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吃饭回来,马上开始讯问段力维:“说吧。高考期间,不,准确地说,从今年高考报名开始,你都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头目模样的警察忍不住打饱嗝。

“违法乱纪?我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情?没有啊。”段力维并不想束手就擒。警察出去吃饭的空档,他把做过的事情在大脑里捋了一遍,属于他本人单独操作而且容易暴露的无非是给“高考移民”办理高考报名手续。这件事弄虚作假的成分主要在于伪造本地户籍,假如户口是真的,给人报名合理合法,而我段力维又没有辨别真假户口的义务和手段,所以赖一赖应该能混过去,起码也能减轻罪责。正因为这样想,所以他跟警察嘴硬。

“你真没违法乱纪?你知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态度和你将来罪责大小有直接关联。看你也不是笨人,放聪明些!”警察说。

“我没干违法乱纪的事,总不能给自己编造罪责吧?”段力维反驳警察。

“好好好,算你有骨头,煮熟的鸭子,就剩下嘴硬。我问你,高考掮客柴大福曾经给过你一张银行卡,上面有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儿?”警察穷追不舍。

“这……”警察提到银行卡,段力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天和柴大福喝茶,分手时段力维手里被塞了一张信用卡,他拿到ATM机上一查,里面有两万元人民币。当时段力维对如何处置这笔钱有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能意识到收下这笔钱,肯定是不义之财,后面再想坚守道德底线、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很难,他曾想把钱退还给柴大福。不过,那段时间段力维刚好在“恒昌庄园”小区购买新房,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艰难筹集装修房子的钱,恰好欠缺两万,于是他经不起**,把那些钱取出来用到装修房子上了。事后他给柴大福打过一个电话,说“这钱算我借你的。搬完家缓过劲儿来就还你。”柴大福哈哈大笑,说:“段主任你这是骂我!再说,钱又不是我的。”

“你不否认拿了柴大福的钱吧?一般情况下,行贿受贿总是和违法乱纪联系在一起。说吧,从你给‘高考移民’办理报名手续说起,老老实实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这样对你有好处。”警察语气很和蔼,脸色却很冷峻。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高考移民’呀?那些学生报名,从户口上根本看不出问题,派出所证明他们是本市居民,即使迁入,都在祁北市居住三年以上,完全符合高考报名的要求,我能不给人家办吗?至于你说的那笔钱,是我向柴大福借的,我说过要还给人家呢。”段力维这样回答很难说没有侥幸心理。

“钱是你向柴大福借的,还是他主动给你的?你说是借的,有借据吗?既然准备还人家,怎么后来还有人从省城往那个卡号上继续打钱?你看看,能自圆其说吗?我就不相信,市一中每年那么多考生办理高考报名都要经过你的手,你发现不了明显的弄虚作假?就算不知道考生户籍是假的,这些‘高考移民’的学籍手续呢?他们在祁北市报名参加高考,有完整的学籍档案吗?如果没有,他们的档案又是谁给造假的?段力维,你是聪明人,不要抱幻想,老老实实交代吧!”

“这……”段力维一时语塞,低下了头。

接受了柴大福的贿赂,段力维想只要来报名的考生是本市户口,户籍证明没有明显的漏洞,给办一下高考报名又能咋的?起码在形式上我是按照制度规定办事,即使有错,又能怎么样?这样一想,他反倒心安理得了。可是真正开始报名,柴大福弄来的“高考移民”数量之大,还是让段力维大吃一惊。

“柴老板,你真厉害!这种事儿,我以前也给人办过,都是一个两个,还偷偷摸摸的,手续也无懈可击。你好家伙,12个,了得!这事情我要给办,万一暴露了,肯定是严重的高考丑闻,会震惊全国,我肯定犯法,要坐牢的。这事情我办不了,你饶了我吧。”段力维给柴大福打电话说。他原先估计这种利用假户籍在本地报名参加高考的肯定是个案,一个两个,撑死了三、四个,办了也就办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人数竟然超过十个,这不是规模化“高考移民”吗?假如暴露,肯定是大案,自己涉案能有好下场吗?段力维当时真害怕了。

“哈哈哈……”柴大福笑得爽朗,“段主任,看来你真的胆儿小。当然啦,我能理解。对我来说,这是一笔生意,做得越大越好,可对你来说,高考报名给人帮忙,拿一点儿劳务费,只不过是搂柴打兔子——捎带,远不如保饭碗子要紧。也对也对,我理解。咱都是哥们儿,不能害你。这样吧,你给弄五、六个怎么样?当然越多越好啰。你挑吧,拣手续最完备的,不容易看出破绽的给弄上五、六个,剩下的我再到别的学校想办法。你放心段主任,只要肯帮这个忙,事成之后家长还会有谢意,决不会亏待你。”

“拉倒吧,柴老板。我算领教了你的厉害。我最多给你报5个学生的名,其他与我无干。我也不需要有人谢我,别出事就行。”段力维表态说。

要不是拿了两万块钱,这事情坚决不能办——真是拿了人的手短——出了事就划不来了。段力维心里七上八下,好一阵子不得安宁。后来有一位领导给他打了强心针。

领导打电话说:“小段呀,最近有朋友找我,说要在市一中给几个学生报名参加高考,求你帮忙。你是不是害怕有问题呀?户口啥的你们认真审查,要是没问题就给办吧,都是朋友嘛。三个五个可以办,十个八个也可以办,只要政策允许。”

