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对他的恨意更深,悄悄从身下抽出那柄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向他刺去。
顾洺十分警觉,可不能直接把她刀打落,这样会伤到她。在夺刀的时候,手掌被划出一道伤。
皮肉绽开一条血痕,锦书却没有一丝快感,她反而更恨自己。
“姑娘家身上还带这么厉的刀。”顾洺见她闭上眼睛,若无其事道:“原来是慕国的刀,防风子衿为了让你成为那把伤我的刀,真是煞费苦心。不过他已经回了慕国,以后再也无法干扰我们了。”
他表面实在揶揄防风子衿,实际是告诉她,防风子衿已经平安回慕国,好让她心中有一丝安慰。
“阿鲤,等下女医官为你上药的时候,会很疼,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顾洺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再逃跑似的。
“汀雨呢,你们把她怎么了?”锦书语气冷硬。
“她受了惊,已把她安顿在睦春宫,人没大碍。我已经让人将小查子厚葬,去乡下把他家人都接来京城住了。”
锦书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想在这时失声痛哭,告诉他她此时是多么难堪。
即便黄金万两又如何?
她还想给小查子娶媳妇的,告诉他人不是因为一次的低头,而注定要永远残缺。可是他再也等不到那天了,那个会为了让她吃一块肉,而去让人当出气筒的傻孩子,永远等不到了。
她在上药时钻心的痛里,寻找清醒。
不能一直沉浸在悲恸里,她要为小查子报仇,杀了那个人!
文进撰写完顾洺口述的诏书后,不觉皱眉。
“大人,不,皇上,您已是一国之君,可不住皇宫住府里,不足以显帝王威严啊!现在新朝刚刚成立,正是立威的好时候,不如将这儿扩建一下,改成宫里的规制?”
顾洺却意兴寥寥,“阿鲤不喜欢,我突然觉得到手的这一切,也不过如此。”
文进急得焦头烂额,“皇上,您可千万不能这样啊!您可别效仿那些戏文里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唉,恕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因为一个小女子的喜怒就影响了决策,实在不像您。”
顾洺淡淡一笑,“我知道。但她不喜欢皇宫,我想陪她在府里多住一阵。上朝依旧是在乾合殿,寝宫空三个月,就当是给逝去的先帝一点薄面吧。”
兵变后,皇帝自刎于寝宫以谢天下。可在天下人看来,皇帝登基几十载并无政绩,为他留孝三月大可不必。新帝登基,自当万象更新。
可文进知道,这事他拗不过顾洺,因为这事的决定权,在那个还重伤的女人手里。
“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文进欲言又止,神情竟有些幸灾乐祸。
顾洺睨了他一眼,“不当讲就别讲了。”
“可臣不讲,憋得慌……”
“那就憋死你。”
“那臣还是讲吧!”
“朕不想听。”
文进强忍着笑,这时倒是会拿“朕”这个字来压他了。
“臣其实想说的是,您打算给阿鲤姑娘什么位分呢?包括现在府里的夫人们,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平起平坐,要以后宫品级来区分。”
顾洺却轻描淡写,“朕不需要后宫,府里的女人朕会全部遣散送回娘家。”
文进惊讶地瞪大眼睛,半天合不拢嘴,“皇……皇上,你知道多少英雄好汉争夺江山,就是为了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吗?您一来就给全遣散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文进连忙否认,收起闻所未闻的表情,心里头却蔫蔫地。
皇上自己独宠一人,以后不会勒令所有官员也一夫一妻吧?
冬雪冬霜拿着药膏,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去!”
她们难以想象,彼时还冰雪玲珑的阿鲤姑娘,现在看谁都像要吃人一样。
关于她的事她们也听说了些,心中甚是同情。
“那阿鲤姑娘,药膏放在这儿,你记得上。”冬雪把一个小瓶子放在床头边,用眼神示意冬霜快出去。
过了一会儿,锦书又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让你们出去吗!”
