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宫。

这夜里没了锦书的絮絮叨叨,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连批奏折的时候,顾洺都不免多打了几个哈欠。

珠帘半卷,清影徐徐移至桌前。

“皇上日理万机,喝些参汤补补吧。”

顾洺未抬头,脱口道:“等放凉了再喝。”

说完才想起,锦书出宫了,万不可能在此时出现,她也从不会在私下称呼他为皇上。

他倏然抬头,对上秋漓那张和锦书一样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顾洺皱眉。

“怕皇上想念皇后,所以来陪您。”秋漓在他身边坐下。

“你出去吧,现在你无需扮作皇后。”顾洺冷声说。

秋漓轻叹一声,“其实皇后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也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照顾好皇上您的。”

顾洺脸沉了下来,“秋漓,你再不出去,以后就别再为朕做事了。”

秋漓拉住他袖子,“我可以和她一模一样,可以做到让您分不出谁是谁!为什么您不能让我多陪您一会儿呢?”

顾洺无情地收回自己的袖子,站起身,“朕培养你,是为了保护皇后,可以免于险境,替她挡灾,而不是让你取代她!岳锦书这三个字,世间无人可以取代。”

秋漓眼中的哀痛无处可藏,她从铜镜中照见自己的丑态。他的痴情和决绝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字如一刀切在她心上。

从他苦心栽培她那天起,她就心系于他,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也不在乎。

她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身上的每一处都有他烙下的痕迹,可唯独,他不会爱她。

她面色灰败地从飞鸿宫走出,换下皇后服饰的她和普通宫女无异,像个被打回原形的丑娃,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顾洺锁眉,不明白秋漓什么时候开始动这种念头了。

他看着沙漏,寻常这个时分,他和锦书会来一番睡前长谈,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也是最快乐的时刻。

现在,左右都是没有睡意,他把兵书又全都重读了一遍。

锦书在墙角蹲守了大半夜,哈欠连连。

若薇实在看不过去,“娘娘,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了,您千金之躯……”

“不行!这事儿只有我亲自盯着,才能算数。不然你们缉拿了崔望,师出无名,气势岂不是落了下风?”

若薇拗不过她。

看管好当朝皇后,比从前皇上交代她的任何一件暗杀任务都难!

“若薇,把你的手下都撤下去,留两个就行了。这么多人,生怕崔望不发现吗?”

“娘娘,保护您的安全是最紧要的啊……”

“你一个顶十个!”

“……”

“嘘,紫娴出来了!”

锦书示意她噤声,她们一齐看向紫娴。

她带着帷帽,出来的时候往四周看了下,显然不想让别人发现。

“她走了,我们快跟上吧娘娘。”

锦书按住若薇,面色沉着,“别急。那人不一定是紫娴。”

随即她给后面暗处的人使了眼色,示意他们去跟上。

“娘娘你怎么看出来的?”若薇问。

“她戴了帷帽,面目不清楚,我们自然不能贸然跟踪。她是去见朝廷命官,不是情郎,怎么能不留点心眼?”

被她这么一说,若薇也觉得甚有道理。

果然,一炷香时间不到,屋里又出来一个,身形与紫娴一模一样的人,也是戴着帷帽。

锦书取出怀中的沙漏,恰好沙满一头,轻笑道:“果然,人要干什么事,都是走整点的。”

若薇悄悄护送锦书,跟上紫娴的马车。

马车一路驱使到了郊外,偏僻死寂,比之北苑过无不及。

郊外却还有一间寒舍,外观并不起眼,可若薇远远看着,一旦靠近没有遮蔽之处,就和锦书停止前进了。

“要怎么才能听到他们对话?”锦书问。

“只好,到屋顶上。”

若薇的轻功是一流,待紫娴进屋后,就悄悄地把锦书带到了屋顶上。

“你来了。”

屋子里传来一个略显老态的声音,这就是曾经的崔相,如今已退居养老的崔望!

锦书见他发须皆白,可脊背挺拔如松,虽已年迈却比很多中年人看着都精神瞿烁,举止言语丝毫不见含糊。

“奴家蒙崔相拂照多年,心中甚是感激……只是奴家接下来要说的话,崔相怕是不爱听。”紫娴谨小慎微,显然是忌着崔望的。

“你深夜来见我,必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我早就料到了。”崔望颜色不悦。

看来紫娴在他这儿还是有些特权的,以至于他能深夜赴约。锦书暗自咋舌,美人到哪儿,一张脸就是通行证啊!

