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烟村的那一天,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好大的雪呵,一会儿,天地间就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我们用一辆牛车拉着家具,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离开了烟村,身后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痕,但很快的被雪掩盖了。

我清楚地记得,一九七六年的冬天,烟村大雪。

那一场雪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那一场大雪覆盖了我记忆中所有的肮脏与痛苦,悲伤与欢乐,我的心也像那场大雪一样成了一片空白。离开烟村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也再没有做那个噩梦了。

我们在大雪中离开了烟村。

一九七六年也在大雪中走到了尽头。而我们一家回到烟村时,已是1983年的春天。

我成了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牺牲品,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寻找二姐后的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和汪小姐吵了一架。汪小姐问我昨天怎么没有上班。我说我有事。汪小姐说有事也要请假。我说我请过假了。汪小姐说,你同谁请的假,谁批你的假。我说我向林小姐请的假,是林小姐同意了的。汪小姐冷笑一声,说,别老是拿林小姐来压我,一切按厂规办事。林小姐也没有权力批你的假,你没有请假,按旷工处理。汪小姐指着压在她办公桌玻璃下面的厂规,指着第二十二条念叨:无故旷工一天,扣除十天工资,旷工两天,开除处理。汪小姐说着在我的考勤记录上划上了一个代表旷工的红色三角。后来我把这事对林小姐说了,林小姐没有说什么。

我知道,汪小姐是把我当成了林小姐的人了,我被夹在了这两个女人中间,我知道,在这样的处境中,以我这种死心眼的性格,我无法做到八面玲珑两面讨好。写字楼里的生活压抑得我快要爆炸了。我想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我更知道,我不能把我的未来寄托在林小姐的身上,我要自己抓住自己的未来。后来的日子里,我明显改变了策略,汪小姐再对我冷嘲热讽,我也不当一回事了。我抓紧时间在学习电脑知识,同时开始了大量的写作和阅读工作。我把去布吉看望二姐的过程写成了一篇短文,寄给了南方的一家打工刊物,很快就被录用了。我还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读者在信中称我为作家。我还知道了,原来还有一种文学叫打工文学,知道了打工文学明星安子的故事,安子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打工妹,因为文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还知道了张伟明,原来也只是一个打工仔,但是他因为在写作上做出了成绩,成了一名专业作家。还有林坚、周崇贤。这些人的名字在我的梦里闪闪发亮。打工这么多年,我突然发现,我开始有了方向感,有了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我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我要用文字来改变我的命运。多年以后回过头来看,也许你可以批评我的文学创作动机并不那么纯洁,但我在写作时,的确是心怀血泪的,过去如此,现在依旧如此。我的那些原汁原味记录打工生活的文字渐渐开始频频在南方的报纸刊物上露脸了,而且文章越写越长。打工的生活是苦涩的,但是苦难过去总有希望之光。

大哥再一次出现在了珠江织造厂门口。这一次,大哥和上一次有了本质上的变化。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那个神情消极的大哥,居然混得一脸春风得意了。大哥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短袖衫,衣服的面料一看就是高档货,一条猩红的领带飘在胸口,招摇而且醒目。领带上还夹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领带夹。大哥的那一头长发剪掉了,变成了很精神的寸板,头发一根根喜气洋洋地直愣着,看上去很广东。最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大哥的腰间,居然挂了一个呼机,深黑色的。一串银白色的链子,一头拴在呼机上,另一头拴在裤腰带上。这可是我梦想了很久的东西。可是我一直还是没舍得去买一个呼机,哪怕是二手的。大哥老远就迎了上来,还对我伸出了手。大哥学会了握手。大哥握着我的手说,怎么样。大哥这样说时,我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了。

兄弟俩这一次还是坐在厂门口的小店里聊天,还是喝酒,吃红泥花生。这让我觉得我的大哥还是我的大哥。不过大哥在喝酒时,呼机不停地在响着,大哥不时地起身用小店的电话复机。大哥最大的改变还不是这一身行头,而是他回机时的口音。大哥居然说的是一口并不流利的白话。大哥告诉我,他很快就要发财了。

大哥坐下来,将身子挺直,捏着花生,一粒粒丢进嘴里。大哥说,红兵,我马上就要发财了。我说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隐约感到了一丝担心。一个普通打工仔,一没文凭,也没什么特别的技术,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从一穷二白到发财,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说大哥,你中了**啦?大哥说,傻瓜,中了**我们还在这里吃花生?我说那你捡到钱啦?大哥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你出门给我捡一沓钱看看。我说那你就是……我说大哥,你可千万别胡来呀。大哥哈哈大笑了起来,胡来,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呀,我会胡来。告诉你吧,我在一家卖摇摇乐的公司当推销经理。我们的公司是无店铺经营的,店铺经营你懂吗?