“是我。”
回答她的是一个低哑的声音,随即,成熟的男性气息逼近她的身侧。
“对我的侍女这么凶。”
锦书乜了他一眼,声音就像冰刀子,“你最好就把那个士兵找出来,送到我面前,让我杀了他。除此之外,你不用跟我说无用的废话。”
顾洺无视她的狠意,温言道:“那也要你有力气拿得起剑。”
“我已经好了。”
“阿鲤,听话。你把药涂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锦书却不为所动,切齿问道:“顾洺,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杀他?毕竟你们杀了这么多人,不能因为要照顾我的个人情绪而特殊化。我告诉你,别跟我拖延时间,就算你不把他找出来,我也有办法让你鸡犬不宁!”
顾洺眼中一痛,他叹息道:“阿鲤,这种狠话不适合你,杀人,也不是这么美好的你,该做的事。”
“是你逼我的。”
“可我不知道,你竟这么厌恶我,一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吗?”
“是!一刻也不。”
“可是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躲!你也喜欢这种感觉的,是吧?”
“那都是你的错觉!你应该知道,人人都怕你,因为怕你,所以敢怒不敢言。”
“那你就是承认自己怕我了?”顾洺挑眉,将她压在身下。
“你想干什么?”锦书想挣扎却怕背后的伤全裂开。
顾洺冷笑一声,“其实就算你不问我要人,他把你伤成这样,我也不会放过他,只是明面上我不想使军心涣散。”
他手指轻佻地划过她白皙的脸,“可你的话伤到朕的心了,朕也不能放过你。”
她忍不住轻嘲,“呵,朕?打算用皇帝的架子来……”
他用嘴堵住她后半句话,在她唇上报复似的咬了一口,看着她惊愕的眼睛,心中却是无比快意。
锦书憎恼,“你究竟是帝王,还是泼皮无赖!”
“我是天下人的帝王,也是你的泼皮无赖。”顾洺笑得若无其事。
他怕压疼她,一直用手垫着她的肩颈,这时稳稳地扶起,“我给你上药。”
“我不要你给我上药!”
“那你还赶冬雪冬霜出去?难道不是为了暗示我做点什么?”
“你强词夺理……”
顾洺柔声道:“阿鲤,我亲自为你上药,是因为我对这种伤了解,会比别人懂哪种上药方式恢复快。所以,相信我好吗?”
锦书在他的抚慰下,逐渐打消了顾虑,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雪白的背脊,原该如羊脂玉般皎洁,却交错地布了几道淤青。碎石嵌入血肉后处理过的伤痕,还在愈合期,在光滑紧致的肌肤上,却成为皱巴巴的印记,看着着实揪心。
顾洺将药膏在手掌上抹匀了,用极轻的力道在淤青上按摩。
“咝——”
“是不是太重了?”见她疼得吸气,他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疼……”
锦书双颊绯红,他手掌的粗粝教她好不适应,他以为已经很轻了,其实她小小的身躯还是扛不住。
“那,那我再轻点。”他就像个小心翼翼的孩子,不厌其烦地琢磨着轻重。
称帝的第三天,顾洺竟然亲自服侍起她,为了揉开后背的淤血,手控制着力道,不知不觉间已是满背汗珠。
她身子动了动,头发挡到了他手背。他轻轻拨开,手指划过背上肌肤的触觉,教他心旌**漾。后背前的风光,是否也似白壁皎洁,又似山峦起伏有致……那念头不禁一晃而过,却又很快被他的冷静压制住。
“你最近,应该挺忙的吧?”锦书随口问。
“哦,我不忙,忙的是文进他们。”顾洺收回思绪后,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锦书还以为他是心系国事,便道:“你不用刻意关照我,你我现在身份更加悬殊了,我不想落个狐媚惑主的罪名。”
“那正好,狐狸是我最喜欢的动物,我围猎的时候以后都将狐狸放生。”
“你又曲解我的意思……”
“阿鲤,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我的气,才会让你心甘情愿陪在我身边?”
锦书沉默了一瞬,“我真的不理解你。”
“我也不理解你。”
两人陷入安静的对峙。
互相试探的过程,惊险刺激,可一旦发现触碰到底线,却又进退两难。可不管是追与逃的游戏,还是势均力敌的较量,总要有一个人要多走出几步,才能制造那些更多的可能。
生来便具有攻占性的顾洺,却并不想把锦书当成敌军来揣测。
他不是没有这样做过,并且充分享受此等猫捉老鼠的乐趣。但当他知道,她从来没把自己放在这个游戏当中,他才发现自己全错了。
他要用毕生的宠爱和歉疚,将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