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墨抿着唇,浓密的眼睫下一双眼睛阴沉沉的,望着窗外黑云密布的苍穹,他没有说话。
按他的说法,楚彧有他的身不由己,那就只能是煊帝和容吟兄妹二人了,煊帝贵为九五至尊,随手一指让我替嫁,也是谁都无法左右的。
毕竟他只有一个妹妹,他不疼,谁来疼呢?
皇帝金口玉言,就连楚彧也无法撼动。
凄凄一笑,我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喃喃念叨:“那便嫁吧。”
反正,我抗拒也无用……那便都来吧,什么狂风暴雨,一起都来吧!
我这般妥协,并未让楚枫和史墨放下心来,反倒是让他们愈加警惕,楚枫更是直言:“将晚,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不会。”我摇头,嗓音因为哭得太久已沙哑不清,但我还是故作轻松,“我不会死,死也解决不了什么……”
顿了顿,我努力勾起一丝笑:“况且楚枫你说得也对,好歹我要嫁的是北黎皇族,我这样的身份,能嫁到北黎皇室,那是其他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
“或许,那个三皇子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堪,好歹……”我目光转向史墨,笑容依旧温婉,“我跟着老师学了几年医理,说不定我能治好他的病,让他多活几年。”
明明想轻松地面对,可说着说着,红肿的眼里又流出了泪,史墨看着一阵心疼,替我拭泪的手止不住地颤。
“老师我没事。”我随手用袖子擦掉眼泪,抽噎着笑道,“我明日就要进宫了,今晚你们得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为我送行。”
别无他言,史墨只重重点了点头,沉声道了句:“好。”
窗外倏尔寒风凛冽,阴霾笼罩的苍穹之下,朵朵雪白的霜花悠悠落下,在青砖黛瓦的相府屋檐上留下一层惨白。
那天夜里,史墨楚枫果真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为我践行,在酒桌上,我们第一次没有拘束地开怀畅饮。
酒到浓时,大家说了一窝子掏心的话,一向酒量好的楚枫也喝得酣醉,拉着我不停念叨:“其实你刚来府里时我特别看不上你这个小丫头,就你这小身板,我两下就能给你撂倒……但偏偏最后你又让我特别佩服,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说白了,将晚你就是倔!”
“你不也一样吗?”彼时我已经醉得天花乱坠,话语也开始说得口无遮拦,“有多少次你在外面犯错是我帮你隐瞒的,你总是见不得别人说楚彧不好,我不明白,他哪里好了……”
“我不管!大人就是好,他对你也好。”楚枫撅着嘴反驳我,一双醉眼迷离,看什么觉得那是我。
“你有危险的时候,你失踪不见的时候,最担心你的就是大人,他只是、只是不善于表达……他其实很关心你……”
“你胡说!”我跌跌撞撞地将站在酒桌上的他推开,转而歪歪倒倒地靠着史墨坐下,近乎撒娇地呢喃:“老师,楚枫最爱胡说八道。”
史墨抬手摸摸.我的头,充满笑意的脸上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小晚,其实楚彧……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你……”
“算了,我不想听。”我捂住耳朵,头枕在桌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醉得大脑有了片刻清醒,但看着暗沉沉的夜空,想到天一亮我就要离开,我就不想清醒。
抓起桌上的酒坛,我又咕噜噜灌了下去,第一次,我喝得如此畅快淋漓,以至于到最后,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
偶有视线清晰地时候,我恍惚看见窗外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他眸色幽深,恍若一汪深海,让人看不到底。
是楚彧,那个把我拉出深渊,又推向谷底的楚彧。
“既然要拉我出来,又为何还要推我进去……”我喃声自语着,视线逐渐模糊,直至最后彻底失去知觉。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墨色玄衣在瓢泼大雨的夜空里翻飞如燕,像坠落凡尘的谪仙,又似地狱归来的梦魇。
我拽着他的衣角,声音稚嫩而惶恐:“大哥哥,你带我走吧……我,我可以帮你杀人。”
“这天下的命运,将来迟早要掌握在我楚彧手中,你既要跟着我,那么你的命运便如同这天下一般,是死是活,是福是祸,皆由我说了算!”
“好。”
脑海中情不自禁又浮现出那个问题……我当初执意跟着他,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一夜梦魇缠身。
天还未亮,我就睁开了眼,窗外晨曦微露,刺骨的寒风吹打着窗杦,点点雪花飘进屋里,还未落地便融化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