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没和父亲上楼，她看着父亲不知何时瘦了一圈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
然后才背着手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停车场那边走去。
她找到刚才的那辆车，敲了敲副驾驶的门。
隔着一层玻璃，她对上了江澈清冷月光般的视线。
上了车，关于江澈为何会出现在她父亲所在酒店的停车场，他没说，她也没问。
江澈只说太晚了，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正好这边距离学校不算太远，他就过来接她。
林青淡声说了句谢谢，她摘下了压在鼻梁上的眼镜，疲倦地揉了揉酸胀的眼皮。
“要是累的话，睡会儿吧。”
开车的江澈像是有第三只眼睛，注意到了林青脸上难掩的疲倦。
林青点了点头，稍微调整了下副驾驶的椅子，椅背后仰的角度变大了些，她稍微调整坐姿，让肩颈与椅背上的弧度重合。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车里的轻音乐被身旁的人调得小了些。
偶然间会有喇叭声透过车窗传进车内，林青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同时又令人奇怪的清醒。
“我妈妈在我初三那年去世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还算安静的车里却显得很突出。
江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青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是个警察，有天下班的时候，她走在路上，看到了辆失控的车要撞向一个小孩。听和她当时一起走的同事说，她想都没想就扑了出去，推开了那个小孩，自己则被失控的车撞到。”
“抢救了一天，也没抢救回来，听说她的内脏多处出血，最后离开的时候很痛苦。”
林青声音平淡地说完了这些，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那个被我妈妈救下的小孩，听说吓到后发了两天的烧，小孩家人也被吓到了，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从那之后，父亲就说妈妈自私，为了救别人的家庭，将自己的家庭牺牲，最后连一句谢谢都没得到。”
听到这里，江澈有所触动。
前方是红灯，他将车停稳后，看向了一旁的林青。
“那个时候的你很难过吧。”
“其实还好。”，林青陷入多年前的回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长长的医院走廊，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路过的护士和医生向她投来的叹息的目光。
“我一直知道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做了她认为正确的选择，我也不是特别小必须需要妈妈的年纪。”
林青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怪过我妈妈。我遇见过许多人知道这件事后，觉得她死得不值，觉得她当时不应该舍身救别人家的孩子。”
“他们不懂妈妈，我其实也不太懂他们，难道真的有人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孩子被撞，权衡利弊后站在那里，最后庆幸做了正确的决定吗？”
那个时候的林青还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区别。
直到她后来上大学，了解到人是有利己和利他的本能的。
那些人没有错，她母亲也没有错。
社会里，更为利己的人占据大多数，就显得那些为了他人付出的人，为了他人的安危可以致自己于不顾的人，变成了少数的异类。
曾几何时，这类人叫英雄。
在日渐冷漠的社会里，他们却被称为傻子。
林青已经习惯了，习惯周围人聊起她的母亲的时候，总会感慨一声。
真傻啊，那么好的人......
林青不理解，什么时候世界成了非黑即白的地方。
好像现在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划成两部分，每时每刻都在争吵着无用的事情。
她本来想考警校，和妈妈一样，成为保护人民的警察一名。
然而她的理想无意中被父亲知道后，向来温和的父亲在母亲离世后，罕见地对她发了一通火。
“不行！除非我死，否则不允许你考警校！”
林青无法与父亲的极端抗衡，因为她能透过他恼怒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平白的担心，是从未宣于口的爱。
于是她乖乖地报名Y大，成为了心理学专业的学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年后，她还是走上了曾经坚持的路。
虽然以不同的方式，但所为的事情仍然是一样的。
她想帮助他人，尽她所能。
车很快就到了学校，江澈停稳车后，和林青并肩往校园里走。
“你要放弃辟谣小队的账号吗？”，男生清朗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夜里。
远些的教学楼灯还亮着，从这里看过去，像是整齐的星辰。
林青耸了下肩，“我爸过几天就走了，他现在有他的生活，也没太多时间管我。”
她打的就是消极抵抗的主意，无论父亲说什么，她都不反驳只听着。
等父亲一离开，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反正天高皇帝远，小虎现在又正是需要人的年龄，林青不怕父亲来管她。
江澈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挠着她的耳朵。
林青抬起手，捏了捏耳垂。
她轻挑了下眉，低着头看着路，“就是不知道这个账号是否真的能帮到人，我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你总是能帮到别人。”
江澈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林青的眼睛。
“什么？”
林青一时间没理解，为何他的语气如此笃定。
江澈抿了下唇，想起那些被林青拯救过的灰暗日子。
夜色安静，风也柔软。他看着从父亲那边回来后，浑身透露着脆弱和疲倦的林青。
或许，他应该将他关注过她，她帮助过他的事情告诉她。
对面的林青看着江澈忽然停下来，半晌都不说话。
她有些奇怪，“怎么了？”
江澈清了清嗓子，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上前半步，拉近了与林青之间的距离。
“我去年......”
在他突然靠近的时候，林青的心跳仿佛停了。
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血液在血管里来回冲刷碰撞，心脏也像是要从耳朵里跳出来。
不喜欢他人靠近的林青，知道她应该抬腿挪开，可此时她的腿像是灌了水泥似的，定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江澈在此时看进了她略有些慌乱的眸里，唇边的话一下子就止住了。
克制消融，他的喉结上下轻滚了下。
“林青......”
