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格外认真。

语气中听不出有丝毫的一个疯子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的态度。

那把剑对苏辞很是重要。

对疯了的苏辞亦然。

但那把剑,是苏成峥送给苏辞的,苏辞极其宝贝的一件东西。

念起苏成峥……

萧无骞的眼眸微黯了黯,手上动作亦是一顿。

慕少艾对他说的话没错。

即便是他当初曾冤枉过苏辞许多。

但苏成峥一事,却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事实。

她苏家对北夏有愧。

见萧无骞如此,苏辞不满起来,直接扯着他的衣袖,就撇嘴道:“我的剑……”

眼见着人就要焦躁起来。

萧无骞给她将毛抚顺了,生生叹了口气,这才将藏在自己床板底下的那把剑取出。

这把剑,还是在苏辞当时想要杀他时,他收了起来的。

现在想来,苏辞若真的要杀自己,为何不是直接用这把剑,反而要在剑中藏有毒针?

他那时怎么就糊涂至此?

难道恨意,就真的足够蒙蔽他的双眼,让他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清吗?

萧无骞心中五味陈杂。

此时苏辞已经迫不及待从他手中将剑夺走。

奈何她手上有伤,根本拿不了太重的东西。

苏辞吃痛,忍不住将眉头给攒起,长剑瞬时从她手上掉落下来。

剑柄砸中了她的脚尖。

苏辞一下疼得扑进他的怀里,委曲巴巴地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萧无骞一时也慌张了起来,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心底说不出的紧张。

“难受……就是很难受……心口好疼……疼得快要死了……”她哽着嗓子说。

已经听得出来,哭腔重得厉害。

从前使得一把好剑的剑中洛神,一支长剑在手,舞得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连比她大上五岁的皇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如今,剑中洛神手筋被挑,右臂遭断。

自然这莫大的落差,哪怕是她一个已然疯傻的傻子都能感觉得出的。

痛苦深深扎根在心底,就算忘记了一切,变得疯傻,这种情绪,还是随时能够影响到她。

就像她有时面对着萧无骞,都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忍不住觉得悲恸难抑。

萧无骞眼睛酸胀。

心口也跟着尖锐地疼着。

他偶尔会想,苏辞其实疯了也没甚么不好。

至少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以后,他不觉得苏辞还能够原谅自己。

还能现在这般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般依赖。

可苏辞疯了,他那些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与解释,也许这辈子都再难以诉说。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辞不时陷入这种被过往悲伤情绪操控而无法自拔的痛苦之中。

手足无措。

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恨不得自己替她去将那些痛苦经历一遍。

甚至让她所经受的那些痛楚千百倍地落在自己身上。

只盼望着她能好受一些。

哭得累了,苏辞再度扬起头来的时候,又瞬间将什么都给忘了。

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方才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她单手拉着萧无骞,嶙峋的指尖发凉,哭得浑身都还在隐隐作颤。

“是不是疼死了,就不会疼了?”她问向萧无骞,“阿骞,我看着你就觉得心好疼。”

疼得让人恨不得当即就去死。

“傻姑娘……”萧无骞唯有将她抱在怀里,才能将自己不安的心也抚平下去。

苏辞拉着他就想要直接离开。

刚才收拾的一切东西都不管不顾了。

萧无骞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勉强将她给哄劝住了,说:“我们现在不走,等事情一了,你想去哪里都好,可以吗?”

苏辞紧咬着下唇,不语。

她似乎想起什么来。

但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最后就只能依了萧无骞的话,伏在他的肩头上,瓮声瓮气说道:“你得跟我离开……”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格外地强烈。

萧无骞要和她走。

走去哪里?

不知道!

但一定要走。

脑海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他们必须得要离开。

但苏辞哪里想得到去探究?

她十分听萧无骞的话。

萧无骞多劝了几句,轻柔的吻落下来,苏辞就什么都再想不到了。

在见过了那个女人之后,苏辞更加地黏萧无骞。

恨不能随时随地都在萧无骞的身边。

那个女人给她带来一种很是奇怪的感觉。

也是这个感觉,让她疯狂想要和萧无骞离开。

她想不通其中的缘故。

一个疯子,也不需要去想自己做事情的理由。

反正疯子做事情是没有任何根据可言的。

但凭她感到开心欢喜就好。

何况凡事还有萧无骞替她兜着。

是以苏辞的行为举止在旁人看来,再怎么奇怪,都不会有人多心。

只是萧无骞纵然有心与她随时待在一起。

然而很多时候,却都是有心无力。

在商议如何在与萧明彦的战争中取得胜利时,众人都顾忌苏辞是从萧明彦那里跑回来的,都不大愿意将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

就算是个疯子,也得要防备着她是个细作。

萧无骞心中说不出的生气。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最后还是唐回主动请求将苏辞带走。

萧无骞分外信任唐回。

许是因此,故而苏辞也对唐回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于是意外乖巧地听话,只在萧无骞鼻尖轻轻眨巴了一口,然后便跟着唐回下去了。

“我就在外面等你哦。”她说。

萧无骞含着笑答应了她。

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没甚么比自己心爱的人说要等自己要来得让人觉得甜蜜幸福了。

他知道她会等。

她知道他会来。

苏辞也跟着他笑,眉眼弯弯,像是一弯新月,月轮深处都是他的身影。

大门在面前给关上了。

像是在给过去和未来划上一道永远无法逾越地鸿沟。

唐回没陪她多久,就被人寻了理由离开,交代的一个人在看守着苏辞一会儿后,突然神秘兮兮地靠近了她。

苏辞满心满眼只有屋子里的人,哪里曾发觉得到?

那人就在她的耳边说道:“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孩子,他说要找姑娘呢。”

苏辞茫然地睁着一双眼抬头望他。

心上觉得警惕。

“大概这么高——”那人比划了一下,又说,“长得跟皇上特别地像,还叫姑娘做阿娘。”

阿娘阿娘阿娘……

苏辞觉得脑袋有些发疼。

她扶着自己的头,脑海之中似乎有些什么破碎的片段闪现。

仿佛是激水投石,在心海上掀起巨浪波涛,瞬间将苏辞拉入一片混沌的海洋中。

及至苏辞稍稍回神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带离了原处。

不在萧无骞的屋门外了。

而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屋子,昏暗无比,空气中有隐约的香甜气息飘**。

紧紧裹挟着她,让她堕入一片情热的网中。

苏辞开始觉得浑身发热,呼吸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四肢也疲软得异常。

门外适时地响起一阵声音。

苏辞想也不想,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想如平常一般,扑进那人的怀里,哭诉自己的不舒服。

但是她将门打开,看见的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一张肥头大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