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因为晚上他们在混乱中把街痞子刘爱民打成了重伤,我们村里也有好几个人都受了伤。后来刘建军和王大头因为打架斗殴坐了三年牢,听说街痞子朱卫国也坐牢了。其他的人都多多少少被关了几天。打架事件过后,街上原来的那一批街痞子们都调走了,又换了一批新的街痞子们来了。何丽娟也离开了烟村。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

那一次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打群架。后来我也参加过几次打群架,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与我哥哥的故事无关,也与一九八三年无关。下次有机会我再对你们讲我打架的事,这里就不说了。经过了那次群架事件,哥哥被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哥哥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犯下错误的严重性,他听从了父亲的话,去一中读书了,而且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在家里住上一晚,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就背着一个月的米去了学校。父亲见到哥哥变出息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我和父亲都被我的哥哥所蒙蔽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我的少年哥哥在那个打群架的晚上做下了另外一件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

二姐来南方很有一些年头了,好像是九二年和大嫂一起来的南方。当时二姐来南方,是为了还债。家里盖房子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二姐刚开始一直在东莞长安打工,后来才去了深圳关外的布吉。我刚来南方的时候,一直住在二姐的租屋里。二姐每天晚上要加班到十二点过,回到家里还要洗一家人的衣服,忙完这些,就到了凌晨两点了。我来南方第一眼见到二姐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那个瘦弱的女人是我的二姐,我记忆中的二姐,是那么的漂亮、年轻。当年在村里,我二姐是公认的美人。这才三年没见呀。三年的打工生活,让我青春美丽的二姐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然而二姐的脸上开满了笑,她接过我身上的包,问我一**上顺不顺利,有没有被卖猪仔。我说什么是卖猪仔,二姐笑着说,就是坐车时被人宰。我说从广州坐到东莞,我转了八次车。买了八次票。二姐说,你平安到了就好了,下次你直接在省站坐高速,不要坐广场上的车,那些车里有背包党,专门斩人的。他们没有打你吧。我说我老老实实交了钱,他们没打我,有两个男的不肯转车,说我们是交了钱的,说好了直达长安,中途让下车就要退钱。结果过去几个人,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们被打得跪在地上,嘴里流血了。没有人去管他们。我们一车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的。二姐说,你千万别管这样的闲事。我说我没有管闲事。二姐说,没有打你就好,我一直担心你这脾气不好,遇到背包党了你和他们蛮干。二姐对于我损失了七倍的车费似乎并不在意。二姐说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我问二姐,姐夫呢。二姐说,他在搞摩托车出租,每天回来很晚的。

二姐打电话给我时,我刚下班,正准备去吃饭。电话是汪小姐接的。汪小姐接过电话,可能听说是找李文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好气地说,打错了。汪小姐说完挂了电话就走了。我看见汪小姐接电话时看了我一眼,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是与我有关的,于是留了一个心眼,没有这么急着下班。果然,汪小姐刚走,电话又响了起来。是二姐。二姐说刚才接电话的是谁,这么凶?我说是个八婆,对我意见很大。二姐说,你要和同事搞好关系。我说我才不在乎她呢,我是林小姐安排进写字楼的,林小姐是厂里的一把手呢。二姐说,你千万别这样想,出门打工,外面的人是很复杂的,越是小人越不能得罪。我说我注意就是了。二姐又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当然是报喜不报忧。二姐又问了我工资是多少,我说也不知道,林小姐也没有对我说,我也没有问过。二姐说,不问也好,好好把工作干好。问完了这些,二姐才说起大哥的事,二姐说大哥没有去她那里。二姐说大哥是一个稳重的人,不会出什么事的,他可能回东莞了。我问二姐,姐夫怎么样。二姐说,不管他。二姐没有说姐夫的事我也想得到,姐夫是个赌徒,手上是不能有点钱的,有一点钱手就痒,输干净了也就安**心了。

