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不断上行,方源知道自己会从储尸柜里走出来,接着会经过解剖室,穿过停尸房……她对这些并不感到害怕,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拖着僵硬的四肢能否逃出去。

她看见电梯迅速下行,秦天很快就会追上来,身上的药劲还没有过,想要逃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该怎么办?

手机已经找不到了,她想起自己被冯小晚带来时,最后打给过念京生一通电话,虽然电话没有接通,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找她。

方源四下搜寻可以藏身的地方,此时电梯已经显示上行。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咬咬牙迅速钻进了其中一间储尸柜。

电梯开了,秦天从里面走了出来,迈着急促的步子朝解剖室的方向跑去。方源躲在久远的木质柜子里,心脏猛烈得跳个不停,几乎都快要把板子给震开了。

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步子渐行渐远,心稍稍放松下来。

秦天又朝着停尸房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仓库里的车还在,车钥匙一直在他身上,外面又下着大雨,却没有发现新的脚印。又想到方源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按理来说应该走不了多远。

方源肯定还藏在这,他又折返回来。打开了手机里的电筒,不慌不忙仔细寻找起来。

方源侧着脑袋,将耳朵凑在柜子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再次揪紧,那如魔鬼般的脚步声再次袭来,就停在离她藏身不远的地方。

秦天用电筒四下照了照,喊话道,“源源,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喜欢玩捉迷藏?”

方源屏住了呼吸,她生怕自己发出丁点声响会惊动他。

秦天又四下踱了几步,故意吓唬道,“你应该知道这是哪吧?”

方源的身子如死尸般僵硬,浑身上下的血液几乎凝固。她不敢动弹,木质储尸柜早已发霉,里面的空气令她喉咙一阵发痒,她几乎就要咳出声来,但还是继续强忍着。

秦天继续对她说道,“我已经知道你藏在哪了。”

方源憋得满脸通红,手指抠在木板上划出一道血痕,希望秦天在搜寻无果后离开,这样她便可以喘口气。

“你现在藏的地方,以前放的是尸体。”秦天四下打量着,仔细观察周边的动静,一阵轻声的咳嗽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方源赶忙捂紧嘴巴,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浑身紧张得就像拉满了弓弦似的。她希望他没有听见,好在对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方源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在她准备再次去听外面动静时。她所藏身的储尸柜被打开了,秦天正用阴戾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方源不禁发出一声尖叫。

雨下着很大,念京生驱车沿着盘山公路一直开,穿过那片茂密的竹林,便来到了教授生前的实验室。停好车子,径直走进这幢在电闪雷鸣中透着恐怖气息的废旧建筑。

步子刚迈入幽暗的走廊,只听见里面传来尖叫的声音。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他加快了步子,朝里面拼命地呼喊着,“源源……源源……”

方源的手被捆住了,太阳穴的位置上还顶着一把枪,秦天就站在靠电梯的方向,等着念京生的自投罗网。

念京生继续往里面走去,抬眼便看见了方源。

两人四目相对,方源朝他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别过来。”

念京生想要上前救人,脚下差点踩空,这才发现,挡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秦天手里的那把枪,还有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放她走。”念京生强作镇定。

“我会放她走。”秦天将枪口对准了念京生,对峙道,“只不过,你就休想回去。”

方源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她望向念京生,又紧盯着秦天手里的枪。

念京生望了一眼眼前的沟壑,并不算长,自己有信心可以跳过去,只不过……他望着秦天的眼睛,满脸真诚道,“我知道你真正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秦天冷声笑了笑,“可你还是想要阻止我。”

念京生轻轻一叹,“我并不是要阻止你,你杀的那些人的确该死,他们就像是害虫,非但不会对这个世界有贡献,反而会祸害他人。”他又看了一眼方源,继续往下说道,“源源经常跟我提起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还说你性子内向,可是很善良,是个值得依靠的朋友。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源源的……”

秦天几乎就要被他的话说动,手里握着的枪就要垂下,但很快再次举起枪口对准念京生,语气中含着几分讥笑,“是吗?偶像?原来你这么理解我?”

“放下枪,我可以和你一起做这项研究。”念京生提议道。

秦天冷笑着望着他,“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我?你切断了我的意识源,把我的意识永远困在了这。既然我回不去了,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

方源摇了摇头,哀求道,“秦天,你放他走,我留下来配合你的研究,你不是说已经成功一半了吗?也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可以找出我当年活下来的原因了。”

秦天把视线转向方源,突然嗤笑起来,“源源,你不是一直想要走吗?怎么?为了他你可以放弃自由,甘愿当我的实验品?”

“京生说的很对,你是想要救人,而不是杀人。我们三个都失去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如果能让他们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我愿意留下来。”

秦天的眼神变得阴鸷,令人不寒而栗,“你们俩可真伟大……”他用目光扫视着二人,目光最终落在了念京生的身上,“只不过一切都晚了,既然你让我回不去,你也别想走。”

“端了你老巢的人是我。”项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突然站到了念京生的右侧,一本正经道。

秦天看清来人是项北后,微微有些诧异,但是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

项北转过脑袋,朝念京生招了招手,嘻皮笑脸道,“京生,我没来晚吧?你说你也是,让我一个人回去,我要是回去了,你在这吃了枪子,我将来的日子得多无聊。”他又将目光落到了方源的身上,露出殷勤的笑脸,“小源源,你说是不是?”

