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过头没搭理他。

他扭过缰绳,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盯了我片刻,而后轻哼一声,又带着我们往大山深处走去。

为了怕我们突然死在回程的路上,沈辞归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休整,还会让我们吃饱喝足。但即便如此,绑在我们身上的绳子也丝毫未曾松懈过,哪怕是入了夜,他们一行人都会支起帐篷避寒,而我跟楚彧只能蜷缩在火堆前勉强度过一夜。

因为伤口的牵扯,楚彧又发起了低烧,我也不可避免地感染了风寒。

如此在冰天雪地里走走停停行了两日,我们二人已经浑身是伤,筋疲力竭,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我们,但长此以往,我们都难逃死亡的命运。

有好几次,我都在深夜冻醒过来,迷迷糊糊看到楚彧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他自己则靠着火堆缩紧一团。

梦魇难醒时,我总是迷迷糊糊叫他的名字:

“楚、楚彧,你说……我们会死吗?”

宽厚的手掌覆上我的面颊,他沉冽的话语犹在耳边:“不会。将晚,你在相府那么多个日夜都活下来了,怎会轻易死在这里?”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在相府,想到楚彧将我关在小黑屋,让我在雪山与饿狼单打独斗的日子;那些日子大多都是苦涩的,可每次我受到惊吓昏睡过去,都是楚彧把我抱回去。

但如今,他与我同陷囹圄,谁又能救我们?

无数绝望似噩梦般包裹着我,让我如同身处黑暗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光。

醒来时,我出了一身虚汗,而楚彧就坐在我旁边,脸色苍白如纸。

看起来,他比昨天更虚弱了。

慌忙将外衣披到他身上,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一片冰凉,好冷。

“大人……”我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若是他因为我加重病情,有了性命之忧,我该怎么办……

他并未将我的担忧放在眼里,只冷冷侧过身,扣紧了我披在他身上的外衣。

早膳的时候,沈辞归啃着羊腿过来看了我们一眼:“两位饿了吧?”

说着,随手扔了两块馕饼丢给我们:“吃吧,吃饱了好继续赶路!”

坚硬的馕饼落在我身上,我捏在手里,只觉它像石头一样又厚又硬,这种东西放进嘴里……根本嚼不动吧。

正这般想着,楚彧已面无表情放进嘴里生硬地咬了一口,或许到了此种境界,已经没有人能在乎吃进去的是什么东西了。

有的吃,已经不错了。

“到底还是楚相不拘小节。”沈辞归哈哈笑了两声,啃着羊腿就走了。

楚彧依旧如同木偶般嚼着嘴里的饼,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

我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但为了活下去,为了仅存的那一丝逃走的机会,我不得不选择先填饱肚子。

不消须臾,我们又动身了,起初楚彧说他们是东夏国的人我还心存疑虑,但走两日,看到我们的方向一直在往北走,我也彻底信了他的说法。

因为这个方向,正是去往东夏国的方向。

行了半日,在日上正空之时,我们途径了一家酒肆,酒肆立在两条大道的交汇处,铺内放了四五张桌子,数十个酒坛堆叠在两旁,三三两两客人围坐在一起,酒香散出来,香气怡人。

看到随行的护卫都馋了,沈辞归颇为体恤的让队伍停了下来:“在此休整片刻再走。”

一行人将我与楚彧绑到一颗树上,而后欢呼雀跃地围到了酒桌上。

诱人的酒香顺着冷风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禁不住咽了口口水。

若是可以,我真想冲上去抱起酒坛痛饮一场,但我们如今这样的处境,到底是不配。

侧眸看了一眼楚彧,他一直在闭目养神,俊逸的剑眉紧紧皱成一团,不知在思虑什么。

沉吟间,我忽然被酒肆里闲聊的八卦吸引过去:

“最近汉中城里可是不甚太平啊,你去进货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儿。”

“怕什么,那儿可是天子脚下,能不太平到哪去。”

“你不知道吧,这睿亲王妃刚死,睿亲王伤心过渡,也突然没了踪影,坊间有传闻……说是王爷为王妃殉情死了……现在国主到处在城内抓造谣生事的人……”

虽然他后面的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我清晰地听了进去。

江临渊失踪了我信,他必然是不相信我死了出来找我了;可说是为我殉情未免太荒缪了些。

我深知江临渊对我的感情,他纵使爱我再深,也不至于会为我轻易赴死,突然消失在皇城,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这般淡定,倒让楚彧有些不习惯了,抬眸睨我一眼,他轻言嘲讽:“他是那种会为你殉情之人?”

滚动着干涩的喉咙,我故作镇定地答非所问:“他不会死。”

他无非就是想嘲笑我信错了人,可江临渊若真是听信谗言为我殉了情,那才能说明我看错了人。

楚彧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启唇正欲再说什么,不料话未出口,他的视线就被什么吸引了去……

下一刻,他冷峻的脸就阴沉下来。

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来自身后轻浮薄凉的目光,回头看去,正对上沈辞归噙着笑意的眸子。

他定定盯着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仿若带着无形的穿透力,他能透过我的身体,看穿我的内心。

我被他看得背脊发凉,正欲转过头,他却突然眸光一亮,紧接着便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说呢,这小娘子这般眼熟。”

心骤然一紧,我冷着脸睨了他一眼,心虚地转过了头。

本以为他只是随口试探一下,可他直接便叫出了我的’名字’:“南梁公主。”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无遗、一字不差地落进我耳中。

我的神经一下绷紧,与此同时,周围气压开始变低,是楚彧,来自楚彧眼中散出的肃杀之气。

纵然心里早已慌不择路,但我还是嘴硬地逞着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此刻再多的否认都是多余,我慌乱的脸色早已说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