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英九刚刚在会议室里发布完追捕许小龙的指令,她立刻就收到了许小龙被逮捕的消息。已经完成治疗的许小龙被两名警员扣上了手扣,从医院转移到了监狱的审讯室中,凤英九站在审讯室外的监控器处看着许小龙那头粉红色的头发,她忽然间想了起来,原来许小龙正是艾薇遇害前一天晚上出现在他卧房里的那名年轻男子。

坐在审讯室里的许小龙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萎靡的状态,始终低着头,有气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坐在他正对面的李立峰刚刚对他提出杀害韦家芳和王汉东一案的指控,他想了没多想地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缓声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姑妈,我本来只是想拿了钱就走了的,谁知道表姐夫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呢。他回来也就算了,他还说,还说要抓我去见警察,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韦家芳呢?”

提到韦家芳的时候,许小龙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不由得红了起来。他无力地抬起手,擦去眼角处的泪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都说了叫她不要动的,她为什么不听我的呢?她只要不要动,待在那里,我拿到钱就走了,我根本不想杀死她的。姑妈,我真的对不起你,姑妈,我不是故意的。”

没一会儿,许小龙又喃喃自语道:“我都和艾薇说好了,我要和他一起走,一起回泰国的。”

“艾薇?”李立峰好奇地问道,“你说的是那个人妖表演工作者艾薇吗?”

“是啊,怎么?你们见到他了吗?他是不是来找我了?”许小龙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他已经死了,被人杀害的。”

听到李立峰这么一说,许小龙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你说什么?”

李立峰没有再回应许小龙,只是坐在对面椅子上看着他,看着他恍然间被推进了一片深渊中一般,他的情绪也开始陷入崩溃。眼泪不停地从许小龙脸上流下,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哭得这么惨是在什么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又一次彻底地被命运给抛弃了,一种撕裂般的感觉从他的心脏开始,滑向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

在许小龙仅有的人生经历中,他实在想不出比此刻更绝望的存在会是什么。曾经也有过希望,也抱过期盼的他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中走入了毁灭,而比毁灭更惨烈的却是活着接受这个毁灭的过程。可他还有什么勇气去接受呢?他不过一个已经连希望都已经看不到了的人,一个被命运抛入深渊的人。

这一天晚上,许小龙一个人住在单人间的牢房里,他一直躺在**哭个不停。在这一天晚上,许小龙梦见了他的爷爷和奶奶,他们和他一起坐着慢悠悠的火车一路驶向遥远的海边。在洁白的,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艾薇穿着一身红色长裙,戴着一顶宽边草帽站在沙滩边朝着他不停招手。许小龙欢快地跑了过去,抱起艾薇跑向大海,等他从海面探出头的时候,他却发现艾薇已经不见了。

温暖的阳光照在滚动的海浪上,金色与白色在相互交错着起舞,只有许小龙迷茫地望着整片大海。他一头又钻进大海里,在大海深处不断下潜,他好像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看见了一点闪动的光芒,可他无论如何费劲了气力游向那片光芒,光芒似乎都与他保持着距离。直到黑暗将与那片光芒一起全部吞没了去,许小龙最后在监狱的墙面上写下了一首诗《无题》:

“灰色的阳光,

落入海洋。

希望,

希望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已经死了,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

你要走了吗?

带上我一起吧,

漂**在黑色的,

幸福中。”

第二天早上,狱警前往牢房检查之时才发现许小龙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监狱里。深灰色的墙壁上粘着暗红色的血液,粗糙的血液构成一个个同样粗糙的大小不一的字体,它们仿佛许小龙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回**在这间窄小的房间里。

这并非凤英九预料到的结果,她匆忙从家里赶往监狱,没想到在半路上就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动。凤英九忽地一下踩下油门,直奔向不远处的空旷广场,她还没来得及刹停车,地面就已经开始出现一根巨大的裂缝,裂缝毫不留情地冲向不远处,接连着拔起了好几根树木。几辆毫无擦觉的车辆不是被压在了树下,就是因为突然下陷的路面而相互撞到了一起。