“奴家深深仰慕崔相,可年华易老,等再过个三年五年,怕也再无法得您青睐,为您做事了。奴家一风尘女子,更不可能跟您进崔府大门,成为曾经崔贵妃的小娘。皇上……有心召我进宫,我想这也许是我最好结局。”

“进宫?哼,皇上可不是省油的灯。”

“进宫后,奴家也不会忘了您的恩情,自当继续为您效力!”

崔望目光似鹰隼般锐利,紫娴被他看得不自在,顿时泄气。可一想到自己再怎么做也只是他的提线木偶,便又鼓起勇气。

“我始终得不到一个稳定的归宿,哪怕皇宫是龙潭虎穴,我也想要搏一搏!”

“是啊!老夫的身边又岂是安稳的?同样都是笼子,终究是皇上的笼子更华丽些。”

紫娴不认同,“我虽已无法从荣华富贵中抽身,但也不是瞧不上崔相给的一切了。若您这样认为我,是个一身铜臭、爱慕虚荣的女子,那我也无话可说。”

崔望脚步沉重地坐下,凝神思索了一番,看似内心翻涌,可年龄的差距,世俗的议论,远不是他这样看中名声面子的人,想要对抗的。

“紫娴啊,你若进宫,就和老夫断绝一切关系吧!”

紫娴花容失色,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有我为您宫中接应,您可以重振崔家一脉!”

崔望失神地笑起来,“不必了。崔家大势已去,能活着已是万幸,何必再把你搅入这淌浑水。”

紫娴对他的绝望、沉痛如感于己身,蹲下身伏在他的膝头。

“崔相,这些年我积攒的所有宝贝,都不带走。您带我看过世间繁华就足矣!”

崔望挺感动,没想到自己半身都埋入黄图了,还有她愿为他倾尽所有。

其实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美人在权势和财富面前,只是锦上添花的那一簇,只不过她这一簇更艳丽罢了。

他抚慰着紫娴,余光所及处,屋顶上竟有一角动了下。微乎其微,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手往上,放了袖箭。

箭以迅雷之势冲破屋顶,还好若薇反应快,抱住锦书避开了。但屋顶倾斜,锦书旁边已经没有空间,她一下没站稳,掉下了屋顶。

“啊——”

若薇要去拉她时,就差了一指,却眼睁睁看着她从屋顶滑落……

“娘娘!”

她脑中浮现顾洺狰狞的面孔,皇后有了闪失,她也必没有命活着了。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自己也自刎当前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人,一袭白衣,胜雪压霜,清冷如揽月入怀,稳稳当当将锦书接在了怀中。

就只是一瞬间,锦书感觉仿佛走过了两个世界。

他的脸映着月的光华,低头声音似玉般温润,“锦书,你没事吧?”

锦书本被吓得魂飞魄散,可一见到他,心中就安定了。

“子衿?你怎么在这儿?”

“只要你遇到危险,我就会马上出现。”

若薇飞身而下,拉着锦书仔细检查,“娘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磕到?”

锦书整个人还是懵懵地,她还没来得及摇头,就见屋子里崔望已经攻了出来。

“抓住他!”锦书一声令下。

若薇立刻形如疾风,与崔望的手下开始一场酣战。

锦书对防风子衿道:“子衿,等我办完事再跟你叙旧!”

转头她就去追紫娴,可是此时晚了几步,紫娴听到声响后就跳上了马车。

身后传来一声马的嘶鸣。

“锦书,上马!”

防风子衿不知何时已坐到马上,向她伸出手。

锦书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二人共乘一骑,去追赶前面的马车。

紫娴见后面追上来,自己已经躲不过今天这局面,索性心一横,切断了绳子,自己策马狂奔。

可她根本不会骑马,坐在马上随时有被颠下去的可能,抓着缰绳的手掌已经往外渗血。

“紫娴!只要你跟我回去做人证,我可以还你自由!”锦书大声对着前面说。

紫娴不会骑马,可她心急如焚,话也说得片片断断,“不!我不跟你回去!”

“你不能再骑马了!”

锦书话刚说完,紫娴就惊叫一声,被马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紫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