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跟着顾洺一起视察全军整顿后,发现若薇并不在场,她便问了一句。

“她现在应该都无心于战场了。慕国的防风述一直于暗中保护她,那日北朔偷袭,他替她挡下一剑,能不能活得下来,还未可知。”

锦书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神秘、冷峻却彬彬有礼的少年,在捉拿崔望时还见过一面,现在竟都快……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突然愠怒冲他大吼,他懵了一下,继而也没好气,“昨天你自己都气息奄奄,哪还顾得上跟你讲这个?”

“他在哪儿?”

顾洺深吸一口气,手叉在腰上,“是不是姓防风的你都这么关心?”

锦书眼中寒了下来,“你说的是什么话?相知相识的人,为保护你的贴身守卫,现在命都快没了,你还跟我计较他姓什么!”

“你跟我急有什么用?随行医官都束手无策不敢妄下断论,你能救得了他吗?”

锦书咬住下嘴唇,不理他,径自向帐营走去。

一提到防风两个字就变得这么敏感,男人犯起幼稚来,连招呼都不打。锦书腹诽。

若薇一直守在防风述身边,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宁可此时不省人事的人是她,也不想是这样的局面。

“阿述,你让我练的功法,我还差最后两章,你若不教我,我就永远都学不会了。你起来,说我笨、说我悟性差也好……你从来不会不理我的,哪怕我一直练不好,你也总是耐心地再给我示范……”

“你说你为什么呢?”若薇笑中带泪,难过到整张脸都在抽搐,“我是个性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你何必白白为我浪费一条性命?”

锦书进去时,见到若薇一个堪比男儿的人,泣不成声。

若薇一直都像她的保护神,可现在的她,就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锦书上前,从身后搂住她,想以此给她一些支撑。

“医官怎么说?”锦书问。

若薇平复下情绪,双眼哭红,憔悴得人都脱了形,不复往日容光焕发的风采。

“医官说,受伤前过度使用功力,伤到了心脉。能不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为何会过度使用功力?”

“北朔人混入军中刺杀皇上,同时偷袭了营地。他帮我心切,在短时间内耗了过多功力,杀光了偷袭的北朔人。又为我挡了一剑……”

“是不是只要修复心脉,他就可以醒过来?”

若薇依旧面色灰败,“我不知道。”

锦书大声传召医官,又将刚才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医官思虑了几分钟,才缓缓说:“这么说也可以。”

“医官可有什么护心脉的法子?”

“若人还有意识,则可以传功,将内力输入后心脉方可修复,只可惜现在他都没有意识。”

锦书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又黯了下去。

她自认即便遇到再大的难题,她都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可她无法起死回生。

这种无力感似曾相识,以前雯妃也是这般,情况让人束手无策。她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忽略了,仿佛可以找到一线生机。

鬼使神差般,她幽幽道:“那么,刀莲可以救他吗?”

医官的思路被她这句话打开了一个口,他面色迟疑地答道:“或许可以一试。只不过刀莲在宫中,就算现在送过来,也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

“粉末呢!?”

“什……什么?”医官大为震惊。

当时救活雯妃后,徐真仪便劝她留着剩下的半株刀莲,以备将来之需。那时候,她还觉得愧对防风子衿,没想到,这仅剩的半株还是用在了他弟弟身上。这也算是还了他的恩情了。

“来这儿之前,我就将半株刀莲磨成粉,方便携带。我相信,粉末的药效不会有差,不如,将这刀莲粉煎了,给他服下吧。”

若薇惊讶得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娘娘,这可是稀世药材,您真的愿意……拿刀莲粉救一个慕国人吗?”

