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自称是药神亲传弟子,揭了皇榜,大大咧咧地跟着唐回进了宫。
苏辞水米不进,又被苦痛折磨着,这么些时日下来,早瘦得皮包骨。
太医院里的人连药都不敢下得太重。
就是怕一个用量不慎,苏辞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在他们手里断送了性命。
届时只怕皇帝不会轻饶过他们。
萧无骞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放弃了。
放弃了让苏辞转醒的机会。
同时,这样的做法,也在宣示着,苏辞或可真的药石罔然。
他气急攻心,好几次口呕朱红,险险在苏辞醒过来前倒下。
是以在小姑娘毛遂自荐,且通过了太医院基本的考察问询后,萧无骞二话不说,便让她直接动手。
他其实也有几分放弃了的意思。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最开始时,他有多自信一定能够救回苏辞,到了如今,人人皆无计可施之时,萧无骞就有多绝望。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几分苏辞当日的情绪了。
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触手可及。
但千辛万苦,却也无法解救得了对方。
不!
他应当比苏辞还要痛苦些许。
他那么骄傲,从前诸多人生低谷时候,萧无骞都从未绝望过。
但如今,只因一个背叛了他的女人——或许连背叛也算不得。
毕竟苏辞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付出过真心。
不过是为了萧明彦而假意蛰伏在他身边罢了。
他竟因为这样一个女人感受到绝望的滋味儿。
何其讽刺?
然而那小姑娘没工夫搭理他的情绪,“既如此,就请皇上与诸位外面请,民女医治人时,不许外人在场的。”
“大胆!竟敢对皇上不敬!”陈昌喝斥了她一声。
萧无骞看着小姑娘,红血丝布满了他的双眼,令他看上去莫名骇人。
小姑娘却不怕,直视着他,说:“皇上既然信得过民女,便应当全心全意信任,若否,民女也碍手碍脚,不能施展出全部功夫。”
眼里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傲气。
萧无骞有瞬间的愣怔,刹那间仿佛看到了当初倨傲不逊的苏辞。
一样的豆蔻年华,鲜明而张扬,带着点点的傲气,非但不让人觉得无礼,甚至还讨人欢喜得很。
这样的感觉,萧无骞只在眼前的小姑娘,还有苏辞身上看到过。
便连与苏辞长得最为相似的宋细细身上都不曾有过。
想到宋细细,萧无骞心口没来由地一疼,像是被虫子蛰了一下,疼得迅猛。
这样的疼楚,让他立即就想要见到宋细细。
仿佛宋细细就是他的药,可以让他纾解这般的痛苦。
但是当他抬眸的瞬间,却撞进了小姑娘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头。
脑海中闪过的人影却又是苏辞。
很奇怪,明明眼前之人根本与苏辞生得半点儿不像——一个生得倾国,一个不过平庸之姿。
萧无骞却在小姑娘的身上看得出昔日苏辞的影子。
不一会儿后,萧无骞咳了一声,以手抚着胸口,强忍住了想要见到宋细细的欲望,才道:“由她去,咱们在外候着。”
帝王发话,自然也就无人敢多说一句了。
于是众人在外等候。
无人晓得小姑娘在里面做了些什么。
只是在出来后,小姑娘给了一张方子,里面写的都是些天山雪蚕绝壁紫芝之类的珍稀药材。
“五日之内,找到这些药材,病人就能够有转醒的机会。”小姑娘话说得直接。
萧无骞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即刻吩咐人下去搜罗。
又突然想起什么来,萧无骞要往内寝踏去,不意被小姑娘拦了下来。
“她膝盖骨被剜下后,一直没有处理,如今骨肉糜烂,里面正替她把烂肉除掉,你确定要去看吗?”
她带着点儿看戏的意思。
不是说在她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医治过了吗,怎么病人的膝盖都烂成那副样子了,居然没有一个大夫出手?
若不是苏辞命好,遇上她来得及时,只怕那双腿就要彻底废掉。
萧无骞却是不知道她内心想法。
他道:“朕得要看看你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言已,便推开了她,直接往内寝行去。
小姑娘被他这么一推,没有站稳,幸得旁侧的唐回扶住了。
“这会子装什么情深,下手时也没见心软啊。”她不满地咕囔了一句。
萧无骞耳力极好,在听到这句话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姑娘,眸子里晦暗不明。
但只看了一眼,萧无骞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径自转头进去了。
反倒是唐回,将她的话听个一清二楚,提醒道:“有些话,姑娘请慎言。”
她干脆反手抓住了唐回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几个字。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叫我阿蛮,谢阿蛮,记住了吗?”
唐回愣怔了半晌,才问:“姑娘认得我?”
谢阿蛮仍抓着他的手,对上他的眼睛后,颇不好意思地松开了。
“揭榜那日,是你带我进的宫,你不是记性这么差的罢?”她干笑了几声,将脸上的不自在遮掩了过去。
唐回没作多想,点了点头后,便木头一样的收回目光,静等着皇帝的吩咐。
点头是记得不记得?
谢阿蛮咬咬牙,瞪了他几眼后,长呼出一口气,再不多言。
苏辞的情况已拖了太久,萧无骞不敢大意,严令众人下去搜寻谢阿蛮所要求的一切药材。
许是老天爷还没有绝情过分。
萧无骞到底是在五日的期限内,将所有药材都搜罗个齐全。
谢阿蛮见此感叹一声,“果然钱权能使鬼推磨。”
换得唐回与陈昌两人的一记警告眼神。
谢阿蛮毫不在意,笑眯了眼,撇撇嘴便着手准备起药物来。
药神弟子名不虚传。
谢阿蛮出手后,苏辞的情况渐渐好转起来,面容也算是有了几分人色。
但只还是不醒。
萧无骞忍不住质问:“都已经三日了,为何她还是不醒?”
谢阿蛮瞥了双眸紧闭的苏辞一眼,半开玩笑着说:“许是不想见到有些人罢。”
萧无骞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便连杵在旁侧的唐回亦受不住诡异的氛围,开口道:“阿蛮姑娘……”
“得!”谢阿蛮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你们都出去,我问问看病人愿不愿意醒过来。”
“你好大的胆子!”萧无骞忍无可忍,喝斥道。
谢阿蛮扬着笑,无所顾忌,“我们医者是很尊重病人意愿的,若是病人不愿意醒过来,我们亦不能强求。”
反正除了她,世上再无人能救醒苏辞。
谢阿蛮底气十足。
萧无骞有气难纾,无奈他真的拿谢阿蛮丁点儿办法没有。
只能转身拂袖而去。
“若是今日她再醒不过来,朕就摘了你项上人头。”
强求么?
他是帝王,天下之主,有什么是不能够强求的?
萧无骞走后,谢阿蛮这才收起笑意,小心取出苏辞身上的银针,支颐坐好,笑道:“喂,你再不醒过来,那个暴君就要我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