凤英九不得不匆忙跑下车,在下一阵紧接而来的震动中帮忙将几名司机从汽车里救了出来。这阵突如其来的6.2级地震无疑打断了凤英九的工作以及工作进程,在一整天的展开援救工作中,凤英九只能暂时把正在调查的案子放到一边。

可是每当她稍稍一闲下来,她又会忍不住地想起这个案子,她忽然间想起了那天在韦家芳家里发现的那个红蓝条纹行李袋。她想,那不就是艾薇离开天府酒店那天晚上所拿走的那个行李袋吗?为什么会到了韦家芳手上?许小龙也承认了他到韦家芳家里就是为了偷钱,那笔钱很可能就是陆善坤从昆山市带走的那五百万现金。

直到协助工作完成后,凤英九立刻在第一时间赶回了公安局,公安局里除了倒下一部分柜子以及球场上的一个篮球框以外,其他一切都完好无恙。凤英九快步跑回办公室,调出检测的结果,档案上清楚地显示出了韦家芳家里的那些衣服的化验结果数据与艾薇的资料数据完美地契合到了一起,但是她始终还是没有想明白究竟这笔钱是如何从艾薇手上落到了韦家芳手上。

凤英九只好再次翻阅许小龙的口供,她发现口供中也没有提及这一件事,许小龙只说了:“我当时就觉得肚子特别疼,也管不了那么多,随手就把那个袋子扔在地上了,后来我也不知道谁拿了,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在医院了。”

她想,他确实不像是说谎,从他最后给艾薇发送的信息来看,许小龙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和艾薇一起离开,所以他不大可能再把钱藏在其他地方,然后一个人跑去火车站。难道被其他人捡走了吗?但又有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一早就决定好了要走的话,为什么没有订票就一个人跑去火车站呢?

凤英九掏出手机,拨打了电话:“立峰,你那边忙完了吗?”

“快完了。”

“这样,你一会儿带苏百万一起去一下火车站,看许小龙昨天早上在火车站广场的监控能不能找到,留意一下那个黑色的行李袋他是不是真的带去了,还有最后又被什么人给捡走了。”

挂断电话后,凤英九则自己一个人前往了许小龙家。她抵达小区门口时才发现小区外的小卖部已经完全倒塌,而小区里的第一栋住宅楼也已经歪向一旁,几名身穿制服的救援人员在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带,凤英九亮出证件后才得以放行。

许小龙家所在的住宅楼虽然没有倒下,但是房子里的大多数物品都倒了下来,相互撞在一起,一团灰色的烟雾长久地凝聚在半空中。凤英九跨过门前倒下的鞋架,再次走进了许小龙的卧室里,试图寻找那个黑色行李袋的痕迹。

不等凤英九跨步走进主卧室里,一旁的衣柜忽然之间就倒了下来,砸在那张倒塌的木**,扬起一阵浓郁的尘埃以及一阵腐朽的气息。凤英九直接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设置,弯下腰,照向那片被挤压的空间,只有许小龙爷爷奶奶的旧衣服纷纷从柜子里掉落,堆在地上。凤英九又转向一旁的床铺底部,仍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最后,凤英九只好无奈地离开了许小龙家,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还没走到一楼,一道楼梯的中段“嘭”的一声便突然从中间塌了下去。如果不是凤英九抓住了一旁的扶手,很可能也会跟着一起从塌方处摔落下去了。她一只脚悬于半空,扶着扶手站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跳了过去。走到一楼时,凤英九回头望向父亲的房子,看到门前那道裂开的缝隙以及一旁倒下电箱和管道,她才想起自己有必要回去检查一下父亲的房子。