锦书面上没有一丝犹豫,字字清脆如琮音,“我只知道救人才是当务之急。这刀莲是他哥哥防风子衿,冒了极大风险,受了重伤,为我换来的。我现在拿来救他,是天经地义。”

她说这话时,恰好顾洺走到了门外,一字不差地全落入耳中。

他苦笑,他早前听闻过世间仅存的那半株刀莲,已经被防风子衿拿走。原不知最后是落到了锦书手里。她现在要用这仅存的最后一点粉末,来救防风述,却连商量都不和他商量,自己做了决定。

她究竟是被他惯坏了,还是在她的世界里,做决定向来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医官嗅了瓶中的气味,点头道:“不错,这是刀莲。只是,皇后娘娘,这些用量只能提高一半的可能,若是失败,这仅存的一点粉末可也就没了。”

锦书陷入纠结的取舍,面色迟疑。

万一以后顾洺需要用到,他会怪她吗?

刀莲粉可续命,顾洺是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人……

“照皇后说的做。”

顾洺面色如常地走进来,医官和若薇立时跪下,只剩锦书孤零零地杵着,看他时眼神躲避了一下,粉红的双唇微微颤抖。

“皇后做决定,都有她的考量,照她说的做。”顾洺声音不重,却字字敲打在锦书心上。

他总是有让她一秒就投降的能力,以退为进。

医官颤颤巍巍地拿起小瓶子,“皇上,娘娘,那微臣就去煎药了。”

“嗯。”

若薇见二人之间气氛微妙,遂也跟着医官告退。

脑子里过了一遍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锦书双手冰凉,现在说这些都是多余。

“阿鲤,我懂你,所以你不必多说。”

“可真做了这决定,我又很愧疚。顾洺,不是我不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你在我心中就不重要了……”

“我都懂……”顾洺打断她的话,将她抱进怀里。

“你就是这么善良,这点没办法改变。别人给你一分好,你就愿意为别人去冒险。看不过眼的事,心里说服自己别管,但最后还是会出手反抗。你不想见死不救,做这个决定很正常,我支持你。”

“谢谢你,顾洺。”

“若能成全他和若薇,我也算当了一回月老了。”

防风述喝下药后,若薇就一直顶着沉重的眼皮等他醒来。同时,这也是痛苦的煎熬,如果刀莲都没用的话,他就真的没醒过来的希望了。

“刚才用了你说的方法,我真将一碗牛肉煮熟了,你怎么总能想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顾洺回营后,便在钻研锦书带来的生石灰。

“我在北苑时,发现好多废弃的书籍,好奇便拿来看了几本。这些书都是从遥远的东方古国传来的,写的都是我们未曾看到也未曾想到的世界。难怪谁都不喜欢,是压根就不相信,上面写的东西。”

“那你呢?你全都信?”

锦书干笑道:“我当然也不信。上面说的好多东西,都和天方夜谭似的。只不过是我太过无聊,多的是时间研究。反正北苑也没什么人,我就算信错了、出糗了,也没人敢笑我啊!”

“那这些书现在还找得到吗?”

“我回宫后特叫人去北苑找出来了,现在全在飞鸿宫待着呢。”

“哦?那我倒是很有兴趣。”

正说着,帐外有人通报。

“禀报皇上,北朔大军已到河对岸!”

顾洺掀开帐帘走出去,“我们的水源都备好了吗?”

“都已备好。”

“把东西丢下去吧。”

“是!”

锦书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把什么丢下去?我怎么听不懂?”

顾洺把她打扮成小兵的模样,牵着她上马,“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洺带着她,一路策马来到两军对垒前。

锦书心生畏惧。北朔长期以来,给隽国百姓制造的心理恐惧还是很显著的。锦书在客栈第一次与北朔人打过照面后,看到大络腮胡、发辫,就胆颤得不自觉后退。

“别怕。”顾洺在后面抚着她的背,“他们可远不及你聪明。”

他让锦书站在列阵中,策马到河边,对着不远处的北朔王爷大声用北朔语喊了一句“幸会”。

锦书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见河水沸腾,显现异象,心中费解:从没见过河水像烧开了一样,自己沸了……这就好像……独食锅啊!

难道顾洺把她带来的石灰包全扔进河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