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尴尬,罗飞鹏还是强笑着说:“那我们学校见。”

罗飞鹏的电话刚挂掉,马绍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是许月杉多年的好友,又帮了她大忙,许月杉很难拒绝。她就要走了,马绍辉要举办个离别宴,人之常情。

到了餐厅,马绍辉已经坐在了位置上,许月杉直奔他而去。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约你出来?”马绍辉歉意地说道。

许月杉无所谓地说:“加班了?”

“最近比较忙,没办法。”

“为什么这么拼?”许月杉问道。

马绍辉想了一下说:“月杉,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么?”

“知道一点,听说你挺不容易的。”

马绍辉突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并不真心,带着无奈遗憾和自嘲。他喝了一口酒说:“我出生于贫困的山村,家里人口多,土地却不多。奶奶常年有病要吃药,更是雪上加霜。我在上中学之前,没有穿过一件新衣。”

许月杉想过马绍辉会很难,但是她没想过会这么难。她悠悠开口:“你挺厉害的。”

马绍辉继续说:“上了中学之后,吃饭也成了问题。食堂每个月都要餐费,家里连两百元的餐费都拿不出来。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上了高中就更难了,好在我成绩不错,学校减免了相关费用。”

他说得很轻松,但是许月杉知道其中一定有很多难处。

“上大学的前一天,家里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包括我们家的那头老黄牛。那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了,奶奶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努力读书,将来把老黄牛再买回来。”

许月杉打断他说:“后来呢,买回来了么?”

马绍辉摇摇头说:“黄牛自然没有了,奶奶也去世了。”

他沉寂在自己的回忆里,气场都变了,脸上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要落未落。马绍辉一直很坚强,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那个阳光的大男孩,好像是躲进了阴影里面。

“你还好么?”许月杉试探的问道。她以前从没不知道乡村孩子们的不易,这次去支教之后,她身临其境的感受到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望。可是不管是硬件设施还是软件设施都不是太好,难以让学生更好的发挥出自己的特长。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马绍辉突然问道,这句话像是把利剑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很多同学都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吃软饭,还说他忘恩负义。

“要我说实话么?”许月杉真诚的问道。

马绍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还没吃饭,酒倒是灌了半瓶。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在我这里是没有了。”马绍辉苦笑着说道。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那个时候阳光帅气,有种不同寻常的稚气。很吸引小姑娘,也包括我。不过我没喜欢你的意思,只是欣赏。不少女生喜欢你,可能都是被你的气质吸引的,太干净了,干净的像是白纸。”

“你有意无意的追在我的身后,我能感觉到。但我那个时候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没办法接受你。本来还想和你说来着,谁知道你转头就和别人好上了。那个女生我也有耳闻,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同学们也议论纷纷。”

“我心里也是有点鄙夷的,明明那么干净的一个男生,原来心里想的都是世俗之物。可后来步入社会,我也明白了很多道理。你又离了婚,不过听说不是你的责任,所以你拿到了不少的好处。可能是我做律师的时间久了,竟然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马绍辉又把杯子里面的酒喝一干二净,他被呛了一下,勉强说道:“就这?”

“你想听什么?”

“我以为会听到更难听的话,什么忘恩负义,良心狗肺。”

许月杉也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哪有那么难听。”

“我自己都厌恶自己,我不喜欢我的前妻,我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一种困扰。我很难受,可是我逼着自己承受她。结婚更是我硬着头皮做的决定,我那段时间混混沌沌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反正我没有钱,车子房子都是前妻出的。看着那些东西,我感觉无比刺眼。我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不能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呢?偏偏用这样的方式?可是命运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说不出一个不字,我很清楚,即便是努力了,我也不一定能过得比现在好。倒不如就这样,家里还要靠我生活呢。”

“你的前妻是发现你不爱她了么?”许月杉觉得,利益驱使下的婚姻,可能会暴露出更多的问题。

马绍辉咽下苦涩的酒,其实酒是好酒,入口软绵不扎口,可是他就是感觉苦,从嗓子苦到心里。

“没有,我一直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可能是我进入婚姻的角色太快了,她还怀念着做情侣的感觉。又有更好的男生追求她,比我更有活力,更阳光。所以她也做出了选择,我们也就分开了。”

许月杉问道:“你恨她么?”

“一点都不,我太凉薄了,对自己太狠了。”马绍辉有些微醺,他想到了漏雨的小屋,想到了父母期盼的眼神,想到了家里常年潮湿的被褥,这些都是他童年最深的记忆。

“绍辉,我有喜欢的人,你知道吧?”许月杉脸上微红,说话吐字都有点不清晰了。

“不用提醒我,我这样的人不配喜欢,不配得到爱。”马绍辉认命的说道。

“你了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人,可是那个人不是我。”

“都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话说得婉转点。我喜欢你,一直很喜欢。许月杉,这些话我不说出来心里难受,所以我一定要告诉你。现在,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该说的都说了。”

听到这话,许月杉心中警铃大作,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说:“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喝多了,瞎说的。”马绍辉把酒喝完了,迷迷糊糊地说道,他的状态正好迎合了他说的话。

酒不醉人人自醉。

离别饭吃出了其他的味道,许月杉扶着马绍辉打车回家。马绍辉靠在窗边,开了一点车缝,冷风吹着他的头,让他清醒了不少。

“我们还是朋友么?”马绍辉问道。

“当然。”许月杉立即说道。

下了车,马绍辉对着许月杉挥手,此次一别,不但是天各一方,也有可能是阴阳两隔。

一个月之前,马绍辉去医院做检查,他最近总感觉浑身无力,四肢酸痛,头晕目眩。他觉得可能是工作忙,累的。可是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影响工作的地步。没办法,他只能抽出时间去医院做检查。

但没想到,病情已经这么严重了,淋巴癌晚期,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活了。三个月的时间对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种致命的打击。

老天爷可真会和他开玩笑,他幸福的日子还没过上三年呢。他给家里盖了房子,买了现代化的机械,还给父母买了保险,再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和喜欢的人表白,所以经过了几天的深思熟虑,他约了许月杉吃了这顿饭,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我爱的女孩,你一定要幸福,要比我幸福。

冬去春来,冰雪融化,春天悄悄的来了。这是个万物生长的好时机,也是学习读书的好季节。

许月杉拎着行李回来的那天,云弘毅早早就去了镇子上等她,他想第一时间看到许月杉,那种心理就像是等着心爱的礼物一样,带着小孩子的雀跃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