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夙烟,眼中的平静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双向来都温柔如水的双眸如今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不管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却还是不可挽回的走到了这一步。
他难得的犀利,也似乎就是最后一次犀利了。
他多么的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最坏的假想,可是此时此刻伴随着呼吸的疼痛却是那样的清晰,不容许他有半点逃避的机会。
而他话语之中的‘地下’两个字更是狠狠的刺中的夙烟心中最最柔软,最最薄弱的那个地方,让她也无法再去逃避,这一刻,她突然不想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却已经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重复和提醒着自己那个事实了。而且眼前的旬尘脸色苍白,神情紧绷,明显是救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的。
不管是她的情感或是理智,都已经在那一瞬间就压过了自己心中的那些负面情绪,不管是伤心还是难过,亦或者是害怕、不愿意去面对,都已经无足轻重。
“你,是什么情况呢?”
虽然夙烟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才开的口,可是一开口,却还是根本控制都控制不住的颤音,生命之中总是会有那么许多许多不可承受之痛,接下来的时间里,夙烟都是咬紧了牙关,绷紧了自己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去面对的,根本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任何软弱的地方,可是当她眼看着旬尘似乎是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对着她笑的时候,她身体里的那么多根弦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就断了。
她如同那天晚上一样,下意识的就拉住了旬尘的手,几乎用上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旬尘,旬尘……”
而且除了叫出他的名字之外,她似乎就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双手的力气更是几乎都能把人的骨头给捏碎了,可是这一刻,旬尘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那样的疼痛了,因为现在连带着他呼吸所带着心脏上的疼痛都已经不再明显了,更何况只是皮肉上的疼痛?
可是,这连日以来的疼痛终于离自己远去,可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原因无他,只因这份疼痛离自己远了模糊了,也就代表着他离这个世界离夙烟也就远了。
“旬尘,不,别,你别这样啊!”
夙烟已经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她明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她却就是偏偏接受不了,或者说,根本就是她从内心里不想不愿意去接受这样的事实。然而她的眼泪却已经很明白的掉了下来,从旬尘的角度看过去,她的泪珠之后还能朦朦胧胧的看到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了下去,仿佛是他这无法延长的生命。
即便是他已经非常努力了,但是,身体的迅速衰竭却根本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他张了张嘴巴,明明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沙哑低沉,仿佛没有实质:“夙,夙烟,不,不要,不要难过,小心,小心孩子。”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透露出虚弱的意思来,所以他便只能说两个字就停一停,顿一顿,说的十分的费力。
夙烟还倔强的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可是看着旬尘这般样子,还要时时刻刻控制着自己的心情,不能太过悲伤,生怕会伤了自己的孩子,可是,此时此刻,要她如何能够不伤心呢?
这个她从小就觉得是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的男子,如今,却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狼狈又痛苦的逝去,他明明还这么这么的年轻,他还不满二十岁,他还没有娶妻,他还没有救出自己的亲人,他还没有过过舒心幸福的日子,他还没有真正自由过,他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情都还有做,怎么就可以死去呢?
而直接造成这样后果的人,就是自己!
这要她,如何能够不难过?
她双手的指甲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就深深的扎进了旬尘的皮肉之中,只是,她自己却不知道,而旬尘也已经麻木的根本没有知觉,只靠着一口气和一股信念强撑着罢了,只要这一口气一散,这一股信念一断,那他便也没有任何苦苦支撑的意义了。
然而,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却还是努力的调动了自己脸上的每一处肌肉对夙烟露出依旧宠溺的笑容:“你这,可是,可是要我死,死不瞑目么?”
他就知道,他所喜欢的夙烟,总是这样的好脾气,心胸宽广而且不记仇,总喜欢记着别人的好,他就知道,几百年是他已经做出了那么许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可到了这个时候,夙烟却还是这么悲痛不已的为着自己,她啊,就是太善良了!
“夙烟,你,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你最大的缺,缺点是,是什么?”
虽然他每说一句话,就好像会把他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会真真切切的消耗到他的生命,可他却还是固执又在所不惜的开口:“你啊,太,太,太心软了!”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是应该说一句话都会非常困难的,可是,他还是把力气用在了这里,着重的沉了语气跟夙烟说话,好让她能够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他还来不及去仔细观察夙烟的反应,自己身体里面的空气却是好像已经用尽了似的,下一口气就要上不来了。
他似乎是已经喘不上来这口气儿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夙烟却突然又超过自己极限似的又使了些力气,惊恐的叫道:“旬尘,你,你不是还要跟我说话么?不,不准闭上眼睛!”
