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安把事情大致讲完。林语乔抿着唇陷入一阵沉默。
正在这时，她搁在一旁的手机震了几下，接连进来杨琪琪的微信消息。
杨琪琪把投资部最近整理的资料发送过来。
三个文档，一个是关于调查艾瑞公司天窗事件的原因分析报告，一个是关于芬兰公司的股权架构资料，最后一个是香港绿川芯能的介绍资料。
林语乔垂着眼，逐一点开文档，仔细浏览。
这次，艾瑞芯片核心团队集体被挖，很明显，这背后早有人蓄谋已久，是故意为之。
这个人便是她的亲哥林智平。
几个小时前，林语乔给丁然沟通艾瑞芯片的紧急应对方案。
事情都已经危机得兵临城下、火烧眉毛了，丁然作为云名副总在电话里居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
林语乔实在是想不明白丁然面对艾瑞事件无动于衷，泰然处之的反常态度，就算丁然平日里看自己不顺眼，颇有微词，但在公司利益的维度上，他们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仿佛，今日，云名碰到这样的天窗事件，似乎只有部门负责人以及她自己，在心急如焚地处理项目问题，加班讨论紧急方案。然而，云名的其他副总，今日下午都是准点下班，平静如常，仿佛他们都是局外人，艾瑞没有如期发布新产品这样的大事故，仿佛对各位副总毫无影响……
林语乔晚上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今日云名管理层的氛围很不对。
现在，结合沈立安刚才跟她讲的，以及杨琪琪最近发过来的信息资料，云名内部高层反常一系列举动，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今天，我还宽慰自己，云名的高层都是年过半百的叔叔伯伯们，他们定是见过大风大浪，所以，他们面对艾瑞事件是平静镇定，而不是冷漠无视……现在想来，真是我太天真了，他们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根本不惊讶，只觉得合情合理，”林语乔眸光渐冷，勾着唇摇头自嘲，“我哥应该是和云名资本的高层里应外合，携手把艾瑞的核心团队挖到了芬兰公司。”
沈立安沉声，“云名资本的高层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名高层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夜沉如水，林语乔静静看着从头顶散下来的橙黄光晕，愈发清醒。
云名内部的诸多复杂关系网，水深水浅，她都有时看不明白，也不怪沈立安这样的局外人疑惑。
“当年我父亲和他的朋友共同创业，刚开始只是一个小公司，后来几十年的发展，才形成了稍具规模的林氏嘉业。云名资本和嘉一资本都是林氏嘉业的二级公司，董事会人员都是我父亲当初一起创业的老朋友，所以部分董事会成员，两个二级公司是重合的。一直以来，这些董事是不参与任何一个公司具体经营的，我父亲作为执行总经理，一直把公司治理经营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避免了九龙治水的现象。那些董事拿着高薪和分红，也自然没话说。但后来，两个公司的执行权分别到了我和我哥手里，那些老董事就有了其他想法。”
“以前，董事们相信你父亲的能力，但现在，他们不信任你，但相信林智平的能力……”沈立安已经心领神会，替她往下分析道：“云名和嘉一两个二级公司，于他们这些董事而言都一样，都是拿分红，他们觉得云名有风险，自然而然，就更愿意倾向嘉一，所以，你猜测，云名资本的高层和林智平达成了某种私下合作……”
林语乔沉默点头。“不排除林智平通过云名高层获取项目信息，并倒卖资源，”她咽了咽嗓子，眼里闪过异样的寒冷光芒，“就好比艾瑞芯片，哪怕云名资本投失败了，但只要芬兰公司成功被收购或上市，那嘉一资本就算投资成功了，对于董事而言，便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就像是左兜掏给右兜，董事的腰包都是稳赚不赔。”
“而且，以林智平的为人，他私下极大可能给到这些董事额外的返利，”沈立安垂眸看向人，她的脸色并不好，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似是安慰，“不是你的问题，林智平如果真是这么做的，那他已经触犯法律。”
“其实，我之前非常谨慎，也一直多方留意我哥和云名高层的来往……但后来，云名投出的几个项目还算顺利，我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异常，就觉得是自己多虑多心了，后面也就放松了警惕……”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既后悔又懊恼。
“不是你的错，别自责。”沈立安微着拧眉，揽过她肩，轻声安慰，“后面，你打算怎么处理？”
“对于云名高层……我还没想好，”林语乔缓缓摆头，眼神有一些空洞。那些平静下的暗潮涌动，让她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我需要静下来，再好好思考。”
似乎，一直以来，她都疏忽了云名资本内部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疏于人员的管理，人心的管理。现在，她已经体会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这个失误对于任何一个公司治理者都是致命的。
“好，你好好想想，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给我讲。”他眉眼里隐着几分心疼，犹豫半晌，终是欲言又止。
比起其他人的出谋划策以及经验分享，她或许更需要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静谧片刻，沈立安仍是不放心，伸手去牵她的手，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对于艾瑞芯片，你有想法吗？”
“云名已经正式发律师函，”林语乔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道，“核心团队被恶意挖走，艾瑞公司也是受害者，我们发函只是想让艾瑞公司重视整件事情，虽然，艾瑞隐瞒了产品开发问题，骗取了云名最后一笔投资。但现在，云名需要和艾瑞站在一起，协助艾瑞公司的内部调查，”她说得有点绕，但眼神晶亮，“林智平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芬兰公司肯花高于市场五倍价格，就足以说明，被挖走的不止是艾瑞核心团队，还有核心团队的芯片研发成果。这个成果是核心团队在艾瑞公司时期的，那就应当属于艾瑞公司……只要艾瑞公司有证据证明，芬兰公司这种行为便是不正当手段窃取核心技术及商业成果，艾瑞公司就可以向芬兰公司进行索赔，云名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待她讲完，沈立安挽起唇徐徐颔首，她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他抬手轻揉了揉她的脖颈，把她额头轻靠向自己的肩膀，“我相信你，云名能度过这次风险。”
林语乔枕在他的肩，情不自禁阖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别担心，我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