾经高中状元,当朝叱责过皇帝的兵部左侍郎,此刻没有被流放,而是被老夫安排在了此间天天买醉。于老弟,近来可好啊?”

这人姓于?

姜维见两人相识,就没再多问什么。

只是想起朱祁镇要自己找一个叫做于谦什么的大人物,当他听到此人也姓于的时候,便暗自开始留心起来。

那人淡淡笑道:“国公说笑了!于某现在孑然一身两袖清风,承蒙您看得起我,在此破费设立雅阁,我每天看着他们跟喂我一般喂猪,但尴尬的是,许多被喂肥的猪都被杀了,而我却活的永远比猪长一些。”

张辅不禁羞愧到脸红脖子粗,暗骂此人不识抬举,但为了朱祁镇的大计,他还是强壮镇定,忍俊不禁道:“于老弟,皇上赦免你了!”

那人正襟危坐冷笑道:“赦免又如何?他打得过瓦剌,回来羞辱我一番,我兴许还能捡条命,可现在他此战必败,若班师回朝,见到我定要杀头。”

张辅打开尘封了二十年的佳酿,笑容满面道:“你不是已经参透生死了?难道还怕杀头?来,这里有二十年的佳酿,你喝是不喝?”

那人红着脸摇摇晃晃站起身,哇地吐了一地,随后连滚带爬到了姜维脚下,眼光中透着一股子忧愁:“二十年的好酒,难得了!”

张辅哂笑道:“好像也不是太难得!据老夫所知,在皇上的御花园还埋藏着数坛三十年以上的好久,你想不想喝,咱们可以共同想法子来个偷梁换柱。”

那人忽的仰头大笑,行为甚是狂扭:“书生意气难得圣上欢喜,我若能偷他一坛佳酿,哈哈......死也心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