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跃颓然趴着,神色麻木。

皇帝的一番话,摧毁了她最后的尊严。

她有小谋而无大智,靠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一生所依,便是丈夫对她的爱。

可是新皇如此残忍,直指真相。

无力的感觉排山倒海地袭来,窒息感包裹全身。仿佛有绵密小虫爬来爬去,一口一口吞食着她的心脏。

她累了,倦了。

连死都不能。

人间与地狱,没有人会接纳她。

她在痛楚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没有去想皇帝为什么会说出“孝宗皇帝在地下多年,等待的怕是另一个人”这样的话。

假如她细细思量,便能推出更多更可怕的事实——新皇如此折磨她,为的难道仅仅是礼仪之争,又或者只是蒋英对她的憎恶?

皇帝日理万机,有何必要长长久久地追着她不放?并且不给她痛快的下场,而是小火慢煎,一寸一寸,将她熬得汁水都不剩。

皇帝来过以后,宁寿宫的宫人对她越发怠慢。

有一回,她看到一个给她擦身时满脸嫌弃的宫女,为了报复,在她的汤药里吐了唾沫。她不敢吭声,默默地喝了。否则,她怕宫女把药换成白水。

她的左手已经失去了力量,并且一点一点地萎缩。她每日看着,忽然羡慕起王聘来。

是她给王聘下了痴怔的药,让王聘在糊里糊涂中度过了最难的岁月。而她,只能数着日出日落,月升月降,一天天地等,一天天地熬。

有时候灯里没油了,她就觉得那灯是她。

看见窗外的树叶黄了落了,她又觉得那树是她。

甚至有一日她望见角落有只老鼠死在那里,尸体无人打扫,她就想到了自己的来日,是不是也如死鼠一般无人问津?

宁寿宫的大火,非她所愿。

她在两个月的调理之后,身体已经慢慢好转。只是少了一只手,做事情有些不便。

不便也就不便罢,总比使唤人要好。

何况,她也不是时时能够使唤得动的。

那些个狗奴才,只保证她一日三餐不要饿死就好。

就连长年贴身伺候的嬷嬷,也抛却了旧时的主仆情谊,对她诸多不满,时不时地给她脸色看。

没有人愿意待在宁寿宫,个个都对寿康宫生出无限的向往。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情识趣,能亲手做的事,就绝不劳烦他人。

比如在夜里起来倒个水喝个茶,完全可以亲力亲为。

她没想到会碰翻宫灯,更没想到大火会蔓延。

那仅有的一只手用来灭火,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宫人们都不管她,自顾自睡得熟。直到她被火海包围,才有人慌张大喊:“宁寿宫走水了!”

火光熊熊,火龙游在她的身周。

烟尘弥漫,她咳得快要断气。

她在这个时候想到,自己曾派人放火想要烧死兴王一家。可是他们非但没死,还生了个好儿子。

冥冥之中,苍天似乎记着她做的每一件事。昔日亲儿落水是报,今日烈火焚身亦是报。

她想自己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因为她几乎将天底下的坏事都做绝了。报应没完,老天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张跃很有自知之明。

她的确死不了。

她所在的位置上方正好有一根横梁,倾斜着落下来,撑起一方小角落,护住了她。

她得救了。

皇帝以为她要自戕,当天就指使多位大臣一起弹劾她的长弟张鹤龄。

证据就早就搜集好的,就等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罪证确凿,张鹤龄被削除封爵,关押至锦衣卫诏狱。

张跃听闻此消息的时候,差点晕厥。

诏狱岂是人待的地方,一旦进去哪还有活着出来的可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皇帝不将她的弟弟关入大理寺监狱,偏偏下入锦衣卫诏狱,完全是冲着她来的。

她不顾火后的狼狈,想去乾清宫拜见皇上。被人拦着,不得见圣颜。

朱厚熜虽不见她,但想让她知道的消息一个都不少。

比如司天监提议,让张太后移居仁智殿。

仁智殿,又名“白虎殿”。

白虎者,星命所谓岁中凶神。

仁智殿历来都是明代帝后停尸的地方,一进去就觉森森阴气扑面而来。

从未有哪个活人,在这里居住。

司天监将宁寿宫大火与张鹤龄的累累罪行论在一起,说那是天降灾罚。从今往后,张太后住到何地,何地便有灾祸。除非,去到凶神所在的仁智殿。

那里的阴气罩着张太后,可以令上苍忽视到她身上的活人气息。因此,也便能捡得一命。

传话的人还说,皇上慈悲,就算过去的昌国公惹怒上苍,皇上还是记着张太后,拼尽全力护着她一条命。

张跃不知道这些是原话,还是经过了口口传递后改编的另一番说法。她求见无门,像一块抹布般被扔进了仁智殿。

她初时觉得可怖,在夜晚闭门后一次次地抓着木门的缝隙。

五指血迹斑斑,也没有人理她。

到后来,她竟仿佛与这死殿融为了一体,整个人眼窝凹陷,形容枯槁,穿着粗麻衣服,远远望着像一只鬼。

她惊讶于自己的这份习惯,也因此而显得更可悲。

朱厚熜怎么待她,她似乎都能接受了。失去了做人所有的底线,比猪狗还不如。

朱厚熜没有放弃虐她,定时会派人告诉她张鹤龄的现状。有时是饿了两日,有时是受了夹刑,最严重的一次,是被打断了腿。

她不敢问,也不敢求。

因为来的人说,张太后要是敢求半句,皇上便把她另一个弟弟也下入大牢。她被扣住了命脉,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她纵横半生无敌手,偏偏遇到了朱厚熜这样可怖的敌人。每日担心的,就是两个弟弟的安危。

她心如明镜,知道长弟铁定保不住了,即使活着,也是废人一个。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幼弟身上。

她就跪在大殿中央,对着先祖恳求,求他们在天上庇佑,佑她张家不能绝后。

日日如此,倒也寻了个精神寄托。

可她的反应,自有奴才禀报到皇上那里。

朱厚熜听着张跃日趋平静的状态,奏疏后的脸阴狠一笑。随即召锦衣卫指挥使入宫,吩咐了几句。

几天后,张鹤龄在狱中病逝。尸体被拉出来的时候,没一块好肉。

烛光映着张跃的脸,映着她满脸的泪痕。

皇上开恩,叫她去见了长弟一面。

去之前,她有想过,弟弟一定是受了不少苦,被活活折磨死的。可移步棺材边,还是被吓了一跳。

里头躺着的,哪还像个人?四肢扭曲,脸皮也被揭了。

她趴在棺材上痛哭不止,被一个太监阴阳怪气地教训。说她失仪,丢了皇家的体面。

她疼得撕心裂肺,管不了这些,抓住那太监的袖子,不停地问:“脸呢?脸呢?”

太监嫌恶地推开她,向上一拱手道:“陛下说了,张鹤龄罪恶滔天,辜负了孝宗皇帝对他的信任,想来进到地府,是没脸面见孝宗皇帝的。所以干脆就叫人帮了他一把,真可谓是,雷霆雨露,均是皇恩。”

待太监说完话低下头来,才发现张跃的脑袋磕上了棺材一角。他拍了拍大腿,呀呀叫唤:“不好啦,张太后撞棺啦!”

立即有人给张跃粗略包扎,送入了回宫的轿辇中。

轿辇极尽华丽,是给外人看的。里头的张跃浑身腥味儿与臭味儿,不如路边一个乞儿。

锦衣华服盖得了里面的破衣烂衫,却盖不住张跃浑身的衰。

凤命已去,杜鹃悲啼。

还有更深的劫,在等着她受。

渡不了,只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