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顶上坐了一晚,果然就着凉了。

锦书一场大病来得快,一天晚上睡得早,汀雨怎么也叫不醒她。

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随后和身边人交谈。

汀雨一遍遍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忍不住哭了,“小主从没这样过,她会不会醒不过来了……”

“瞎说!小主吉人自有天相,我这就去一趟睦春宫!”小查子转身就走。

汀雨拉住他,“你疯了!现在可是三更天,打扰娘娘和公主安寝可是重罪,就算她们不和你计较,住旁边的那些娘娘可不是善茬。”

“那我们总不能看着小主这样吧?”小查子心急如焚,“要不,我去求防风公子!”

“不行,小主不会愿意这样做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天爷啊,把我的命换给小主吧!”

“呸呸呸!小主是发高热哪用得着你以命换命了?”

小查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你都叫不醒她了,用冷水敷额头哪里有用!”

汀雨刚要争辩,就传来敲门声。

两人面面相觑,“这么晚了还有谁呀?”

小查子一开门差点没被吓一跳,大声叫道:“红辣椒我的祖宗诶!这时候您就别来添乱了。”

嵇琴操依旧是半张脸埋在头发里,不顾小查子阻拦,一身红衣飘进了屋内。

“皇上说最喜欢我风流泼辣,就像辣椒,定不会与我计较。”她回头对小查子比了“嘘”。

汀雨见状,护在锦书床前,“皇上现在病了,不能被人打扰,你快回去吧。”

“皇上病了?”嵇琴操推开汀雨,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却没有碰锦书。

“你们为什么还傻站在这儿?快去请太医啊!”

“太医哪是我们召之即来的?”

嵇琴操的眼睛一点点聚焦,汀雨和小查子背对着她,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皇上说,没有我的琴声,他不能安然入睡。”

她留下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转身出屋。

虽然步子轻飘,摇摇欲坠,可眼底逐渐生出如镜般的清明。

北苑的守卫是宫里最不受待见的侍卫,没有银钱贿赂上级,就只能被派到这儿来,讨份苦差事。

虽是苦差事,却也清闲,毕竟里面关几个不用伺候的主,也没人巡逻到此。于是夜里,几个守卫都各自一坛酒,你一言我一句地值守,才不会那么冷。

“哥,你说咱什么时候能调离这个鬼地方?每天守着几个疯婆子,运势都不会好。”背着门而坐,其中一个守卫垂头丧气地灌着酒。

“想调离这儿,你去立个功啊!只要你能抓到一个刺客,升迁都没问题。”

“可自从上回中秋节刺客事件后,哪还有人再敢来犯?都忌着大司马那尊神呢。”

“我呸!要是没我们这些无名之辈在战场上抛头颅冲锋,哪有他今天这般光景?三年前,我表哥就死在他的随军队伍里,死前连饭都没吃饱。”

“咱们贱民无非就是他们的垫脚石,老子看这皇宫属实讨厌!可为了生计只得当牛做马!”

“现在要是能降一把天火,把这儿给烧了多好!待在这儿实在晦气。”

那人表现出异常的兴奋,“烧了!然后我们就能调离这腌臜地!”

“你们要先从哪间开始烧?”

二人不假思索:“当然是最北边的……”

突然他们觉得不对劲,难道这儿除了他们两个,还有第三个人?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混混沌沌的酒劲顿时清醒了,他们下意识慢慢回过头,却见后面空无一人,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们隐约觉得地上有什么不对,视线往下移,正好与匍匐在地、黑发覆面的女子对视。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起来的时候因为急了,还被彼此的腿给绊住了又摔在地上。

嵇琴操顺势碰了一下一人的腿,他喊叫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什么也来不及拿,以为自己见了女鬼,逃得无影无踪。

嵇琴操趴在地上托着腮,嘲讽道:“就这样还想调离?饭桶。”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将那没喝完的两坛酒抱起,心想:虽然我有时清醒,故意装疯,但新来那丫头从未嫌弃我、打骂我,不似外面那些披着人皮却长着兽心的人。

这么晚要找到药是不可能了,曾听宫里的老人说,不断地用酒擦身体可以降温,勉强撑一晚不至于把脑子烧坏。

当她把两坛酒放到桌子上时,汀雨和小查子都惊呆了。

她她她……她怎么走路不轻飘了?不仅行动干脆,连眼神也不飘忽不定了?

