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贵妃连连摆手,全无半点嚣张气焰,“不不不……原来是大司马的恩人,那于我隽国,也是有功之臣了!怪我,怪我!巧喜,我方才就说总感觉怪怪的,你怎么不把人看清楚!差点就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
被叫作巧喜的替罪羊忙大声赔罪,“奴婢该死!夜里没有看仔细,回去就自领掌嘴!”
崔贵妃转而对顾洺歉意地笑说:“本宫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奴才,让大司马见笑了。改日定请你府中女眷来我宫中喝茶赏花。”
顾洺不以为意地回以一笑,作揖道:“不敢不敢,是贵妃抬举了。”
崔贵妃不再客套,因为她恨不得现在直接隐身了。
锦书如释重负,“连贵妃在你面前,都大气不敢喘,大人可真是一张行走的免死金牌啊!”
“想沾本大人的光,也得有表现才是。刚才替你解围,崔贵妃以后都不会再找你麻烦,定会护着你都来不及。”
“嗯?不会吧?”
“全宫只有她知道你是我的‘恩人’,不管是谁刁难你,我都会算在她头上。”
锦书瞠目结舌,“啊?她怎么会这么想?”
顾洺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她在后宫沉浮这么多年,怎么会连这点东西都想不到?”
“哦,哦——”锦书懵懂地挠挠头。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
顾洺眼睛如星辰般闪烁了一下,这句话从一身官服的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有几分孩子的稚气和炫耀。锦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原来身居高位的人,是真的会因为强权带来的便利,而沾沾自喜的。
“这官服上纹飞禽,下纹走兽,大人这一身锦衣端方,不正隐喻着衣冠禽兽?”
顾洺不怒反笑,“阿鲤啊,成为禽兽才能让万灵惧怕,有了惧怕,他们才会认同。这世间本就已兽行遍野,想要驱逐他们、统治他们,必先自己长出尾巴和刺背。”
“长出尾巴和刺背后,还能再变回人的样子吗?”锦书目光澄澈,凝视着他问。
顾洺沉默,负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它圆润得找不出一丝破绽,却不知究竟为谁而亮。
“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法回答你。”
人这一路走来,志向会变,心态会变,曾经陪伴着的人,也会慢慢离开,那初心是否会变呢?顾洺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坚定,沧海桑田,都磨不平自己的意志。可时间是多么残忍的东西,尚还年轻的他,还不足以预测到,未来发生的种种,会不会改变他。
“徐昭仪已把银子尽数还清,冲她这份守信,本官也会注意着她父兄的。”顾洺说。
锦书朝刘海吹了口气,“大人跟我说这个,无非就是告诉我,你同时也帮了我呗。上次是给你做剑穗,这次是什么呢?刚才你救我,索性这回为大人做一个有意义的东西吧。”
“有意义?”顾洺心潮起伏了下,眼中的亮彩很快被掩盖过去,若无其事地问:“你想做什么?”
“大人生辰那天,再告诉你答案吧。”锦书俏皮地眨眨眼睛。
“你还知道我生辰?”顾洺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在府里的时候,偶听他们说起的。”
“好,生辰那日,我等你给我的答案。”
中秋宴上出了刺客,隽国与朔北的关系更加紧张。皇帝对众臣上表请求出兵朔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他看来,只要朔北的铁骑还没打到家门口,能用钱财解决的问题,就不用武力解决。
一旦用到武力,难免又要依靠顾洺,这是他最不想做的事。
朔北越坐不住,皇帝的龙椅也就越坐不住。起先主张“求和派”的大臣们,眼见隽国日益走下坡路,开始动摇战线,有向“主战派”倒的趋势。
这时候,顾洺却开始准备过起赋闲生活,慢慢磨大臣们的性子。
他抚摸着怀中的一团毛绒,心中一沉。
糟糕,兔子又忘了给她带进宫了。
午后闲来无事,锦书逗弄着被捉进瓶子里的一只麻雀。
“不如给防风子衿拿去吧,他被囚禁在宫中一定很无聊。”她喃喃自语。
汀雨凑过来一颗小脑袋,“小主带我一起去吧,青奴一定也很无聊。”
锦书苦恼地支着头,“我怎么有你这么没出息的侍女……”
而汀雨已经跑到门边,喜出望外地冲她招手,“奴婢已经准备好啦!”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珈华蹦蹦跳跳地挤进屋子里,熟稔地把披风挂在架子上。
“锦书,你在呢,我有好多东西要问你!”珈华兴奋不已。
汀雨难免说了句风凉话,“公主,你问小主?她可是个六根没开的人。”
“汀雨!你急着见青奴,自己先去!”锦书大叫。
汀雨撇撇嘴,出去坐石墩上等了。
珈华难掩娇羞,眼中星灿流光,仿佛要说的人就在这屋子里似的。
“你们昨天见面,都说些什么了?你给他的剑穗,应该收了吧?”锦书昨晚就见顾洺的剑上挂了剑穗,他们的见面被她策划得应该挺成功。
“他对我太过恭和,只是问了许多关于剑穗的事。”
“啊?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你教我做的。然后他说‘真好看,我很喜欢’。”
看着珈华模仿他的样子,将场景再现,锦书心中涌上莫名的滋味。
她晃了晃脑袋,什么时候这么小气,还跟珈华计较这些了?不行不行!