我说好像听说过,对了,我在书店里见过关于无店铺经营的图书。但什么是无店铺经营,我还是真不知道。

大哥说,不知道不要紧,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带你去听一堂课。我问大哥是什么课。大哥说,一堂你听了之后会改变你的人生与命运的课。我说今天真是巧了,厂里出粮,晚上是不用加班的。大哥高兴地说,我就算准了你们厂里这几天可能会出粮,这边厂里出粮不是初一就初十。大哥说你晚上带几个同事去听课吧,我到时来接你们。我说听什么课嘛。大哥说就是关于无店铺经营的,这样的课听了之后对你和你的同事都有好处。大哥看我还有些不相信的样子,说,你看大哥我,两个月前,还穷得丁当响,两个月后,就大不一样啦。为什么?就是因为我听了一堂无店铺经营的课,于是改变了我的人生。大哥和我聊了一通,也没有说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工作,不过大哥的改变是明显的,是不容我怀疑的。聊了一会,大哥的呼机又响了,大哥回了一个电话,说他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匆匆离开了。

我为大哥的忙碌而高兴,也为大哥的成功而高兴。我没有想到的是,大哥当时在做的所谓无店铺经营,还有一个名字叫传销。而当时,国家还没有明令禁止传销。

晚上,我约了厂里几个和我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一起去听课。他们听我说了我大哥快速致富的经历之后,也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疯狂的时代。大家都梦想着一夜暴富。而传销之所以能让如此多的人疯狂,也是因为深圳在开发之初,创造了太多一夜暴富的神话,而当我们这一代人来到深圳时,发现现实的生活并非如此,而传销恰恰给人们提供了一夜暴富的想像空间。何况那时传销还是合法的。就是在我写作这篇小说的今天,在珠三角,传销还以各种各样的面目在暗中进行,而且报纸上也时有披露。总是有人不断地上当受骗,其实正是基于现实和梦想之中巨大的落差产生的非**心理在作怪。

那天晚上,大哥按时来厂门口接我们,然后打了一辆的士,把我们拉到了一间还算气派的酒店会议厅。我是在那一天才知道,大哥已成为了摇摇乐公司的一个白银经理,那天的一堂课,主要就是让大哥现身说法,讲一讲他怎么样从一个一文不鸣的打工仔变成一个白银经理的奋斗历程。

会场里挤满了人,大家的脸上都带着莫名其妙的兴奋。我的脸上也带着兴奋。走进了那样的一个**,好像人的疯狂是可以相互感染的一样。台上的灯亮了起来,先是一个年轻的穿着大领衬衣一步裙的女子跳上了台,她对着话筒大声说,大家好,欢迎大家参与我们的梦想生活,先请大家鼓掌,跟着我一起来欢迎我们今天的两位主讲,来自中山安宝摇摇乐公司总部的张先生,和来自我们深圳的白银级经理王先生,你们说好不好?下面就有人一起答应。好!女主持人说,大家声音大一点,好不好?我也跟着扯开了嗓子大声说,好!我看见我的那几个同事,一个个显得比我还兴奋,他们也大声回答着好。女主持人说,那么,请大家跟我一起来,一,二,三,张生张生我爱你,成功属于你,鲜花献给你。王生王生我爱你,财富属于你,我们都爱你。下面的人跟着一齐喊了起来。张生张生我爱你,成功属于你,鲜花献给你。王生王生我爱你,财富属于你,我们都爱你。我的大哥和另外的一位经理,在大家疯狂的尖叫和掌声中跳上了讲台。

那天晚上的课,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也深知,在那样的地方,如果你是一个对现实生活并不满足的人,是很容易被他们给鼓动起来的。那位来自总部的经理大讲了一通金字塔式的营销模式和无店铺经营的理念。于是我知道了,我们普通意义上的产品,往往要经过一级批发商,二级批发商,零售商,然后才能到消费者手中,这样呢,产品的价值就会越来越高,而且利润也分流了。无店铺经营,就是厂家直接把货发到我们这些零售商的手中,我们这些零售商直接面对消费者,这样就省掉中间环节。而更重要的是,无店铺经营,也就是传销,主要靠发展下线来为我们积累财富。按照那个经理的说法,一个人只要能发展十个下线,十个下线每个人只要再发展十个下线,我们就可以坐享其成,拿着丰厚的提成,过上舒适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