夙烟是又激动又惊恐的叫出声来,根本就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形象,或者再像之前那样拼命去隐忍自己的情绪,原本心情之间的悲伤难过也根本不是与眼泪的多少成正比的,并不是她忍住了眼泪她就可以当真不难过了啊!
可是,她也的确是刚刚动了胎气不久,这才刚刚稳住不过几天的时间,她也的确是必须非常注意的!
这样的矛盾是让夙烟哭也不是,压抑也不是,只有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才突然爆发出了一些来:“旬尘,等这场仗打完,我们大家一起去楚国,一起过去救出你的亲人好不好?”
“到时候你,我,陆靖然,阿诺,墨瑜,沈淳煜,卫楚,还有王爷和楼姐姐,咱们大家一起过去,然后再接上你的亲人,咱们也都不去做什么王爷王妃,什么侍卫将军 的,我们一群人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夙烟还是不愿意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即便是已经泪凝于睫,她却还是不允许它们掉下来,只是将眼泪憋在眼眶里,泪眼灼灼的看着旬尘,紧握着他的手不允许他闭上眼睛,她逼迫着自己也露出些许笑容来,可是语气之中的急切和恐惧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那样的生活
,我只是想想,就会觉得很好很好,难道你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吗?难道你不想跟我们大家一起,去过那样的生活?”
旬尘勉力笑笑,想啊,怎么能不想呢?
穷其一生,他也不过只是想要一份自由、安稳,身边能有亲人有夙烟的生活罢了,她说的那么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只是,他终究是没有那样的福气的。
他连一个‘想’字儿都说不出来了,却鼓足了最后的力气,努力睁大了自己已经看不清楚的浑浊双眼看着夙烟,郑重的对她说:“以后,千,千万不,不要再,再对长宁,公主,心软了……”
他最后的几个字,已经轻的好像来一缕微风就能把吹散似的。
同一时间,他原本就没有什么力气的双手彻底失了控制,直直的掉在了夙烟的手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生命力,真真正正的变成了一个死物。
夙烟呆了那么一瞬间,眼睛里面的泪水瞬间就变成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直直的砸在了他们二人重叠的双手之上,先是带着灼热的温度直直的砸在夙烟的手上,然后再从夙烟的指缝之间流到了旬尘的手上,她看着他当真没有来得及闭上的眼睛,泪如雨下 的道:“旬尘,到时,到时候我们的孩子也就已经出生了,王爷的孩子就不说了,我,我们的孩子把你认作干爹怎么样?”
“恩?”
“旬尘啊,他的脾气太急,我,我的性子虽好,却,却是太没本事了些,怕是教不好孩子的,你,你帮我教教他可好?”
“旬尘,旬尘啊,我,我着实是太,太,太,太,太没本事了啊啊啊啊!”
这一句话,她的音节不断的重复,实在是伤心到了心坎儿里,被人用刀捅到心窝子里是个什么感觉夙烟不知道,可是她却是真真正正的领悟到了极致的难过和痛楚,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够才足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这样的痛苦,这样的难过,似乎是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她说到最后,竟然是就那么突然的失了声。她明明是想要嚎啕大哭的,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失声。
这一刻,她赖以发泄的途径也被人强行剥夺,就在那短短的几十秒之中,夙烟却是难过的有了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是她太没本事,才会那么被苏忆珺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利用,并且还总牵连到其他人!
是她太没本事,才会连累那么多人都受了苏忆珺的侮辱和伤害!
是她太没本事,才会让旬尘就这么没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夙烟终于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以往每一次对待苏忆珺时的懦弱和退让,无止境的忍气吞声,没有原则性的一再原谅,直到闹出了人命的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幡然醒悟!早在第一次的时候,她就不该去求他们放过苏忆珺!她就该在那一次被狠狠的惩罚!
她从未如此歹毒的后悔,后悔自己那么许多次,都没有早早的将苏忆珺一剑杀死!
夙烟继续看着旬尘的眼睛,他的眼睛明明还是前一刻的那个样子,可是却已经完全没了任何温度,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可她却再也找不到刚刚那个温暖、宠溺的目光,穷其一生,都再也不能!
“夙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