第一次见面,就对女孩子说这么明确表达满意的话,顾洺一定不是什么专情的男人!
“他是说剑穗好看?还是你好看?”锦书傻傻地问。
“当然是剑穗!”珈华大声道,“第一次便夸本公主好看,岂不是太过轻浮?锦书,谢谢你临时给了我剑穗,他说他会一直佩戴于剑上。”
锦书心里嘀咕,还不是被逼的。
珈华反复回想顾洺说“真好看,我很喜欢”这句话时的神情,不禁暗自痴笑。在她眼里,顾洺就是光芒万丈的大英雄,哪怕他是父皇的死对头,这也只会让她觉得能与父皇抗衡的人,才是值得托付的人。
锦书直皱眉摇头,不想再打扰她,于是抱起装着麻雀的瓶子走出去。
她因不想被太多人看见,所以挑了最冷清的路走。
但后宫是个从来没有规律的地方,你永远能在最僻静的路,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
锦书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方圆一里都是柳淑妃的脂粉香,她早该想到人还没走远的。
“给淑妃娘娘请安,给襄贵人请安。”
二人见到她后先是一愣,柳淑妃半掩着还没哈欠完的嘴,本习惯性地无视,可今日不同了,她面容亲切地跟锦书笑了笑。
还是襄贵人反应快,见锦书还半蹲着,忙上前搀扶,“妹妹哪来的这么多礼数?”
锦书和汀雨都吓了一跳,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现在突然这么亲热,唱的是哪一出?
柳淑妃妩媚生辉的眼睛,在锦书身上转了一圈。心道:从前几乎都没见过这个人,如今这么一看,确实是个美人坯子。难怪,是连大司马都要护着的人。
“这位锦绣妹妹,你年龄尚小,若是在雯妃那儿,吃穿用度有缺的,尽管提出来,我们姐妹自当帮你。若是寂寞无聊了,改日本宫跟皇上说,多指几个人给你使唤,也好给睦春宫添些人气。”
锦书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淑妃娘娘,我叫锦书……”
柳淑妃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名字!云中谁寄锦书来,你家中必是书香世家。”
我家中若是书香世家,我还会落魄至此吗?锦书在心里嘀咕。
“比起娘娘您还是差之千里,锦书资浅鲁莽,自当以娘娘们为表率。”
柳淑妃听了几句好话,脸上自然欣喜,“得空了,可以多来锦合宫走动走动,”她经过锦书身边时,附耳悄悄说了一句:“皇上经常廿五来。”
锦书凌乱在原地。
“小主,你是不是偷偷被皇上临幸了?柳淑妃她们为何看见你毕恭毕敬的?”汀雨亲眼目睹后,惊得合不拢嘴。
“瞎说什么呢,就算被临幸了,也不至于能越得过柳淑妃吧。”
放在平时,柳淑妃和襄贵人可是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的,这时候这么亲热,还亲自授以“后宫攻略”,柳淑妃最后那句,显然是避着襄贵人说的。
这些反常的行为,定然是因崔贵妃的授意。她们都是看在顾洺的面子上,才会对她另眼相看。
瓶子里的蝴蝶扑闪了几下翅膀,挣扎得分外吃力。
锦书和往常一样欢喜地蹦进离宫,没见到青奴的身影,却见内室的帘子合着,心想防风子衿应是在午睡,不忍心打扰,便一直坐在外面剥核桃,想等他醒了定会小饿。
听到声响,青奴掀开帘子,看到锦书后愣了一下。
“青奴,他还在歇着吗?”锦书问。
青奴没想到她突然登门造访,低头躲闪开她的眼睛,举起手比划。
锦书皱着眉,也不懂他比划什么,拄了拄汀雨,可汀雨一脸花痴,早已沉醉在青奴的一举一动中,才不会管他想表达的意思。
青奴叹息着摇摇头,只好作罢,带锦书去内室。
锦书怀着一肚子疑问,进去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停住了脚步。
防风子衿半裸上身,白色的绷带从肩膀缠过他的胸口,他苍白的面孔犹如指尖轻触便会融化的雪,冰冷、脆弱。当他看到锦书时,意料之中的震惊使他强撑着冲她微微一笑,狭长的双眸如沉寂的青翡,没有温度却难掩高贵冷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