接到二姐的电话,我的心里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很久没有听到二姐的声音了,二姐现在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可是大哥呢?大哥真的回了东莞吗?我觉得大哥可能没有回东莞。我甚至觉得,大哥可能是辞去了东莞的工作后再来到关外找我的。从前的通信中,大哥不止一次说到过,他要去深圳的关内打工。他说,你嫂子去了关内,很快就发财了,听说她现在开了一间店子呢。大哥还是称他的前妻为“你嫂子”。大哥的意识里,甚至还在等着嫂子的回心转意呢。大哥总是说,她不是一个坏人,她舍不下一双儿女的,她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的。这样一想,我觉得大哥去了关内找嫂子的可能性更大了。可是他没有边境证,怎么进关呢?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把和大哥的通信都找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些信**了我的猜测。大哥在每一封信里都说到了关内,说他一定要进关内。有一封信是问我有没有没办**到边防证的。还有一封信是问我,除了边防证,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关。进关。进关。大哥的信里充满了这样的字眼。大哥好像觉得,只要进了关,他就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他还能找回他破碎的、不可能重圆的家庭。我突然明白了,大哥来松岗看我,其实只是顺**,他的目的地是关内。可能他是弄到了边防证了。那么他现在进了关,他在关内说不定真找到工作了,他是喷油工,有技术,不像我,除了会一些虚的东西外,一无所长。在南方,他的生存能力应该比我强。

其实不单是大哥想进关,我也想进关去看看,能去关内工作那就更好了。听说关内关外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听说关内有着全国最漂亮的大道,有着全国最漂亮的楼房。还听说关内的工厂不加班。关于关内的一切,对于当时的我,是一个传说。相信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传说,我知道,有大部分在深圳关外的打工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年都没有去过一次关内,深圳关内的生活,只是存在于他们的想像中。

四毛

我该认真地说一说四毛了。四毛其实是一个有着远大理想的青年。在那些我们瞎混的日子里,很多的夜晚,我和四毛抵足而眠。在那些夜晚,四毛经常对我谈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出**在哪里。

我们不能这样活了!四毛总是这样开始了他的叙述。四毛这样说时,仰面躺在**,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头顶的蚊帐。

那我们该怎么活?我们的出**在哪里?我问四毛。

四毛说,要不我们托人帮忙弄到县城里去上班。

我说,你有这样的关系么?

四毛说,让你爸去找找你那个向叔叔。

一说到向叔叔,我就想到几年前我爸为了姐姐的工作去求向叔叔的事。我说,四毛你真是天真,城里的人,我算是看透了,你以为都像我们农村人这样实心眼呀。

四毛叹了口气,说,也是,就算当上了工人又转不了正,有个鬼用?

我说要不我们去当兵怎么样?我这样一说,四毛的眼里亮了一下。四毛坐了起来,说,当兵是不错,我们去验兵。可是过了一会,四毛又躺了下来,四毛说,验兵也不行的。我说为什么?四毛说,每年在村里征兵才两三个名额,哪里会轮到我们头上。我说你都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呢。四毛想了想,说,也是,那今年征兵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四毛其实是有些英雄主义情节的,他说他的梦想是当英雄。四毛并没有做成英雄,不过四毛做过一件颇为怪异的事,他在他家周围的树上挂了许多木牌子,牌子上写着“禁止打鸟”,“鸟是我们的朋友”之类的话。那时候,村里人开始议论,说四毛的脑子有问题。然而四毛坚持认为他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有人来打鸟,他就跟在后面,把鸟们吓跑。村里人对四毛的爹说,你这儿子,嘿嘿……!四毛的父亲气极了,把那些挂在树上的木牌子劈了当柴烧。骂四毛:你这个狗日的,你还嫌给老子丢人丢得不够。这一次的事,让四毛伤心至极,他说他不能原谅他的父亲。

要是有一把宝剑就好了,我骑着一匹马,带着宝剑游走江湖。行侠仗义,**见不平拔刀相助。四毛又躺了下来,盯着蚊帐顶,开始了他的想像。

我说,四毛,你这是看武打片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