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帕上绣的“春江水暖”图案,玉瑚一看便看出这是顾洺最喜欢临摹的前朝画家宋延年的画。听见她那么自然地直呼顾洺姓名,玉瑚心中仍是一刺。
“我问你一个问题。”
锦书点头,“你问吧。”
“你对他有占有欲吗?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你,那你呢?是顺势接受了这份爱,还是也如他这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玉瑚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锦书思量片刻,她从没认真去想过这些,可当玉瑚问了,才发现原来只是自己内心一直在回避,才将真实想法模糊了。
顺势接受……是吗?
爱一个人这件事,本来就是糊涂的,若是刹那的心动、惯性的思念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那是课题,根本不是爱。
“玉瑚,你就是什么事都要刨根究底,才会这么累,让自己遍体鳞伤。你我还不至于交心长谈,我方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你的选择,若是留下来,明日我带你去看孩子。”
原来,从前都是他们错看了她!
她说话条理清晰,办事风格也是四稳八平,她根本不是那个遇事皆退让三分的小姑娘。
是顾洺让真实的她觉醒,玉瑚认命地闭上眼睛,她确确实实输给锦书了。她的理智、冷静,都不愧成为顾洺的女人。
既然注定此生不能拥有顾洺的爱,玉瑚也放弃了虚妄追求,辅佐锦书打理后宫。
第二天,锦书来她房里的时候,她内心竟然有一丝雀跃。
“走吧,我为你挑了最好的两个孩子,你随我出府去选一个带回来养着。”锦书说。
玉瑚打量了她一眼,在掠过她披散在脑后的乌发时迟疑了一瞬。
锦书看出了她的疑问,笑道:“在他娶我之前,我都不挽发。”
玉瑚也不想去细想她和顾洺之间的事,“哦”了一声就努力把自己拉回现实。
马车停在了范宅前,玉瑚掀开帘子好奇地望了眼。
这宅子不像官宅,却也不寒酸,光是门头就透着不同于普通百姓家的气派,想来也是锦衣玉食之家,难道要送孩子?
范宅管家带领她们来到一间厢房,里面有两个摇篮,分别睡着一男一女两个婴儿,此时刚吃完奶,正安分地啃着手指。
玉瑚转头看锦书,“这是谁的孩子?”
锦书示意管家先出去,关上门后对玉瑚道:“这两个孩子是顾洺派人探听到的,你也知道,健康的弃婴很难找,无缘无故地,好人家必不会把孩子丢了。范老爷家一个月前出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有得道高僧说孩子刚好冲撞了范老爷命门,不能养在府中,所以只好忍痛割爱。”
玉瑚问:“管家也不知此事?”
“不错,怕人误会府里出了妖孽。范老爷是正正经经读过书的,并不会对孩子有偏见,但旁人就不一样了。所以你大可放心孩子的资质。”
玉瑚走近摇篮,女婴闭着眼睛,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玉瑚温柔地笑了,“多么干净的孩子,没被世俗所干扰……”
孩子沉睡的模样,让她瞬间想退出世间一切斗争与追逐。如水般的眸子盛满柔情与慈爱,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平静,心中的那一道残缺,也仿佛在从一块块碎片,慢慢拼接上了。
锦书轻轻地推着摇篮,“她叫司司,先于男婴出生,是姐姐。”
“后宫是女子之地,养个女孩儿会更方便些,我便要这……司司吧。”
锦书点点头,“好,我让管家去准备下。”
玉瑚心中欢喜,可目光触及男婴时,心中又咯噔一下,仿佛是为他遗憾。若是男婴对一切有意识,听见她们的对话会不会暗暗难过?
锦书见她目光又依依不舍,“怎么了?”
“我能不能把两个都带走?”
“……”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贪心,可是好好一对龙凤胎被拆散,这事儿也不太厚道……”玉瑚声音越说越低。
锦书促狭一笑,“你养得过来吗?今后我们是热闹了,可你分身乏术可怎么办?”
