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在高原故乡的时候,曾有一只铜制的旧碗令她印象深刻。铜碗边沿上刻着粗重而拙劣的抽象纹路,看得出工匠的手艺并不娴熟。用了很多年之后,纹路的凹处填满了黑色的藏垢,凸起的地方却又因为常年摩挲而光滑锃亮。它陈旧得没有人还能记得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又是被谁带来的。而卡桑之所以对它记忆深刻,是因为这只碗总是用来盛放自己最喜欢吃的酸奶。那种酸甜适宜,黏糯而又爽口的味道,浓浓奶香,是她童年印象中最为朴素而强烈的**。

而她离开那里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接受城市口味的牛奶。她只有一次,在一家糕点店铺里,看见了一碗乳酪。白色的瓷碗,看上去,和童年时代记忆中的酸奶一模一样。

她竟然就站在那里凝视良久。

视觉在一切感官之前先发制人地惊醒了记忆,然后是嗅觉,味觉,直到终于感觉到阔别已久的微妙的幸福。但一切想象总是很快就幻灭。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

那时她已经上大学。终于出落成格外高挑颀长的年轻女子。真正的麦色皮肤,瘦而紧致的身材,藏羚一样的明亮深黑的眼睛,一头浓郁而漆黑的,秋林一样的长长发辫,修长的腿。

非常的美。普通的漂亮女孩,人群中一抓就是一大把。她的特别,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即便是穿着普通的学生装,走在街上也令人侧目。

学校就在北京,只不过是住进了校园里面而已。有时候周末会回家去看望父母、外祖母,一直都是很孝顺很乖的孩子。在大学里对功课依然非常用心。一直保留着高三时的习惯,每天抄写一段佛经。

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喜欢上研究文物,并且钻研文物鉴定的技巧。从一件古器的细致之处去发掘历史的真相,非常有趣。她有时候会去古玩城闲逛,从大多数粗制滥造的仿古玩意儿中,兀自体验辨别和鉴赏的乐趣;更多的时候去图书馆里面查询和阅读相关的专业书籍;而她最喜欢的,是从报纸上搜集古董拍卖公告,然后按照公告中写的日期和地点,去看拍卖物品实地展示。

她遇到迦南,是在一场大型的藏传佛教古董拍卖实地看样展会上。

她在展厅里逡巡,仔细观察欣赏那些精美绝伦的佛像、唐卡和神器。而当她无意间侧目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自己旁边。高大俊朗,略有卷曲的浓密头发,古铜色的皮肤,侧面的线条仿佛刀砍斧削一般爽朗,凹凸有致。

她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内心长久以来对于一个特定形象的设定,头一次有了清晰可见的形象。

她尝试着用藏语对他问好。

男人诧异地转过头来,脸上泛起笑容。她看到他眼睛的瞬间,仿佛望见故乡。那是血统和日照所赐予的一张面孔,这般的俊朗,令人挪不开目光。

卡桑问他,你从西藏来的吗?

男子笑了笑,说,大概算是吧。

卡桑没有再问,他便也没有再说。

那个男子并不多话。没有再继续喋喋不休地与她纠缠。这令人喜欢。他沉默,可是为什么,他越沉默,她心中便越不安。

他非常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展品,然后很礼貌地转过脸对卡桑说,我去那边看看,先走一步了。再见。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名片之类。收敛而生疏。转身离开,很快消失。

第一次邂逅迦南。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曾经向叶蓝形容,他是那种,多情的女子见了他第一面便愿意给他生孩子的漂亮男人。一个古董商人。

卡桑毫不犹豫地去参加这次藏地古董拍卖会。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交了数额不小的竞拍保证金,攥着一只号牌,在拍卖会现场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中,心猿意马地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直到他用令全场震惊的价钱拍下一尊金铜佛像的时候,她才发现了他。

拍卖会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在出口处撞见他在抽雪茄。

男子看见了卡桑,便面带惊异的神情,笑着叫住她,你也来竞拍?

卡桑一时语塞。她说,不,我只是来看看……

男子正在抽烟,他很快比划了一下手中的雪茄,用非常具有洋化礼节的语气问她,对不起,你介意吗?

卡桑摇头。

男子反问她,你是从西藏来的?

对。我家乡在那儿。但现在在这儿上学。

男子并没有盘根问底地追问是哪所学校。他只是好奇地说,学生也来参加拍卖会吗?

卡桑说,学考古的。所以常常来看看这些古董。

他笑,说,我明白了。你很喜欢研究古董?

卡桑回答,对,很有意思的。

男子笑着,抬起头来抽了一口烟。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进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