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母亲离开,他大病一场。康复之后,和淮一起从北方乡下回来,离次年的专业考季还有半年时间。再次找到那个教授,重新准备报考美院。他学校功课拖欠太多,必须努力追赶,于是白天在学校里面上课,晚自习就要赶回来在教授那里和一群孩子画画。周末的时候从学校上完补课回来,就匆匆又赶回教授的画室。而学校里面的课业越来越紧,他在过去耽误太多时间,现在只感到吃力。

在学校的时候,因为晚上不能上晚自习,所以课间和中午都伏在桌上做题。午休的时候草草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一点便饭,便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看书自习。

夜里他时不时梦见淮与母亲。

还是那个梦,梦见他与淮一起乘坐一辆陈旧的空****的公车,缓缓深入某处蓊郁潮湿的森林。青色的藤蔓在窗边摇晃,滴着甘甜的露水。阳光都变成绿色的,呈柱状射入幽暗的车厢。青玉一般冰凉的风微微撩起淮耳鬓的发丝。

他在淮的身边开心地微笑起来。然而再次转过头的时候,淮就已经消失了。如同一次预谋的离别,他孤身一人坐在幽暗的车厢,张皇失措。

不久车子便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声音在蓊蓊郁郁的丛林中呼唤她:简生,来,跟我走。简生。

他不自觉地缓缓起身下车,跟随那个虚无的声音深入无边的青翠。渐渐的,他看到母亲站在路的尽头向他招手。他将手放在生疏的母亲的掌上,母亲牵着他继续向深处逼近。

你知道你即将前往何方么。简生。

我不知道。他回答。

简生,往前的路我不能过去了,你自己往前吧。

母亲放开他,简生的脚步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不自觉地一直向前。频频回头,却只看见母亲的面容逐渐模糊,公车不见了,亦没有淮。森林仿佛伸出双手一样,紧跟着他身后,缓缓将一切掩盖,仿佛要他遗忘过往。

森林更加茂密,他一直向前走。突然出现两棵尤其粗壮的大树,中间是一道锈迹斑驳的铁门。他推开门,惊起巨大的绿色翅膀的鸟儿腾向空中,凄切鸣叫。

眼前出现一座白色的坟墓掩映在丛林中。青苔沿着白色的墓石蔓延而上。他走过去轻轻拂去墓石上覆盖的枝叶和野果。是母亲的名字。

简生在这里惊醒。满身是汗,睁开眼睛,只有暗影习习的天花板,窗外树影婆娑。他回顾刚才的梦境,情节突然间就模糊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留下些许余悸。

他感觉口渴得厉害,胸口被压抑着,呼吸不畅。他便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想要轻声呼唤淮,然而嗓子干涩,像是突然患了失语症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于是从**起来,喝一点水。他走到淮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的门口,凝视黑暗中她的沉睡,直到熹微的晨曦弥漫房间,少年才隐去。

简生知道,他这梦境逗留已久。但终究不会是久过一生。因此他眷恋。某种程度上亦因此一直是盲的,无法长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