嵇琴操扫了两人一眼,“就你们那样用冷水敷,效果极小。用酒。”

汀雨像看鬼一样看着她,第一次听见她用正常人的口吻说话,果然和她的名号一样,声音依稀透着仙乐般的清亮,干脆利落,言简意赅。

“红辣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小查子打量着她。

嵇琴操哭笑不得,在她最辉煌的时候,拥有清醒的意识时,可没有下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我虽疯癫,可不至于无时不刻疯癫,偶尔也会清醒一瞬。你家主子从不视我如异类,反倒安抚疯癫时的我,给我一口人吃的东西。放心,这可不是我胡诌,用酒擦她身子,明早再想办法医治。”

汀雨正要感激,却被她一个手势打住了。

“我就不久留了,什么时候又疯癫了我也不知道。”

汀雨和小查子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在这北苑,竟还有世间不可多得的温暖。形如鬼魅的女子,却并非冷血之人。

“汀雨,赶紧吧,我倒酒,你给小主擦拭。”

夜来冬雪疏狂,顷刻便溢下了屋檐。风声穿过窗缝的呜咽,如泣如诉。其间夹杂着缈若九天轻云的琴声,明明是少了一根琴弦,却曲高清越,穿梭进寒冷的风雨夜。

风啸不止,琴吟之音反倒让这夜,逐渐趋于安定、平和。

若薇在厅前吩咐丫头扫雪,抬头一看有个几分眼熟的人走过来,一身装扮好不怪异。

“文进大人?”她差点没笑出声,“你怎么,弄这副行头?”

文进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你不知道,当今最流行的东西,就在我身上吗?”

若薇睁大眼睛,指着他鼻梁上两片圆形挡住视线的镜片,“你说的是这东西?”

“什么这东西那东西,这叫墨镜!”

“有点……有碍观瞻啊……”

文进嫌弃地“啧啧”,摘下墨镜,“这东西宫外可没有,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稀罕着呢。”

这时顾洺来到他们身后,二人停止对话。

“大人!”

顾洺看到文进手中的墨镜,和他沾沾自喜的表情,不禁皱眉。

“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文进笑得合不拢嘴,“大人,这不是什么东西,这个啊可是宝贝!宫里的宫女们有个黑市,她们会把自己做的首饰胭脂、主子赏赐的好东西,托人卖到宫外。我一开始只当是别人买来哄娘子开心的,可被我门客拉去看了后,还真淘到这稀世珍宝!”

“稀世珍宝?”顾洺冷嘲地一笑。

文进对他嗤之以鼻的神情已经习以为常,所以还是很耐心地介绍,“这个叫墨镜。遇到大日头,睁不开眼。戴上这个,能让你看东西更加清楚,不用眯着眼看远处了,即便正对日光也无妨。还有,大人你不愿让别人看到你的神色时,戴上遮光镜,别人就看不到你的眼睛了,就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了。”

一模一样。

跟岳锦书那丫头说的话术一模一样。

她说“天上地下,只我一家,再无分店!只对大人独家出售!”,女人果然都是骗子。

怪不得都不用他动手,她在北苑都能逢凶化吉,原来是做起了买卖。

“你花了多少银子买的?”顾洺面无表情。

“这可花了我五片金叶子呢!”文进夸张地比了个“三”。

他跟着顾洺走进厅中,“大人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去帮你瞅瞅,这一回只带出来三副。啧啧,你说这宫里,也不知是谁这么精明,一下就赚了十五片金叶子,估计比她一年的俸禄还多……咦,大人,你也有这个啊?”

他这才发现,顾洺的桌上也有一副墨镜,而且做工更加精致、可细细斟酌,亦被视若珍宝地好好存放,于南伽木盒中。

盒子的价值都能买百副墨镜啊……

文进不由心中发酸,原以为自己也算京城中拔得头筹的人了,还是被大人比下去了。

顾洺凉薄地扯了下嘴角,“墨镜二字,还是我冠的。”

文进看向若薇,眼神表达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出丑”。

若薇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她是见过这个盒子,但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大人的东西她自然不好过问,不过看他神情,她已经知道,这肯定和阿鲤姑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