“我……我愿意尽我全力,把他们抚养成人。”
她眼中的不舍没有半分虚假,对两个婴儿也是真心流露出疼爱。锦书动容,点头应允。
“回去后再请个奶娘吧。”
玉瑚开心地险些要喊出声来,她终于有孩子了!虽说不是自己亲生的,可她愿意看着她们成长,做他们的娘,把他们教成栋梁之才!
“锦书,谢谢你……谢谢,皇上……”
她深深鞠了一躬,这句话她说出来还有几分尴尬,但已经彻底抛开了对锦书的偏见,感谢她激励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锦书忙拦住她,笑吟吟道:“恭喜你,现在是孩子的娘了。”
司司和暄暄离开范宅时,范老爷亲自将他们的生辰八字递给玉瑚。
“今后,就拜托这位贵人了。”范老爷深深一拜,语气沉重。
“你放心,他日他们定当报效隽国,成为范氏家门的荣耀!”玉瑚郑重允诺。
晚间,顾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宫里回来,刚进屋子便抓住锦书,狠狠地抱在怀里。
锦书惊呼一声。
随即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后,心绪安定,不声不响地任由他抱着,乖得就像一只温顺的猫咪。
顾洺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沐浴完后散发的淡淡体香,忍不住轻咬她的耳垂。
“阿鲤,阿鲤……”
“嗯?”
安静了许久,正当锦书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时,他突然开口。
“当皇帝好累。”
锦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控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当初是谁造反来着?咦,好像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司马诶,跟我抱怨当皇帝累的是同一个人吗?”锦书幸灾乐祸。
顾洺寒意涔涔地盯着她,将她打横抱起扔到了**,身子压了上去。
“是,想当皇帝的是我,说累的也是我。我跟我娘子说私房话,有什么问题吗?”
锦书一手挡在他和她之间,一手捏他的脸,“以前还以为你是个多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人呢,总是板着一张脸,出行前拥后簇,朝中无人敢对你不敬。原来你也是纸糊的老虎,也会说累,突然就觉得你可爱了。”
顾洺也任由她的手在脸上“**”,懒懒一笑:“你看我都这么心力交瘁了,今日让我在你屋里多待一会儿,就当是回血,好不好?”
他眼睛里的星星扑闪扑闪的,翕动的睫毛都在配合着他的撒娇。锦书缴械投降,美男计真是太厉害了……
“喏,这半边给你。”她像条虫子似的蠕动,往里挪了挪。
顾洺心满意足地倒在她身边,长臂伸到锦书的脑后,将她围在怀里。
锦书枕着他的胸膛,“今天我带玉瑚把范宅的那两个孩子接过来了,孩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又是出身书香门第,也不负你万里挑一的心思。”
“嗯,以后她不会再见着别人的孩子就暗自神伤了。”
“我忘了跟你说,其实我是故意将那两个孩子放一起的,我知道她见到两个肯定不会只领一个。你现在膝下暂无子嗣,宫里若是只有一个孩子,不利于成长,会泯灭童心。有个伴不会寂寞。”
“嗯,周全。”
“我挺喜欢小孩子的,咿咿呀呀地满地跑,多可爱……珈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她大了也有七八岁吧,但现在她都不当我是长辈。”
锦书不停地碎碎念,她一到晚上就特别精神。
“嗯……”
顾洺的回应越来越浅,均匀平缓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锦书停止了说话,看着已自动屏蔽她声音的顾洺,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色令智昏不是没有道理的,锦书觉得自己现在已然迷失心智了,甘愿就这样陪伴在他身边。
看美男有利于身心健康。她从小长在后宫,身心需要得到改善。这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
她深以为然地睡去了,可过了好久都睡不着,想想别人想想自己,翻了几个身又钻到顾洺怀里。
看来他是真的累了,她在旁边这样折腾,都未影响到他分毫,他连最初的姿势都没变过。
该不会是……
她心中咯噔一下,去试探他的鼻息。
“顾洺?”
她轻轻叫了一声,发现他呼吸均匀,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就这样,她看着他的睡颜一宿,慢慢地慢慢地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