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也走了。卡桑八岁。晋美低声吠着,绕着爷爷倒下的身体焦躁地转圈。卡桑失声哭泣。她感到恐惧和无助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还没有捏好的糌粑从手里掉下来。黑帐篷里,只有温酥油茶的文火在静默燃烧的声音。
天葬师的死,令寨落里面所有人措手不及。牧民们围着帐篷观望着,默不作声。他们都是不擅长言语的人。脸上永远是接近木然的平静。尤其是这样的时刻。后来寨落里最富有的日朗走出人群,叹了一口气,对卡桑说,让吉卜给你爷爷做天葬吧。
吉卜是日朗家的远亲。一个少言寡语的康巴汉子。来自囊谦草原。高大硬朗的身躯,面孔的棱角刀砍斧削一般犀利。小而沉默的眼睛。脸膛上是紫红的颜色。在家乡也是一名天葬师,听说还是一名医术高明的游医,后来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卡桑在层层人群的包围中,怯生生地望着这个男子,咬紧了嘴唇。
吉卜转身离开,从自己的帐篷里找来了氆氇褐衫。按照他们的习俗,要给亡者脱光衣服,给他穿上氆氇,然后用绳子捆成胎儿在母腹中的蜷缩姿态,静死者要将尸体停放在自家的帐篷里三天,才能送上天葬台。吉卜对卡桑说,你走开。
卡桑胆怯地挪动脚步,闪到一边。晋美跟在她的身后。吉卜走进黑帐篷。刷地拉上了厚厚的毡帘。
人群逐渐散去。等吉卜再出来的时候,卡桑一个人站在帐篷外面。吉卜看了她一眼,擦肩而过时,他说,我今晚就在帐篷外面守着。别怕。
卡桑定定地站着,直到吉卜走远,她才颤抖着撩开门帘,爷爷已经被裹在白色的氆氇里,安放在卡垫上。卡桑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沉默地盘坐在离爷爷很远的地方,就这么呆坐到日落。直到晋美突然大声狂吠,把她吓得一抖,才回过神,站起来出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吉卜来了。他站在帐篷远处,沉默地看着她。卡桑拽过晋美,拍它的头,让它安静。晋美不依不饶地低声吠着。
吉卜的沉默像石头一样冷硬。待晋美安静下来之后,他便转过身子,远远地在原地靠着羊圈的牛粪墙席地而坐。
卡桑看着他,又拍拍晋美,把它带进帐篷。
荒凉的月光铺满了原野。
三个昼夜。卡桑独自跪在爷爷的遗体前面守灵。她禁不住怀疑,是否另外一个世界是更加美好?否则为什么亲人们都舍她而去,却没有人留下归期。
爷爷天葬的那一天,寨落里的很多牧民都去送葬。卡桑准备好糌粑和酥油茶,随着一队人往新的天葬台走去。吉卜和几个牧民抬着爷爷的遗体走在前面。卡桑一再加快步伐,喘着气紧跟着。终于走到天葬台,她跪下来点燃柴火,为天葬师煮着酥油茶。
熟悉的桑烟升起。吉卜站在一边念经。微微发白的天空之上出现恍惚的黑点,继而越来越近。秃鹫们逐渐飞来,等待啄食。吉卜动作利索地解下氆氇,提着砍斧开始下刀。那一瞬间卡桑埋下头。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吉卜正在将血肉和上青稞面,一块块扔给秃鹫。等秃鹫啄食殆尽,吉卜第二次下刀,将骨渣和全部碎片再次和上青稞面,撒给它们。
整个过程非常的顺利。爷爷的遗体被啄食得非常干净。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死者品性正直纯良,能够得以顺利升天。卡桑将糌粑递给吉卜净手。吉卜接过来,使劲揉搓,擦掉手上的骨沫和肉屑。见吉卜净手完毕,她便把热的酥油茶端给他。吉卜看了她一眼,不作声地喝完,然后转过身挥着手臂,呜呜地叫着,驱赶鸟群。秃鹫和乌鸦纷纷啪啦啪啦飞走。很快人群也散去,剩下卡桑孤立无援地凝视着空****的天葬台。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