对段力维来说,打电话的领导绝对不能得罪。而且,段力维想在教育行政管理这条路走下去,这位领导握有生杀大权,可以左右他的仕途造化。有了领导同志的电话指示,段力维一下子觉得心里有底气了。

最终,段力维在明知是“高考移民”的情况下给9个学生办理了高考报名手续,还找关系密切的两个高三班主任给这些学生伪造了高中阶段的学籍档案。剩下的“高考移民”柴大福怎么办他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高考录取结束后,段力维知道他给报名的学生基本都被录取,而且大半在本省的大学。柴大福还给那张信用卡上打了两万元,段力维心安理得接受了,他心里还想柴大福不够意思,让他获得的利益与风险不匹配。

怎么办呢?这些事情难道能竹筒倒豆子都交代了?帮忙弄假学籍的班主任以及教务教研室干事会不会受牵连?更重要的,怂恿和鼓励自己为高考作弊大开方便之门的那位领导怎么办,总不能也给出卖了吧?假如这样,万一领导将来没事——人家只是打个电话,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自己即使不进监牢,以后的政治前途也没戏了!要是不交代该怎么蒙混过关呢?看来警方已经掌握了证据,柴大福估计被逮住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彻底交代?段力维脑子紧张转动,琢磨对策。刚上完厕所不久,他又有了浓浓的尿意……

“咋啦,还不想说?段力维,你是知识分子,聪明人,在证据面前抵赖不掉。赶紧交代吧,说得越早越好。”头目模样的警察继续启发段力维。

“我给几个有本市户籍但没有高中学籍档案的学生办过高考报名手续。有户口的社会青年都可以报考,何况现在高考不限制年龄。没有学籍我们给补办一下,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啊。”段力维实际上开始交代了,但他步步为营。

“你给这些考生办理报名手续,见没见到学生本人?”

“那倒没有,是家长来给办的。”

“是不是每个学生的家长都亲自来?是不是由某一个人代办若干个学生的报名手续?”

“……”

“这就很蹊跷。段主任每年给学生办理高考报名手续,难道看不出问题来?”

“……”

“你段力维明知这些学生是‘高考移民’,还给他们办理报名手续,而且伙同他人伪造高中阶段的学籍档案。这些你没法否认吧?你已经犯法了,等着坐班房吧。”警察说。

段力维傻眼了。下午还人五人六是堂堂市一中教务教研室主任,一转眼成阶下囚了?我段力维真有牢狱之灾?妈呀!“警官同志,我要上厕所。”段力维请求说。

“你年纪不大,怎么夹不住尿?总不至于前列腺有问题吧?”年轻些的警察调侃说,然后很不情愿跟着段力维,让他去撒尿。

晚上,段力维被留置,警方通知他妻子给送被褥。段力维提出想见妻子,警察说:“今天你肯定没有机会。”后来有一个穿警服的人把被褥送到留置室,那个人悄声对段力维说:“不该说的不要乱说,这样你才能尽快出去。高考作弊的事情闹大了,对祁北市的形象有很大的负面影响,市上领导有人说话,尽量大事化小。段力维你放聪明些,不要想得有多严重,更不要东拉西扯牵涉别人!”说完,这个人匆忙离去。

留置室其实是个临时的牢房,狭小的空间,结实的铁门,装着钢筋条的小窗户,一张简易的木床,一盏昏黄的电灯。警察走的时候“咔察”把门从外面锁上了,晚上拉屎撒尿只能在一只脏兮兮痰盂状的容器里解决,房间本来有一股阴森森的霉味,假如再大小便,里面的空气也太污浊了。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没有书籍。段力维被关在留置室,是人生道路上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睡意全无,仰躺在硬梆梆吱吱叫的**,大瞪双眼盯着色彩单调的天花板,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仔细想想,段力维真的很害怕。为了这么点儿小事,为了区区三万块钱收益,假如被判了徒刑,丢了公职,多么得不偿失啊!今天他从学校被公安人员带走,肯定成了市一中的重大新闻,很快会传遍祁北市整个教育系统。要说丢人,已经丢大了!警察通知妻子送被褥,家里人会操多大心啊。老婆先天性心脏不好,可别把她吓出个好歹来。女儿上初中,冰雪聪明,超可爱,她要是听说爸爸被警察当坏蛋抓起来,对孩子该是多么大的打击!远在乡下的老父老母可能一时半会听不到消息,近在咫尺的岳父岳母平时拿他这个聪明、会来事的女婿作为骄傲的资本,听到自己被抓的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简直不敢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段力维要崩溃。后悔呀,可惜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想起送被褥到留置室的人所传的话,段力维心里一阵儿发冷。显然上面某个人害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怕受到牵连。能往局子里传话的人一定神通广大,段力维大概能猜想出是谁,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可是,面对警察步步紧逼的问讯,自己该怎么办?隐瞒真相行不行?有所保留行不行?要是撑不住,难道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从而保护别人保护领导?这样做会不会加重罪责,将来吃不了兜着走,我岂不成了二傻子?不过,也许狡辩抵赖,避重就轻,保护了相关的人,最终也能逃脱刑责或者减轻处罚,毕竟这件事背后还有神通广大的人。另外,往年“高考移民”并非没有,只不过没有规模化,既然以前办这种事啥风险没有,今年难道一定会严重到要负刑事责任?也许还有回旋余地,也许最终虚惊一场?

想来想去,段力维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他寄希望于站在这件事背后的某个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