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龄嚣张半世,自称为国舅以来,横行霸道,还从未有人敢动手打他。
是以没有防备,被兴王朱祐杬这一脚,踢得身体后仰,径直撞在了旁边的一个石雕上。
受伤是必然,鲜血瞬时流了下来。
疼痛令人清醒,张延龄捂着脑袋大叫:“谋杀!这是谋杀!兴王公然谋杀国舅,分明是不把皇上皇后放在眼里!本官这就去找皇后,联合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张延龄凌辱宫女,乃是一时兴起。叫人留在原地,自己偷偷摸摸地溜进宫女住处。所以身边空无一人,势单力孤。
但他有他的优势——会吠,还吠得大声。
招来一些人。
显然张延龄常以外男身份进入后宫,涌来的太监都认识他。一见他受伤了,个个又惊又惧,唯恐这位爷一个不顺心,将保护不力的脏水泼在他们头上。
心中纵然把张家的人骂了个遍,表面也得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张大人,您怎么受伤了?来来来,快找个地方扶张大人进去休息,小柚子,你们几个去请太医。”
张延龄被妥善地安置了。
临走前,不忘放下狠话:“朱祐杬,老子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蒋英与王聘皆有些担心。
朱祐杬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兄若真要为了妖后废了我,我也无话可说。到时候我们就做平民,与这肮脏的权势彻底划清界限。安知做个平头百姓,就没有幸福与安宁?说不定,比做王爷快意多了。”
朱祐杬看似懦弱,实则有自己的主意。
只是他向往的东西,与朱祐樘不同。
朱祐樘喜欢站得高,望得远,他要君临天下,主宰一切;而朱祐杬,只想着平凡、安然。
张延龄走后,耳边变得清净。
王聘执起那宫女的手,投给她一个眼神,那意思,是问她今后有何打算。
宫女眼泪潸然落下,道:“奴婢已经是残花败柳,不为宫中所容,前头已经有好几个姐妹受辱,皆被皇后娘娘下令杖毙,用的,是莫须有的理由。只有一个姐妹为了活下去,答应入张府做妾。前不久奴婢听说,那个姐妹过得不好,日日为正室打骂,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也被生生打落。张大人本就视她为玩物,压根儿不管她的死活。再过几天,人怕是要没了。奴婢……奴婢情愿一死。”
蒋英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替她拭掉脸上的泪:“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有句话,盼你记一记——生命只有一次,太珍贵了,就算要死,晚点儿也不迟。如果此次我们能全身而退,我去向皇上要了你,虽然僭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不敢贸然给你许诺,只是请你等一等。”
蒋英温柔的话,如春风拂面。宫女的心里,感受到了难得的安宁与踏实。
她怔怔地听着,不敢相信皇家还有这样善良和气的人。无论是蒋英还是“不会说话”的王聘,她们都在认可一个事实——她不脏,她要有信心活下去。
想到这里,宫女的泪流得更凶。
春风继续温柔地吹过来:“那么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宫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奴婢愿意。”
“那好,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无双。”
“好,无双,接下来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洗个澡换身衣裳。如果最后我失败了,你也不要过于担心,我会妥善安置你的家人,让他们今后衣食无忧。”
入宫当下人的,十有八九为了挣银子。有了银子,才好补贴家人。
无双的心事,可不就是家人吗?
说完这一句,蒋英等人走远。
无双的泪水停在眼眶里,面前如迷了一层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追上去问:“王妃娘娘,侧妃娘娘,奴婢与你们素昧平生,你们为何要帮奴婢?”
蒋英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道:“世道不易,尽己所能让它变得更好而已。”
没有施恩之态,只有悲天悯人之心。
无双看着兴王一家,心想天下若是由这样良善的主子执掌,该有多好!
她抹掉眼泪,大彻大悟。
坤宁宫中,张延龄在张跃面前告状。
他指着自己被纱布紧紧包扎的脑袋,哭诉道:“姐,爹娘都走了,弟弟只有你这个亲姐,你可一定要给弟弟主持公道啊!”
张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王聘入紫禁城了。
张延龄并不具备察言观色的本事,未曾发觉皇后的烦心与忧虑,继续跪在皇后的脚下,大哭大闹:“姐,我可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咱们一母同胞,我被人欺了就等于是你被人欺了。那兴王眼中无你,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你在后宫,还有何威严?”
张跃被吵得耳边“嗡嗡”,忍不住说了一声:“闭嘴!”
这是张跃第一次吼他,张延龄被吓到。
须臾,张跃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安抚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本宫想想法子。过会儿,本宫陪你一起去见皇上。”
张延龄的心,终于安了。
有他姐姐出马,就没有皇上不答应的事儿。
乾清宫。
兄弟俩已经十八年没有见面。
这一见,彼此脸上都有了风霜。
尤其是朱祐樘,他的衰老程度远远大于朱祐杬。
耳边略白的鬓发,是岁月落下的雪。
朱祐杬一眼望去,心想:“皇兄老了。”
他又不好财色,心力都投在了政事上。就这一点,朱祐杬认可朱祐樘为江山所做的牺牲。
可是,帝王有过,他身为臣子,既然看到了,就得谏。
哪怕他不谏,张氏姐弟也会恶人先告状。
于是,在行生疏的跪拜礼之后,朱祐杬向皇帝道明了此事。
他说:“皇上宠爱皇后,凡得罪张家之人都无好结果。臣刚进京不懂规矩,只知是非对错、忠奸贤佞,特来向皇上请罪。”
朱祐樘何尝不知张家的过分。
但只要一想起张跃凄楚悬梁的模样,他就失去了立场。他需要张跃,这个此生唯一真心爱他的女子。他想他已经加倍地励精图治了,在别的方面弥补纵容张家犯下的错,功大于过,他还是一个好皇帝。
对于朱祐杬,他还是贪恋的。年少时不纯粹但却存在过的温情,让他数度回想。自然,也有朱祐杬安于一隅、安分守己之功。
倘若朱祐杬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野心,朱祐樘怕是早就容不下他。
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让朱祐樘对朱祐杬产生了难舍的感情。
仅次于,张跃。
张跃派人截杀朱祐杬,他并非不知,安排了暗卫,将之保护。
他希望两个人都好。
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得让四弟平平安安的。
朱祐樘是个可怜人。
终其一生,寻觅的不过是一份“在意”,或者说,是一份“真心的爱”。
他贵为帝王,什么都得到了。唯有“真爱”,不易求得。一旦遇见,拼了命地想要抓住。
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单纯地想要被爱,仅此而已。
他看着态度冰冷,说着讥讽之言的朱祐杬,心里感到一阵疼痛。原来的那个四弟,终究是回不来了。
十八年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贪着、恋着。他活在自己对亲情的幻想中,猝不及防地被人震醒。
而后,是深深的疼痛。
痛入骨髓。
他坐了下来,缓缓地喝了两口茶。待平复情绪,对朱祐杬道:“此事,就这样过去吧。两边都是有情分的,朕一个也不忍心罚。”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朱祐杬不再争执。
正妃蒋英垂首,“得寸进尺”道:“臣妇今日看上了一个宫女,甚为伶俐,想讨去湖广,照顾可怜的王聘妹子。求皇上垂怜。”
朱祐樘的目光,遂移到了王聘的身上。
她很清瘦,也很安静,就那样乖巧地站在朱祐杬与蒋英身后,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朱祐樘方才隐忍的怒气与怨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抚平。为此,他多看了王聘两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朱祐樘的心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