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洺到六萃楼前时,外面的长凳已经坐满了两条。他感叹文进诚不欺我的同时,也庆幸自己还算是早的。

他取完竹签号坐下,从身边人的对话中听出,原来不光京城里的人会到这儿一赏珍馐,隽国各地的人都会慕名前来。千里奔波只为一餐饭,难怪六萃楼的厨娘都不愿进宫给天子做菜。

即便是万人之上,也享受不到平民百姓最简单的快乐。可锦书一出宫,就能直接进入六萃楼了。

一想到她到时候惊掉了下巴,臣服于他的英明决策和屈尊的耐心下,他就喜不自胜。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侍女见到锦书的装扮后,惊讶得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

锦书得意地甩了甩鬓边的头发,扬起脸问:“怎么样?对我的新型装备是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们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挡在眼前的,框架状黑色物件,“姑娘,这是什么?会不会有碍观瞻……”

锦书并不觉得这影响容貌,而且当自己不像被别人看到真实面孔时,还可以戴上此物,这可比面罩啊、面纱啊方便多了。

“这叫遮光镜,当眼睛遇到强光时,戴上遮光镜就不会睁不开了。这东西具有绝对实用性,可比什么珍珠宝石、金银首饰来得有意义!”锦书摘下所谓的“遮光镜”,神采飞扬地一番解释。

大眼睛侍女凑上前看,“这有什么用处呢?”

锦书神秘一笑,“这东西,用处可大了,反正——你们家大人是肯定用得上。”

单眼皮侍女提醒道:“我们这就带姑娘过去吧,大人还等着呢。”

“他等我?他等我干嘛?难道不是好几桌子人一起庆祝生辰吗?”锦书大吃一惊。

“是大人……”单眼皮侍女正想说,大眼睛侍女拄了拄她,她便调转话意,“姑娘还是快些随我们去吧,去得晚了,我们姐妹俩怕是要受罚。”

被她们催着,锦书也没去在意这些了。

坐在六萃楼外长凳上的人进去了一波又一波,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由小二来迎接顾洺。

“公子约的雅间就是这儿了,您需要上什么菜呢?”

“你们六萃楼以六道惊世珍馐闻名,就上这六道菜吧。”顾洺道。

“好嘞!”小二一听他一口气六道全要了,欢天喜地。

“等下,先别上,我等的人还没到。”

“好嘞!先给您上壶茶!”

顾洺揣着期待又有点紧张的心情,心中演练着等会儿见面要说的话。

家中姬妾成群,可见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女子时,内心竟比打了胜仗还喜悦,还有一丝无谓的忧虑。

她会被他的重视吓退吗?她是那么不在乎名利权势的一个人,她会愿意一步一步靠近他吗?

他思及此,不停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

小二上来换茶时,叨了句,“公子等的人还没来哇?”

顾洺这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问道:“距离我落座过去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了。”

顾洺看了眼窗外的车马,让冬雪和冬霜两个丫头去接人,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他准备下楼去看看动静,就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大人!阿鲤姑娘不见了!”大眼睛冬雪慌张地冲进包间,她知道顾洺的震怒是躲不掉了。

顾洺果然愠恼了,霎时面色冰冷,“你们两个还看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单眼皮冬霜负罪解释道:“我们刚出客栈,被天上的烟花吸引住,就一眨眼的功夫,冬雪回头叫阿鲤姑娘,人已经不见踪影。”

顾洺眼中蒙上一层冰霜,隐隐有失落的伤痛,“她是否不情愿来见我,所以跑了?”

冬霜直摇头,“不是不是!阿鲤姑娘还很开心地给我们看她亲手做的礼物,您吩咐送去的衣裙也穿了的,不像是不情愿。”

顾洺听到“亲手做”三个字,心中涌过一股热流。

她,真的这般有心。

他早该想到,李原的人数次想置锦书于死地,屡屡失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派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女去接她,还是没把人接着,早知道,应该自己去见她的。

顾洺一声令下,“把府上的侍卫调出来,全城找人!”

“是!”

