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祁北市的高考作弊案被平面媒体和网络媒体炒成了热点新闻,在全国引起持续关注。在一次例行的市长办公会上,周世勋市长专门讲了这件事:“同志们哪,祁北市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各个方面的建设成就,在陇原省怎么说也属中上水平,但都没有引起全国性反响,一个高考作弊事件,可让我们出名了!这几天你到网络上搜索‘祁北市’,十条有七、八条都和高考弊案有关。我们需要知名度,可这种出名方式难免让人尴尬。对这件事,市委市政府十分重视,昨天书记办公会上,市委王书记作了重要指示,要求市政府高度重视,当作一次危机来处理。王书记和我交换意见,看法是一致的。对于公安部门调查此事,我们要给予全力的支持配合,迅速查明案情,将那些胆大妄为、敢于以身试法的人捉拿归案,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对于教育系统,比方市一中和市、区两级招生办在这个问题上失察的有关领导、管理人员,甚或还有介入此案的相关人员,都要查清事实,触犯法律的移送司法机关,犯错误的依照规定严肃处理,该给予行政处分的决不姑息。这件事大家要高度重视,义仁同志具体督办一下,你是政府主管教育的领导嘛。”
“我也简单说几句。”周世勋讲完,卜义仁接过话茬,“首先,作为主管文化教育的副市长,我应该检讨。无论如何,今年我市高考发生集体舞弊,造成很大的社会影响,给祁北市丢脸了。按照王书记和周市长的指示精神,我一定认真督办此事,一查到底,把违法乱纪的人绳之以法。不过,我认为在案情没有查清以前,大家也不要自乱阵脚,也许还有一些误会,也许有的媒体记者故意夸大事实。最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起码,我们不能自己给自己抹黑。您说呢,周市长?”
“要实事求是,决不护短。要通过调查处理,依法办案,彻底打消喜欢钻空子的人所有的幻想。要一次性根治,不留后患,以儆效尤。”周世勋说。
市长办公会刚刚开完,卜义仁立即打电话召见教育局长。程元复到达之后,卜义仁给秘书交代:“我和程局长有要紧事商量,来人来电话你挡一下。除了市上主要领导,别人找就说我不在。”
程元复进来的时候哭丧着脸。
“卜市长,对不起。都怪我工作没做好,闹出事情来了。要是乱子大了,我负不起这责任,万一再牵涉到您……”程元复一开口先检讨,一副忧心忡忡、担惊受怕的样子,坐都不敢坐。
“元复同志,你怎么慌神了?不就是段力维被拘审嘛,一个年轻人把握不住自己,犯了错,该负什么责任由他负好啦,你慌什么?”卜义仁端着领导的架式,“你先坐,坐下说。”
“这次事发是金城大学从大一新生中首先发现了问题,公安很快介入,从省城把柴大福弄住了,然后才扯上段力维。就怕这俩人顶不住,警方顺藤摸瓜,还会带出别的人和事来,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程元复虽然落座,仍然欠着身子,在卜副市长面前,他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你说说,麻烦到底有多大?元复同志,不是我说你,干嘛沉不住气?真的天塌了还有大个子顶着,对你来说不见得会遭遇灭顶之灾。‘每临大事有静气’,自乱阵脚要不得呀。”卜义仁的口气一以贯之居高临下,程元复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心里不得不敬佩顶头上司有城府。
“卜市长,阵脚倒没有乱,不过,仔细想想事情也不小。今年从S省到祁北参加高考的学生一共有十几个,确实是批量的‘高考移民’,何况,高考时他们根本没来,是别的学生——高二的尖子生为主——替考的。要是再把替考翻腾出来,还有假户口,也是在祁北市办的,这样会牵涉好多人,要负刑事责任的决不止段力维一人!再说,‘高考移民’报名、考试的过程,我也不是完全不知情,甚至还给段力维打过招呼,让他尽量帮忙,别的环节也没有完全放任。我要是被牵扯进来,恐怕就不是作检讨的问题了。我真有些害怕……”程元复说。
“这正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段力维不是被祁北市公安局拘审了吗?咱有办法可想。只要他能咬牙坚持,把该承担的责任担起来,不要胡扯乱咬,别人恐怕不至于被牵涉进去。他要是只顾脱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肯定还有人要进牢房,而他自己最终也会重判。我说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嗯,嗯。”程元复拼命点头,其实他并没有完全领会卜义仁的意思,“您是说想办法堵上段力维的嘴,让他把事情尽量揽到自己身上?”
“我这么说了吗?”卜义仁沉着脸,轻轻摇头,“包括你们教育局的人,尤其两级招生办的人,嘴也要严实一些。”
“您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段力维已经不在教育局可控范围之内,我恐怕无能为力。”
“里面的人难弄,再难也要想办法。你把外面的人弄好,把你们系统的人弄好,就行啦。”
“我知道了,卜市长。”
“策略要高明,行事要缜密。遇事尤其需要智慧,想好了再做。我相信你,元复同志。”
像卜义仁召见程元复一样,教育局长也召见了禹志荣。城关区教育局局长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让程元复看不起,招生一类的事但凡牵涉到区教育局,程局长一般直接找副局长兼招生办主任禹志荣。小禹脑瓜子灵活,与程元复私交甚厚。
“这几天心慌不心慌?”禹志荣进门坐下,程元复问他。
“心慌?”禹主任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好象有一点儿。局长您是说市一中高考作弊?”
“嗯,还不错,我以为你一点儿都不心慌呢。你告诉我,一中段力维被公安局拘了,这几天你都干了些啥?”