凤英九一推开门走进去,发现父亲的房子里似乎比许小龙家所遭受的破坏要严重得多,客厅的地面上已经出现大面积的裂缝和下陷,原本陈列在电视柜旁的三个玻璃罐连同电视机一起全都摔在了地上。凤英九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蝎子、鹌鹑和乌梢蛇的尸体挤在碎裂的缝隙里,再加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酒味与泥土的气味杂混在一起,不免感到一阵恶心。她匆忙转过身索性把门给打开了,不料她往里一扯,绿色的木门就从生锈的合页处脱了下来。

凤英九只好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走向父亲的卧室,望着一片狼藉的卧室,木床的两处床脚已经完全陷入了地面,一旁的木柜则和衣柜相互撞击在了一起。地面上洒落着那一堆原本被塞在角落处的旧照片,每一张照片中都只有凤伟杰和凤英九,或者单独他们一个人,而站在他们身旁的凤英九母亲不是被烟头烧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圈,就是被剪刀剪了去。唯独一张完好无缺的照片里,那个站在凤伟杰和凤英九身旁的女子却让凤英九感到异常陌生,女子穿着一条黑色的绸面短裙搭配了一件灰粉色的抹胸上装,又在外面披上了一件以玫瑰花样式镶满边缘的同色系披肩外套,露出白皙的胸部还有垂下的黑卷发。照片中的女子亲密地紧搂着凤伟杰的手臂,而照片中的凤英九则似乎有意识地与他们两人保持着距离,手里抓着芭比娃娃的一条腿,芭比娃娃倒挂在半空中垂下金色的长发,凤英九的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身上少见的表情,厌恶,冷漠,疏离。

凤英九叹了一口气,随手将这些旧照片捡了起来,一直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忽然被床铺另一侧的一个东西给吸引住了。她蹲下身子,再次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向另一侧的塌陷处,只见一个褐色的尖锐物体从塌陷的地面处冒了出来。凤英九匆忙踩过呈斜面的床板来到床的另一侧,诧异地看着这支从地下伸出来的一只干尸手掌,她的大脑仿佛缺氧般陷入了停滞。

不一会儿,刑警队的大队长周奇就带着一组人员来到了凤英九父亲家,准备展开尸体的挖掘工作。而凤英九则被周奇要求暂时暂停了工作,说道:“你就当作暂时给自己放个假,好吧?我这边处理好了,我会查清楚告诉你的。”

凤英九只能点了点头,一个人回了家。看着客厅里摔落的花瓶、椅子、桌子还有锅头,她似乎也没什么心情收拾,只是走到走向沙发,躺了上去。凤英九从口袋里抽出刚才在父亲卧室里捡起的那堆旧照片,她实在想不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想,是他杀的人吗?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呢?尸体已经成了干尸说明至少已经有五到十年以上的时间了,所以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凤英九拿起手中的第一张照片,粘着灰白色尘埃的旧照片上裹着一层单薄的塑料层,照片中的凤英九被母亲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服帖的中长发被扎成了两根小辫子,和母亲身上的红色吊带裙似乎恰到好处地搭配在了一起。他们坐在公园的草坪上,一旁的凤伟杰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戴着一副黑色墨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凤英九看着凤伟杰脸上架着的那副墨镜,就好像在她心里有了这样一种感觉,自从母亲离开以后,她和父亲之间也已经建立起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她看着他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庞,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如此刻这般认真地审视过父亲的脸庞和他的一生。

这一天晚上,凤英九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如此疲惫,只是在沙发上躺了没一会儿,她就沉入了梦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看了那些旧照片的缘故,凤英九在梦里就梦见了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游玩的那段记忆,那是在凤英九刚满两岁的那一年,可是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梦境中的母亲似乎并不是自己的母亲,母亲那张已经褪色了的面孔却在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她的潜意识似乎在半清醒的状态中追问着自己,这个面庞略显浮肿,唇色发紫的浓眉卷发女子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