而此时此刻的锦书,正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一枚印章。

刚才,天上突然燃起绚丽的烟花,就是在冬雪冬霜抬头的功夫,防风述用绝顶轻功,拐走了锦书,并将他从叔叔手里窃来的传国副印交给她。

“岳姑娘,上次你能把哥哥的书信带给我,给了我行事布局的指示,我万分感激。这次,我也十分信任,你能把此物交给哥哥。”防风述语气恳切,更像是请求。

他和防风子衿一样,有着碧海般深幽的双瞳,只不过他们并非一母所生,防风子衿的高贵气度浑然天成,带着几分孤傲之气,不通烟火不沾俗尘,似玉珏清寒不可多得。而防风述皮相更为阴柔,乍一看是无心世事的纨绔。但经过两次见面,锦书明白了,他更像潜伏在暗处的蛇,静观大局,伺机而动,多年来一直在将防风子衿的指示落实,筹谋解除他人质身份。

“我在宫外这几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实在难以保证能完好无损地交给他。”锦书面色为难地推辞。

“如若你不帮我这个忙,我就再想不到有谁还能帮我了。”防风述重重地叹了口气。

“传国副印,关系着国家命脉,防风公子切莫随意托付。”

“但岳姑娘是哥哥信得过的人,那述自当你是自己人。”防风述极其冷静。

“不不……我是隽国人,我帮他出于情谊,与政治立场无关。”锦书谨慎地避开他的恭维。

防风述了然一笑,眼中的精明隐没在一片碧蓝,“述自当不会陷姑娘于不仁不义之地。看来,我只好亲自闯一趟宫禁了。”

锦书惊呼:“离宫在皇帝寝宫边上,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防风述却将生死看淡,说得如同只是一片鸿毛拂落般,“我这条命都是哥哥的,为哥哥、为慕国,我虽死犹荣。”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你哥哥就是断了翅膀的鸟,即便飞出皇宫,又能飞多久呢?”

防风述看向锦书,锦书脑海中开始激烈的天人交战,最后只得心软,“算了!你把印给我吧,我无论如何都会将它完整交到防风子衿手里的。”

防风述眼中的亮光燃起,他想再确定一遍:“真的?你真愿意……帮我?”

“嗯。”

防风述立时单膝跪下,“姑娘的大义,慕国百姓都会没齿难忘!”

锦书头疼地去扶他,嘟囔了句:“别说得这么沉重……”

“大事成后,我兄弟二人定要好好答谢姑娘。隽国京城查得严,我不宜久留此地。”

“你快回去吧,在防风子衿脱离人质身份前,留好自己的命吧。”

防风述轻功过人,推开窗,一个轻身就飞得不见踪影了。

锦书跟着冬雪冬霜刚出客栈,就被防风述又带回了客栈一个偏僻的小房间,她们怎么找都没再回客栈找人。

她又不知道顾洺人在哪儿,发愁地坐在客栈的门槛上,心想,要不自己顺路走到大司马府去,把生辰礼交给他就走?

可是也太突兀了,他有这么多人需要招呼,应该也不会在意一个她吧?

她落寞地摆弄着装在丝绒袋里的遮光镜,眉宇间淡淡的愁苦,不知何去何从。直到听见传来一声熟悉的“阿鲤”,她惊愕地抬起头,目光与顾洺脸上的担忧撞了个满怀。

她下意识把丝绒袋往身后藏了藏,意外、喜悦、惊讶在心田翻涌,她目如繁星,看着向她快步走来的高大身影。

她察觉到,自己是第一次为见到他而开心。

“你去哪儿了?”顾洺并没有怨怪的语气,担心写满了脸。

“我……我被一个算命的拉去看面相了。”锦书没想到他会到处找她,连理由都是临时编的。

但顾洺根本不去计较真假,总之找到人了,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害我出动全府护卫,你可要自罚三杯。走吧,本大人带你去吃好吃的!”顾洺朗声道。

六萃楼的小二传呼上菜,锦书在这间隙故弄玄虚地一笑。

“我说过,会给你一个特别的生辰礼,你要不要猜一下?”

顾洺扫了眼她穿的水蓝纹绣祥云如意裙,欣然道:“你会穿我让人送去的衣服,我已经挺意外了。”

锦书支着头,“我别无所好,唯独爱新潮的衣衫。所有衣衫的新样式,最先都是从宫里出去的,所以我也研究有门。”

“那你送我的,不会是自己做的袍子吧?”顾洺猜测地问。

“当然不是,大人太高估我了。”

“不如你直接说吧。”

反正是什么我都喜欢。还有半句顾洺在心里说。

锦书突然想到一个点子,对他道:“大人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