念京生没有吭声。方源更是朝他翻了个白眼。

项北又把目光转向秦天,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年轻人,工作不顺心很正常,我都答应给你加工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当然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想往上爬很正常。只不过,做人别太贪心了,想掌舵延霖你还嫩了点。”项北又踱了几步,故作深沉,“你跟我说过, ‘贪心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勉强得到了,很快也会失去’,这话说的就挺好。”

“是吗?”秦天不以为然,只是鄙夷地睨了他一眼,仿佛在看跳梁小丑一般。

项北继续往下说道,“对了,我那辆车刚买不久,屁股都没坐热就让你烧了,我都心疼死了。”

项北终于成功分散了秦天的注意力,秦天将枪口对准了项北,悠悠道,“没关系,我不心疼子弹。”

项北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着,他浑身打起了哆嗦,与念京生互看了一眼,他知道只要自己吸引了秦天的注意力,念京生就一定有办法制服秦天。

项北告饶道,“有话好好说。”

“上一次是看在小晚的面子上。”秦天回道。

枪已上膛,子弹待发。

现在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项北这么怕死的人没尿裤子就已经不错了。他僵硬着身子,额头上的冷汗往外沁出,舌头打结道,“那这次能不能再看在小晚的面子上……?”

念京生已然纵身一跃朝着秦天握枪的手直扑而来,秦天发现了不对劲,想要朝念京生射击时,项北猛地扑了上前,这一枪射偏了。

念京生上前扼住了秦天的手,枪掉在了地上,迅速把枪踢到了一旁。秦天已是放手一搏,抓着项北接连踢了几脚,项北重重倒在地上。念京生朝着秦天肋处致命一击,秦天痛到面色狰狞,念京生又一个过肩摔,将他摔出老远,头上鲜血直流。

解决了秦天,念京生赶忙上前解开方源身上的绳子,“源源,没事吧?”

方源摇了摇头,“没事。”

项北的肚子还隐隐作痛,恨恨道,“这小子对我们还真下得去狠手啊。”

念京生回道,“把人家老巢端了,人家能放过我们吗?”

项北耸了耸肩,指着秦天愤愤不平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回去,酒吧的信号源早就断了。”

方源一听,紧张道,“那你是不是也回不去了?就像舅舅一样,永远困在这?”

项北满脸轻松,“没事,你的京生哥自有办法。”

方源紧盯着念京生,眼里闪烁着晶莹,“回答我。”

念京生摸着她的头,“一定可以回去,相信我。”

方源微微安心下来。

项北活动着刚才扭伤的胳膊,指着地上受伤的秦天,“他怎么办?”

念京生望向方源,只见她步履踉跄地走到秦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哽咽道,“以前,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你,其实并没有。关于爷爷,关于李昊,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秦天,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我们是失去了很多,可我们也得到了很多。”她低声道,“有一个人,她一直在等你,就算明知道你做的事是错的,她也愿意陪着,和你一起担着。相比死去的人,你更应该在乎活着的人。”

冯小晚终于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她听见了枪声,听见了打斗的声音,她看见了秦天时,发现他被念京生重重摔在地上……

她跌跌撞撞朝秦天挪了过去,拼命地呼喊着,“小天,小天……”

秦天的头发湿乎乎地粘在额头上,冯小晚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又轻声喊着他的名字,“小天……”

秦天朝她挤出一丝微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小晚,你跟他们一块走吧。”

冯小晚摇了摇头,“我不走。”

秦天缓缓道,“听我说,你还有未来。”他抬起头,请求道,“源源,小晚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求你,带她回去。”

方源点了点头,“好。”

冯小晚摇了摇头,“我没有未来,我只有你。”她喃声道,“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杀人,爷爷走的时候你自杀过,李昊死的时候你不会笑了,白云出事后你闷闷不乐,直到我出事了,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你说你会替我杀了陆子浩,杀了所有的坏人。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陷得这么深,我要留在这,和你在一起。”

冯小晚抬起头望向方源,“源源,好好活着,你的未来会很幸福。”她最后又瞥了眼项北,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什么也没有说。

方源愣在原地不愿离去。

冯小晚急促道,“别浪费时间了,这是你们最后离开这里的日子。”

三人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念京生将方源放进了副驾驶的位置,项北不禁洋洋得意,“京生,兄弟我这次还够意思吧?”

念京生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我可是豁出老命来救你俩。”项北强调道。

方源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少假惺惺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项北不敢去看方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

念京生正准备上车时,转头的时候看着项北落寞的背影,喊住了他,“不管你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但这次,谢了。”

项北朝他露出一个笑脸,“不客气。”又没皮没脸地加了一句,“谁让我是你哥呢。”

念京生与项北相继发动车子,他们朝着柏常恩所在的位置驶去。

不过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废弃的疗养院中还停着一部车,有人发动了它,朝他们尾随而来。