“我?我正常上班正常工作呀。您说我该干点儿啥?”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问我让你干啥,你干脆啥也别干,坐以待毙吧。哼!”
“程局长,您别生气,我没有装傻。段力维给‘高考移民’办报名手续,是他的个人行为,是从省城来的柴大福找他办的。这事情不牵涉我,我总不能把手指头往磨扇里头塞吧?我估计在这件事上段力维也不会乱咬别人,咱不必因为他被拘留就慌神。我认真想了,无大碍。”
“你倒是能稳坐钓鱼台。我问你,小禹,明明知道那些学生是‘高考移民’,不光段力维在市一中给办手续,在区招办也顺利过关,能说你一点儿问题没有?”
“倒不是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那些孩子有完全合法的户籍证明,要说弄虚作假,责任也在公安户籍部门,我这儿只是对市一中高考报名进行审查罢了,大不了说我们工作不细心。要是有人说我故意给高考移民开绿灯,我还不承认呢。其实,这件事来龙去脉您很清楚,要不是您打电话给段力维壮胆,那小子可能不愿意痛痛快快给办呢。”禹主任一方面推卸责任,一方面似乎有意提醒程局长不要光指责别人撇清自己。
“哎禹志荣,你咋听不懂话?故意的吧?我当然不光来提醒你,也不是说这件事我没有责任,我是说你应该想好应对策略,总不能静静等公安局找你,到时候就相当被动了。你在我面前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有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懂仅高考报名这件事你可以抵赖,因为有公安局的假户口在先,有段力维不严格把关在前,那么我问你,除了报名,那些高考移民是怎么参加考试的?S省那群孩子来祁北参加高考了吗?”
“这……”
“这什么这!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你甭以为柴大福肯定讲义气,不会彻底交代。这种侥幸心理完全要不得。包括段力维,要是被警察逼急了,他想坦白从宽,为自己脱罪,知道的不知道的,猜想的,推断的,捕风捉影的,一古脑都说,你想想会是怎样的后果?小禹,你是城关区招办主任,是具体办事的,到时候领导不一定帮得上你。响鼓不用重锤敲,你还要我把话说到什么程度?自己想去吧。”
听市局局长这么一说,禹主任真正慌神了:“程局长,您说,我该咋办?”
“你不是脑子挺好用嘛,非得要我把什么都说破?”程元复端起架子,不再搭理禹志荣。
其实,在此之前,禹志荣一直抱有侥幸心理。给“高考移民”报名并非没有染手,但他只是在中间起了穿针引线、推波助澜的作用,主要造假的环节不在区招办,所以他可以大瞪两眼不认账。谁让公安局给办户口呢?谁让市一中明知道这些学生来历不明还给办报名手续呢?区招办不可能去查每个学生的报名资格。至于组织学生替考,区招办的确玩了猫腻,但也有浑水摸鱼的余地,赖一赖也许就过去了。所以,即使省城的高考掮客柴大福落网,市一中段力维也进去了,禹志荣并不认为他有戴手铐进班房的可能。高考作弊哪一年没有?只不过规模有大小,办法有不同,迄今为止从来没有翻过船,今年这道坎儿难道过不去?不至于吧。可是今天让程元复一说,禹志荣感觉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回到家里,晚饭比平常吃得少,味同嚼腊。后来上了床,老婆看见他情绪不好,想用主动示爱的方式给他调节,结果被禹志荣粗暴地推开。
禹志荣越想越害怕,几乎整夜都没睡着。
如果说给“高考移民”办报名手续还有抵赖的余地,替考的环节禹志荣恐怕难脱干系。连续好些年了,高考中总有一些高二学生在考场答题。这些学生提前一年参加高考是为了预先感受国家级考试考场的氛围,也对高考命题的构架和内容增加感性认识,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录取,而是为了接受锻炼,为来年正式参加高考进行实战演练。尽管高二尖子生有些人考出的成绩能达到本科录取线,但实际上没有一个要提前上大学,都是为第二年考得更好做准备。高二学生提前演练高考的方式是许多学生和家长巴不得要做的事情,但这种做法某种程度上干扰正常的高考和录取工作,尤其是考得好被录取却不报到,给招生院校造成困惑,也给一些人在高考录取中钻空子创造了条件。尽管这种现象不合法,是被限制的,但这些年却成了流行的、通用的做法,禹志荣通过给参加高考预演的高二学生开绿灯,换来不少人缘和实际的好处。今年在祁北市被录取的那批“高考移民”,根本没有参加考试,他们中间大部分人的高考成绩恰恰是市一中高二尖子生给考出来的!这中间大有文章。
因为家长有需求,市一中每年总想给尽可能多的高二尖子生创造参加高考演练的机会,但要取得这种机会需要区招办开绿灯,禹志荣借机开出交换条件,市一中只好尽量满足他。比方说,今年参加高考演练的部分高二学生拿到准考证,发现照片是自己的,姓名却是他人的。老师告诉学生,“你只要能参考,达到演习目的就行了,名字换成别人的,是为了给你们创造参加高考预演的条件,不该问的不要问。”这中间的猫腻只有市一中段力维和城关区招办禹志荣最清楚。
段力维万一把这件事交代了,我岂不成了规模化高考替考的组织者?假如再往深处追查,让高二学生参加高考会不会也是一大罪责?妈呀,这种事就看有没有人找你的麻烦,就看是不是真要寻根究底,万一认真起来,事情小不了,组织高考替考怎么说也犯法!坏了,真的坏了,看来牢狱之灾距离并不遥远!
想到这里,禹志荣打一个颤,尿意浓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