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完装,小花取来一只琳琅满目的首饰盒,想为我挑选两支朱翠,未免奢侈,我选了一支碧玉素簪,随意插于发鬓,倒也能看。

透过窗杦,正好能瞥见院外有一处四层小阁楼,琉璃瓦制的屋顶,朱红色的雕栏小窗,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中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听小花说,站在阁楼的最高处,能一眼看到宫门外。

也是第一次,我在她的带领下踏上阁楼,站在围栏处,透过层叠不穷的宫宇,我一眼便看到通往宫门甬道上身着朝服的楚彧。

彼时他正往宫门外走去,宽大的袖袍在凛冽的寒风中晃动如云。走了几步,他倏地停住脚步,纤长的身形向我这边转过来,隔着几座宫墙,我与他遥遥相望。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凄苦与落寞……亦或许,那是来自我心底的写照。

我们两个,就像是遥望沧海的飞雀,中间有越不过的沧海,而我们恰好站在两个极端。

就这般两两相望,伫立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身形渐渐隐匿于宫墙之中。

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一阵生疼,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过,我以为是雨,后来才惊觉……那是我的泪。

我到底还是无法说服内心深处的自己,想要坦然接受,心里必然要千疮万孔。

再后来,我许久都没有再见到楚彧,每日陪伴我的,只有几个日日唯喏的宫女,还有教我宫中礼仪的女官。

我不喜欢迈着小步子走路,不喜欢笑,不喜欢穿各种繁杂华丽的衣服,不喜欢浓妆艳抹……可如今,我必须穿戴金银玉锦,端庄学步,就连笑也要温婉得体……这比在相府里日以夜继的体能训练还要痛苦。

至少楚彧教我的,都是我为了取悦他心甘情愿做的;可如今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去取悦一个素未谋面,却要跟我共度一生的人吗?

我接受不了。

很多个日夜,我都彻夜彻夜的睡不着,站在窗边,看着星光熹微的苍穹,我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每每想起,便心痛如绞,彻夜难眠。

终于,我大病了一场。

躺在**,我混混沌沌的,感觉自己像回到了相府,耳边有史墨絮絮叨叨让楚枫去抓药的声音,还有楚枫毛手毛脚打翻药罐的声音……可费力睁开眼,我还在皇宫,眼前来回穿梭的依旧只有那几个宫女。

在她们的贴心照看下,烧了几天的我又活了过来,煊帝也为此召见过我一次,但表明上的义兄终究比不上相处多年的。

他像个天神,总是高坐于龙椅上,浑身散发着迫人的王者气息,如同看待蝼蚁一般,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话语也冰凉透骨:

“将晚,事到如今,你也该学会接受现实了,若你还是这样忧生梦死。那朕便只能如你所愿,让楚彧来带你回去了。”

这不是劝慰,而是威胁,若是放我回去,只怕回去的只能是我的尸体了。

我似乎忘了,现在的煊帝已经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天子了,他有谋略,有胆识,他如今要说什么、做什么,已经不需要再过问那批辅佐他长大的大臣了;朝政如此,更何况是处理我这样的蝼蚁小卒呢。

我没有能力与他对抗,只能顺从地向他许下承诺:“待北黎迎亲使团踏足南梁之际,面对他们的一定会是真正的临颖公主。”

“如此最好,你不要让朕失望,”煊帝微眯眼眸,犀利的瞳孔光芒愈盛,“更别让楚彧失望。”

提及楚彧之时,他字语咬得极重,瘆人的话语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不会。”我微垂眉睫,淡然回道。

面对如此乖巧顺从的我,他很满意,直夸楚彧教得好,但也只是嘴上夸着,我分明看见他眼角暗藏着锋芒,锐利……且饱含杀气。

他应是讨厌楚彧的。

长久地在别人的束缚中长大,身为帝王的他怎会甘愿呢。

从承华殿出来的时候,适逢午时,初冬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殿外的白玉阶梯上,脚踩在上面依旧会觉得冰凉。

我本想直接回寝殿,不想迎面就撞见容吟满脸雀跃的走来。

还未走到我身前,她清澈的眸子就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带着轻微的试探,还有些许的惊奇。

直到与我相隔咫尺,她才骄傲地抬起眉眼,笑容可掬:“将晚,你这样打扮,真好看。”

以宫中礼仪对她行了个半礼,我苦涩一笑:“公主才是真国色,我……不过是脂粉修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