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
他俯下身，缓缓靠近的时候，突然从来时的方向，传来了个淳厚的嗓音。
“是林青吗？”
这个声音一下子将粉红泡泡戳破，清凉的空气灌入，无论是林青还是江澈，同时倒退了半步。
“什......什么！”
林青顺着声音的方向扭头，看清对方后连忙打招呼。
“吴......吴老师！”
吴老师是教普通心理学的讲师，年龄不算大，林青平时热爱学习，经常会在课后问他问题。
一来二去的，吴老师就对林青比较熟悉。
夜晚的校园，独处的男女，红透的脸颊。
吴老师“哦”了一声，含笑问道：“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你和你男朋友谈恋爱啊。”
这话出来，不仅林青慌了，就连江澈都呛到了，用手抵着唇低低地咳嗽了起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
林青连忙解释。
先不说吴老师早就在学校里见惯了暧昧期的男女，他自己也是从学生时期过来的，怎么会看不出这两个人的意思。
“懂了，懂了。”
他幽默地笑道：“还在暧昧期是吧。”
“老师！”
吴老师平时和她们这些学生和睦相处，聊天就和同龄朋友一样。
“好了，好了。”，看林青从脖子红到了脸上，吴老师不再逗她，“正好遇到了你，你上次怎么没来上课呢。”
之前林青为了陪周圣彩返校，翘掉的课就是吴老师的课。
林青没想到，吴老师竟然发现了她没到。
她心虚地挪开目光，“老师，我是有理由的。”
林青一边给吴老师解释着为什么她上一堂课没来，一边像是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吴老师的后面往学校深处走。
江澈稍微落后了些，保持着与他们大约两米的距离。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随性的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前面林青的背影。
垂下眸子的时候，看着脚下的路，眼前却闪过刚才的场景。
月光将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像是水晶珠子似的。他的影子盖住了她的，纠缠在旁边的人行路上。他想说的话全都忘了，朝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瓣慢慢俯身。
差点......
江澈解开了衬衫第一颗扣子，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再抬头，看到殷勤的，抱歉的，只翘了一堂课就被老师当场抓住的林青，江澈唇边轻勾了下，浅浅地笑了出来。
她对于他像是个充满吸引力的多面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未曾见过的。
江澈第一次这么想弄清一个女生的心。
又走了一会儿，要去办公室的吴老师就先离开了。
于是路上又剩下了林青和江澈两人。
林青站在原地等江澈走过来，在他过来前，她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林青你给我冷静下来。
做好心理建设，等江澈走来的时候，林青已经能面色如常地看向他了。
“刚才那是我老师。”
“看出来了。”
江澈说。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遵守着异性普通朋友的恰好距离。
走了一会儿，林青看到了自己的宿舍楼。
灯火通明的宿舍楼照亮了黑夜里的一片天空，像是个巨大无比的应援棒，特别显眼。
林青不知怎的，突然胆大地问起被吴老师打断的话。
“刚才吴老师出现之前，你想和我说什么？”
林青歪了下头，看向旁边的江澈。
江澈认真回想了下，“忘记了。”
他根本没忘，刚才冲动下想和林青说出她曾帮助过他的事情。
如今理智回归，江澈深知现在不是和林青摊牌的好时机。
“好吧。”
林青停在路口，看着远处的宿舍楼，“你的宿舍在那边吧，我回去了。”
她边说着，边指了指交叉路口的另外一条路。
江澈颔首，“好。”
“那再见，晚安。”
林青没再停留，冲着江澈欢快地摆了摆手，便转身小跑着往宿舍楼那边去了。
跑步时扬起的风，掀起了她外套两边的衣摆，她像是翩飞的蝴蝶，消失在了江澈的视线里。
江澈在原地站了会儿，在她彻底进了宿舍楼后，才转身往他宿舍的方向走去。
殊不知，他离开的背影，也被刚刚上楼的林青看在了眼里。
林青住的楼层不高，她刚才进了宿舍，第一时间就跑到了阳台，朝着刚才她和江澈分别的路口看了一眼。
三楼的高度，正好能越过低矮的树林，看到路灯下男人高瘦的身影。
尽管她上楼的速度很快，一到二楼的楼梯甚至是跑着上来的，但距离她和江澈分别，也过了几分钟的时间。
他竟然站在那里还没走。
这个念头刚闪过林青的脑海，路口的江澈似有所感，抬头往她的方向看来。
林青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瞬间下蹲。
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江澈是不是在望向她这边，毕竟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甚至都看不清江澈的容貌。
若不是几分钟前她才刚和江澈在路口分别，隔着这段距离，林青都不一定能认出江澈。
他也许不是朝她这里看，他也许只是抬头看月亮也说不定。
林青刚这么安慰自己，就听旁边室友的声音传来。
“干什么呢？怕对面楼狙你啊？”
室友最近沉迷于某枪战手游，一手98k玩得出神入化。
林青：“......是，怕你的98k。”
室友呵呵笑了两声，伸手将林青拉了起来，“大晚上在阳台这边干什么呢，做账号困难也别想不开。”
刚才林青进了宿舍后，连招呼都没和她们打，一阵风似的就刮去了阳台。
室友几人面面相觑，派她这个距离阳台最近的从**下来看看情况。
林青被拉起来以后，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刚才的路口。
好在那边已经没人，地方空空的，像是在讽刺她的自作多情。
林青本来今晚已经确定的事情，又一下子软了下来，浮萍似的飘在水面，谁也不知道有根还是无根。
“你说，男生对你比别人好，是不是就是喜欢你。”
室友笑了下，揶揄的神色透露了她知道林青口中的“男生”是谁。
林青打了她一下，室友才说。
“大概吧，但也不一定。”
“不一定？”，林青迷茫地看向她。
“嗯，还有可能是中央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